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三。
冉轻颜突然就收到了陆皓之的来信。陆皓之,陆皓之。冉轻颜看到这个名字愣了一瞬,随即便立刻想起来,这不是她在乔州时的同桌,教她怎么为赋新词强说愁的那个人么?可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现如今的地址的?疑问浮上冉轻颜的心头。
见字如面,展信舒颜。
谷裕县十年一次的谷仓神游街将要开始,约莫,当你收到信时,还能有一月光景,希望你我能在届时再会。学堂里你我二人顶撞万先生、两支毛笔抄课业的事仍历历在目,如今多年不见,甚是想念。
陆皓之,七月十三于乔州谷裕县书。
冉轻颜虽然心有疑问,可也能辨认出来这是陆皓之的字迹没错,便也回了信。八月二十三游街,她去了以后晚回来几天,婚约还能再推迟几天。冉轻颜同时也给远在青浦的崔老寄了信,告知他回乔州一事,叫他也别忘赴约。
七月二十八,天终于是凉快了些。
冉轻颜在驿馆里一连闷了好几日,如今实在待不住了。也难得付桑有了假,二人便相约一起出去走走。冉轻颜只换了身素白衣裳,就连钗环都省了,只在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白绒花,头发也散了下来,只在末端用发带系起。
付桑见了她,愣了一愣:“你怎么穿成这样?”
“以往在奉京城,多数也是这般打扮,习惯了。”冉轻颜说。
付桑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他今日也是一身素净的青衫,腰间只挂着一枚旧玉佩,看着倒像个寻常书生。
两人沿着长街慢慢走。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卖脂粉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付桑一路走一路说,说他在国子监的事,说他新交的朋友,说那些同僚们如何如何有趣。
冉轻颜听着,偶尔应一句,脚步不急不慢。
走到临近内城的城门门口时,她忽然停住了。
人群里,有几个人正往外走。灰衣短褐,步履匆匆,低着头,混在出城的百姓中间,看着毫不起眼。可冉轻颜一眼就认出了两三年前,苏伏假扮苏为华时跟着他的那个“车夫”,还有那种走路的姿态——脊背微弓,脚步却极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像狼。
她心里猛地一跳,下意识拉住付桑的袖子,往旁边的摊子后头退了半步。
付桑被她拽得一踉跄,正要开口,却见她神色不对,便压低了声音:“怎么了?”
冉轻颜没有答话,只是看着那几个人的背影,看着他们穿过城门洞,消失在城外的日光里。
她见过这样的人。在青浦,在小跨院外面,在那段苏伏消失的日子里。
而且又看见了那个假扮车夫的人,让冉轻颜更加确信,他们说青案的人。
付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几个人早就没影了,只看见几个寻常百姓,皱了皱眉:“云兮?”
冉轻颜收回目光,松开他的袖子,沉默了一会儿。
“付大哥,”她说,“帮我个忙。”
付桑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你帮我查查,”冉轻颜的声音压得很低,“刚才穿灰衣短褐的那几个人,是什么来路,往哪里去,做什么的。出入京城皆要登记,顺着登记溥去查结队出城的一定可以找到。查到了告诉我一声就成,别惊动他们。”
付桑又点了点头。
冉轻颜看着他,忽然有些愧疚。
“付大哥,这事可能有危险……”
“我知道。”付桑打断她,笑了笑,“可你让我帮的忙,我什么时候推过?”
他顿了顿,又说:“你放心,我就是打听打听,不掺和。你自己也小心些,别一个人乱跑。”
冉轻颜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往前走,可谁都没有再说话。街上的吆喝声还是那么热闹,可冉轻颜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她满脑子都是那几个人的背影。青案的人,为什么会离开京城?是想要继续寻找苏伏的下落,还是另有目的?
她不知道。可她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同一时刻,苏府。
苏伏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苏府的账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一个灰衣小厮推门进来,低着头,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苏伏的手顿住了。
“确定?”
“确定。”小厮说,“属下亲眼所见。四个人,从城西客栈出来,往城门方向去了。扮作行商,可那身法……是青案的底子。”
苏伏沉默了一会儿。
“继续盯着。”他说,“别惊动他们,查清楚他们离开京城做什么,要去哪里。”
小厮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苏伏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缸荷花。荷叶已经有些枯了,边角泛着黄,在风里轻轻晃着。
窗外的荷花又晃了一下。
他闭上眼。
苏为华看似人淡如菊与世无争,但瞒着苏家,私底下有着不少能人异士忠心耿耿,如今他顶替了苏为华的位置和身份,他们似乎一点也不意外,更加忠心卖力的为苏伏办事,武功智谋一点也不比他在青案时掌管的暗卫差。他的兄长,倒是为他免去了许多麻烦事。
当前要紧是先查清楚他们来做什么再说。至于别的,走一步看一步。
他睁开眼,重新拿起账本。
可是那些字,仍旧一个也看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