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整,我和景予希在教学楼前碰面。
夏天是冗长的蝉歌,和樟树叶子哗啦啦地对蝉歌的取笑。景予希从包里掏出防晒霜,慢条斯理地涂着手臂,又挤了一点到我脸上。
“简无忧呢?”
“不知道。”我把脸上的防晒霜抹均匀,“他说他自己过来。”
话音刚落,我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从校门外晃了进来。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三瓶矿泉水。
“给。”
“这么贴心!”我接过来,冰凉的触感让人精神一振。
景予希也接过水,对他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
训练楼在操场的另一头,是栋独立的建筑。我们穿过操场时,塑胶跑道被晒出一股焦味。楼道里很凉快,中央空调呼呼地吹着冷风。走廊两侧是一间间训练室,门牌上标着数字,304教室就在走廊的尽头。
门虚掩着,我推开门,训练室比想象中宽敞,大约有半个教室大,墙壁是浅灰色的,靠墙摆着几组运动器械,房间中央空着,天花板上嵌着一圈日光灯,把整个空间照得雪亮。
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房间中央,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平板。她看起来顶多二十岁,头发只到下巴下面一点,穿着黑色的运动背心和迷彩长裤,手臂线条结实流畅。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第一组?”
“对。”景予希回答。
“我是秋栗,你们的助教。”她把平板丢到桌上,“凌老师应该跟你们说过了这周的目标,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进度也不一样,所以我会根据你们的具体表现单独指导。不用太担心,大家都是第一次,都站在一个起跑线上,明白?”
“明白。”我们齐声说。
“OK,先热身。”秋栗指了指墙角,“十分钟,自己活动关节,拉伸,把心率提起来。别偷懒,反正到时候痛的是你们自己。”
我们走到墙边,开始热身。景予希的动作很标准,简无忧则简单得多,只是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就靠在墙上不动了。我学着景予希的样子拉伸,感觉大腿肌肉因为上午的训练还在隐隐作痛。
十分钟后,秋栗拍了拍手,把桌子上的黑色帆布袋解开,从里面抽出一对分指拳套、几根不同长度的木棍和还有几卷看起来很有韧性的灰色胶带。
“喏,”她拿起一对拳套扔给我,“戴上。”
拳套是皮革的,很旧,还有点磨损的痕迹,我套上,握了握拳,有点笨拙。
“你,”秋栗指了指我,“长短刃,核心是灵活快速,所以你的基础是步法和拳法。步法让你能进能退,拳法让你在失去武器时还有自保能力。”她又看向景予希,“弓箭需要稳定的下盘和敏锐的距离感。核心是深蹲、平板支撑,还有这个——”她拿起一根木棍,比划了一个拉弓的动作,“先找发力的感觉。”
最后,她看向简无忧。“线。”她念出这个字,“我没教过用线的,你是第一个。但控制线需要非常精细的手部动作和手腕力量,以及对周围环境的绝对掌控。所以你的训练是手部的稳定性和动态视力练习。”
她从袋子里又掏出两枚小硬币、一根细竹签和一个用绳子吊着的小木球。
“手伸出来。”她对简无忧说。
简无忧伸出手。秋栗把那两枚铜钱放在他摊开的掌心。“手腕别动,手指动,让铜钱在你指缝间来回移动不掉。”她又把细竹签递给他,“另一只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竹签尖端,手臂伸直保持不动。”
然后,她拿起那个吊着的小木球,走到墙边,用一根绳子把它吊在从天花板垂下的钩子上。“看那个球。”秋栗对简无忧说,“眼睛跟着它动,头别动,同时,手和竹签的练习继续。我知道很难,所以一开始要求放宽,每两分钟一组,做五组,自己计时。”
布置完,她转向我和景予希。“你们还在等什么?”
“等等,老师,”我忍不住开口,“您怎么确定我们的武器就是这个?”还有半句话我没说出口,我以为那个武器测试只是玩玩而已,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你们不是做过测试吗?”她睁大了眼,“你们不会以为那个测试没用吧?测试上面写的没有参考价值是逗你们的,让你们不要带着压力去做而已。不说了,现在开始训练!”
她让我面对墙壁站好,双脚与肩同宽。“弓步,右手握拳护在下巴。左手出拳去打墙面上那个记号。”她指了指墙上一个用粉笔画的、拳头大小的圆圈,“记住,用腰发力,出拳时呼气,收拳时吸气。左右交替一百次,自己数。”
我调整姿势,左拳挥出。拳头砸在墙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不疼,但震得手腕发麻。
“腰!”秋栗的手拍在我的侧腰上,力道不小,“肩膀放松!你紧张什么?”
我咬牙,再次挥拳。这次试着扭动腰胯,果然感觉顺了一点。但做十几个后,手臂就开始发酸,呼吸也乱了。
旁边,景予希已经摆好了平板支撑的姿势。秋栗在她腰上放了一根木棍。“棍子不能掉,掉一次加三十秒。先撑两分钟。”
然后秋栗走到房间另一头坐在地上笑呵呵地刷平板,时不时抬头看我们一眼然后提醒几句。
我悄悄用余光瞥向简无忧,他站在房间角落,动作很流畅,硬币边缘偶尔反射出一点冷光,却没有发出任何碰撞声。
“你在看什么?”秋栗的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吓得我一哆嗦。“专注你自己的动作!姿势全垮掉了!”
我连忙收回视线,咬紧牙关继续挥拳。汗水流进眼睛,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数到六十几次时,我感觉拳头都快抬不起来了。
“停。”秋栗的声音响起。
我垂下手,大口喘着气。心脏突突直跳。
秋栗走到景予希旁边。景予希还撑着,身体已经有些发抖,但腰上的木棍没掉。
“时间到。”
景予希立刻瘫软下来,侧躺在地上喘气,额头全是汗。
秋栗又走向简无忧,拿起他手里的硬币检查了一下,又看了看竹签尖端。“不错。”她把东西收回去。“休息几分钟,喝水去吧。”
我和景予希走到墙角拿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瓶。简无忧也走过来,拿起自己的水,小口喝着。
“你手怎么那么稳?”我忍不住小声问他。
他看了我一眼,没回答,只是活动了一下手腕。
“从小练的?”景予希擦了把汗,问。
“嗯。”简无忧低低应了一声。
秋栗没给我们太多休息时间,我刚喘过气,她就拍手:“现在,都盘腿坐下。”
我们重新回到房间中央,盘腿坐好。
“闭上眼睛,调整呼吸。”秋栗也坐下,“试着回想测试那天,你们最后听到那些声音时的感觉,想要打破什么一样,然后抓住它。”
我闭上眼,测试最后那段咆哮和低语再次在记忆里浮现,我按秋栗说的去抓那股在混乱中想要做点什么的感觉。那感觉很模糊,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
“找到了吗?”秋栗问。
“一点点。”景予希说。
“嗯。”我应道。
简无忧没出声。
“OK,现在试着让这种感觉‘沉’下去。”秋栗缓缓开口,“沉到你的身体里,沉到你的手臂,你的手。想象它像水一样慢慢填满你的全身。”
我努力想象,那点微光似乎真的在向下移动,流向我的手臂和手掌。掌心开始发热,紧接着是全身。
“感觉到了温度,或者别的什么吗?”秋栗问。
“手心发热。”我说。
“一样。”景予希说。
“好。现在维持这种感觉,但别让它散掉。”秋栗停顿了一下,“接下来我会给你们每人一个目标。你们的任务就是用你们现在手掌里的这点感觉去碰这个目标。不是真的用手去碰啦!可能很抽象,但你们马上就懂了。”
她给了我们一点时间消化,然后接着说。
“简元槿,”秋栗说,“你的目标是你面前的这个瓶子。”我偷偷睁开眼,她瞪了我一眼,“你睁眼干嘛!想象你的能量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推一下这个瓶子。不用真的推动,只要你有推出去的这个意念就行。
“景予希,你的目标在你正前方两米,是个小锥筒。想象你的能量像一束很细的光或者一支很轻的箭,朝它射过去。
“简无忧,”秋栗的声音顿了顿,“你的目标是空气。想象你的能量像一张看不见的网,从你手心处张开,罩住你面前一米见方的空间。网要绷住,不能散。”
布置完毕,她说:“现在,专注。尝试五分钟。有感觉是好事,没感觉也别急。开始。”
我重新闭紧眼,努力维持掌心那股温热的感觉。然后,我集中精神,想象那股热流从掌心延伸出去,变成一根细细的棍子,朝前面那个矿泉水瓶轻轻一捅。但什么都没发生,我没听见水瓶倒地的声音。我感觉我的能量好像被一堵无形的墙挡在了皮肤下面,根本出不去。
我不死心,又了一次,两次,三次......汗水顺着鬓角流了下来。
“时间到。什么感觉?”秋栗的声音响起。
我睁开眼,有些挫败地看着那个纹丝不动的水瓶。景予希也睁开眼,看向墙边的锥筒,它当然也没动。简无忧睁眼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然后放下。
“我能感觉到能量在掌心聚集,但出不去。”我老实说。
“我也是。”景予希说,“感觉无法控制,像沙子一样。”
秋栗点点头,看向简无忧。
“能张开。”他低声说了三个字。
“哦?”秋栗挑了挑眉,“能维持吗?”
“三秒。”
“三秒?”秋栗若有所思,“感知范围呢?”
“一米左右。”
秋栗没再问,只是在平板上打了几个字:“这样很正常,毕竟是第一天。但是你,简元槿,情况有点特殊。凌老师跟我提过,你可能需要更多时间,或者走不同的路。”
她收起平板。“今天到这里。明天同一时间继续,回去后自己巩固加强体能训练。
“你们现在练的这些看起来可能很没用,但到了该用的时候用不出来,哭的叫的是你们,明白?”
“明白!”
“下课吧。”她把我们赶出教室,一个人窝在墙角又刷起了平板。
“哦对了简元槿——!”
我停住脚步,吸了口气,等待她的指示。
“不用那么紧张,你今天一直不在状态,所以明天来的时候给我带点吃的呗,谢啦~”
走出训练楼的时候已经四点半了。暑气稍退,但空气依然闷热。我们三人在小卖部门口的树荫下停住,景予希又买了三根冰棍递给我们。
“你那个线,真的能用?”她咬了一口冰棍,看向简无忧。
简无忧正小口舔着冰棍,闻言点了点头。“一点点。”
“怎么用的?”我问。
他沉默了一下,伸出左手,五指自然张开。午后斑驳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他手上。我眯起眼努力看,在他指尖前方几厘米的空气里,有非常细微的反光,只有在他手指微微动弹时,才能勉强捕捉到一丝痕迹。
“控制它很难。”他放下手,那些细微的反光瞬间消失了,“要很专注。”
“秋栗让你张网,你张成了?”景予希问。
“嗯。很小,很薄,只能感觉到东西碰上去,别的做不了。”
“那也很厉害了。”我由衷地说。我连让能量离开手掌都做不到。
“你的问题,秋栗和凌老师应该会想办法。”景予希对我说,“别急嘛,不同人体质不一样啦。对了,”她看向我们俩,“关于图书馆地形,我晚上把平面图发群里。有几条通道和旧阅览室的结构我们最好记一下。”
“好。”我点头。
“嗯。”简无忧应了一声。
冰棍吃完,我们各自回家。公交车上,我靠着车窗,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能量在体内流动的感觉很清晰,可就是出不去。
但秋栗说,或许可以换条路。
车子到站了。夕阳把城市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金红色。
晚饭时,我和简无忧面对面沉默地吃着炒饭。电视里放着无聊的新闻,背景音嗡嗡作响。
“哥。”我忽然开口。
“嗯?”
“你练线练了多久?”
他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不记得了。”
“一直这么难吗?”
“开始更难。”他低头吃饭,过了一会儿,又补充了一句,“现在也难。”
饭后,我回到房间,打开手机,景予希已经把老图书馆的平面图和一些注意事项发到了三人小群里。我认真看了几遍,努力记下主要的通道和房间位置。然后我关掉手机,在房间中央的空地上站好。
回想起下午弓步出拳的感觉,调整呼吸。接着,我试着让体内那股微弱的暖流加速运转,流向双腿,流向腰腹,然后集中到右臂。
深吸一口气,弓步,扭腰,出拳。
拳头挥出的瞬间,我似乎感觉到手臂的酸胀感减轻了一点,动作也好像顺畅了些。
窗外长星照耀,宇宙浩瀚。
一周的时间,正在一点点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