冉轻颜在出宫的路上,遇见了一个她以为不会再见到的人。
冉映玉。
她依旧是当年的样子,位份已经从最低的妾爬到姨娘,再到平妻。见到穿着华贵精致的冉轻颜,她差点不敢认,只等到周围人都走远,她才拉着冉轻颜寻了一处僻静的地方交谈起来。
“冉轻颜?你怎么还没死?”“冉家覆灭,我也消失,你没被萧肃处死,我也很意外。”冉轻颜抽出了被冉映玉抓着的手,神色淡淡,毫不在意的样子,但她内心其实很想知道这些年她的庶妹是怎么过活的。
“嫡姐啊,你好大的能耐,引得萧侍郎几番周折啊。”冉映玉神情近乎癫狂,拼命压抑着脾气尽可能小声的说,“你还当我不知情吗?如果没有你,或者你根本没有从乔州回来,冉家怎么会覆灭?我的父亲难道不是你的父亲?什么天大的仇恨让你要夺取他的名望、积蓄和性命?!”
冉轻颜听罢别过头长舒一口气,又转回来,一脸不耐烦的说:“冉映玉,他先是我的父亲,再是你的父亲,可为何我为嫡女,那般年幼就被他送去乔州那等寒苦之地,你在冉府做明珠宝玉?为何你是映玉?而我在他那里却连字都不能有?我原本也是想除了冉家,为我母亲争一口气,为我鸣声不平,可萧肃先动手了,我为什么要阻止呢?只要你们没有好下场,谁动手都无妨。”
冉映玉气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看着冉轻颜轻蔑的神情,怒意达到了极点,竟要动起手来,却被冉轻颜轻松躲过,回扣住了冉映玉的手。“你的眼界短,只会在男人后院保荣华,如此行径,何以堪你爹给你的映玉之名?”冉映玉睁着血红的、噙着泪花的双眼狠狠地看着冉轻颜,一字一顿的说道:“我非玉也,可你就是玉了?你害的我父母兄弟命丧黄泉亲人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纵使我不对,纵使我爹娘有罪,可除了我们,其余人当真全是罪人?总有一人无辜吧?你就没罪吗?没错吗?你别忘了,你的身上,也有你最恨的人的血脉!”
冉轻颜松开了抓着冉映玉的手,“那又如何?至少,我没你这么像他。”
冉轻颜头也不回的走了,她没有去看冉映玉的脸色如何,她管不着,她也料定冉映玉不敢也不会去拆穿她。
宫门口,冉轻颜看见付桑远远站在那里,他高束发簪,着深青交领广袖长袍,腰束同色布带,风动衣袂,清逸挺拔,见到冉轻颜立刻扬起了微笑,踮起脚来招手,还是没变。
冉轻颜不自觉扬起笑容,觉得人都轻松自在了不少。忽地,冉轻颜不自觉的回头,苏伏就站在几米之外,往外走的官员商贾还有一些,三三两两,走的分散,苏伏站在了冉轻颜视线的中心。
……
一动不动,沉默,视线里再也装不下其他。苏伏觉得,他至少应该做出什么反应才对,可他不会,他也不能,他现在是苏为华,与青浦的冉云兮素不相识才对,他应该在出宫看到冉轻颜时毫不犹豫的继续离开,视而不见。
可他不能,他的理智告诉他要赶快离开,他的内心恳求他的理智,再留下,多看一会儿,那是他自上次分别后止不住朝思暮想的女子。
他的眼里没有泛红、没有泪花,也看不出一丝一毫的不舍与悲伤,有的只是无尽的深沉,夹杂着东西,可旁人看不出来是什么,冉轻颜也看不出来,他自己,就更不明白了。
冉轻颜没瞧几眼就离开了,苏伏闭上双眸,只片刻,便又是那副淡漠的样子,乘着苏家的马车回去。
他第一次遇见冉轻颜,浑身湿透了的姑娘和老者,苏伏料定了他二人不敢声张,便也不打算灭口,撤了暗卫就要离开,那时的他太忙了,青案没由头的疏远了他这个有史以来最年轻最厉害最杀伐果决的统领,想要稀释掉他的权利,把他逐出组织。可后来不知为何,一夜之间,他的任务又不再出现那些刺杀取命的杂活,不知是谁替他说了情。他觉得冉轻颜是一枚很好的棋子,利用她,可以省很多事,但后来因为她,又多了许多麻烦事。苏伏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顶撞苏院正,不知道为什么要夜闯萧家杀了那么多人,不知道为什么要擅自以苏家庶子的身份在明面与萧肃那样的人抗衡,太多太多,他都不知道为什么。或许青案门主说的没错,苏伏不知冷暖,没有心。但冉轻颜让他觉得,他不是那样的人。人非玉石,有心,会动,会爱会恨,会思念会不舍,七情六欲,是人活着的根本。
……
“要是早知你也来,我就不告病不来了。对了,昨日……”付桑喋喋不休的说着,吵得冉轻颜头疼。“付桑,阿桂可说你是如玉君子啊,君子的架子端起来啊,不要话唠了好吗?”“云兮,我听出来的官员们议论,萧侍郎殿前求娶冉娘子?”付桑突然转变了话茬,冉轻颜微微一顿,又恢复如初:“确有此事,不过萧肃不会得逞的,婚期还未定下,三书六礼也未有章程,我有把握。”付桑舒了口气,摆摆手说道:“我就说,云兮不是认命的人。”
二人再未谈论其他,马车声摇摇晃晃,在宵禁提早后的奉京夜晚显得着实孤独。
……
三日后,七月初十。
苏府到了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萧肃。
“苏家主,苏为华是吧?”萧肃的声音不怀好意。
“萧侍郎不请自来,意如何?”苏伏看也不看萧肃,依旧侍弄着养在水缸里的荷花。说是侍弄,却也没做什么,他没见过,不知道他的兄长是怎么对待荷花的,只能凭着旧时廊下远远看见的几眼,学着模仿一二。这似乎激怒了萧肃,让他毫不掩饰地,直接说出了苏伏的身份。
“大火怎么没一把烧死你呢?公子伏。”
苏伏神色未变,只偏头看向萧肃,“庶弟早已葬身火海,他于我何干?”“那你倒是解释解释,为何与公子伏如此相像?”
“同出一父,相像一些有何不可?萧侍郎与令弟不也混得了五六分像?”
萧肃笑了。那笑容不达眼底,像一把被绸缎裹着的刀。
“苏家主倒是能言善辩。”他踱步上前,随手拨弄了一下缸中的荷叶,“可你知不知道,你那位‘葬身火海’的庶弟,当年在我萧家府上,杀了我多少人?”
苏伏没有退让,也没有迎上,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萧肃的手在那片荷叶上留下一个指印。
“萧侍郎,”他说,“冤有头债有主。谁杀了您的人,您找谁去。何必来我苏府,扰我清净。”
“好啊,走着瞧。我与冉云兮的婚约定在八月二十七。苏为华,不,公子为华,可别忘了来喝喜酒。”萧肃撂下话就走了。
苏伏看着萧肃离去的身影,只停滞了片刻,便又侍弄起荷花来,但心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平静了。
夜晚,冉轻颜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睡,苏伏、付桑、萧肃还有冉映玉几个人的脸在她的脑子里来回晃荡,太乱了,太重了,压的冉轻颜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外面静悄悄的,不时传来几声猫叫,很快就又消失了。
瓦片被踩踏的声音由远及近,很快,很规律,冉轻颜觉得不对,起身推开窗户朝外去看,当真是不对的,外面有人,踏着屋顶,似乎是逃命。
冉轻颜窗户开的巧,那人正巧到驿站对面的房顶上,一个侧头,与冉轻颜的视线准确无误的对上。
冉轻颜倒吸了口气,是阿笙。
只一瞬冉轻颜就关上了窗户,听着阿笙的脚步极快的远去,紧接着,没多久,又有几声,是追阿笙的吗?冉轻颜心中虽有疑虑却没有多想,是是非非,青案与朝堂、与幽国的棋局,早就与她无关了。
祝阿笙姑娘幸运吧。冉轻颜心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