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我就醒了。
我坐起身,摸过床头的粉色眼镜戴上。窗外的天空是鱼肚白,月亮还没下班,留了个残影在天上。今天是实战任务的日子。
客厅里,简无忧已经准备好了简单的早餐。他坐在餐桌对面,正低头刷手里的手机,稍长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眼。
“紧张吗?”我问,走向卫生间。
“不。”他说完,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跟紧我,别害怕。”
“知道啦。”
七点二十,我们在校门口和景予希会合。看到我们,她从背包侧袋掏出三个小小的黑色仪器递过来。
“情绪波动监测仪。”她解释,“秋栗教练今天早上给我的。她叫我们贴在手腕上,当我们靠近强烈情绪残留时会有震动提示,绿灯表示安全,黄灯表示注意,红灯就表示有危险靠近。范围大概十米,也就够我们这次任务用了。”
我们接过,贴在左手腕内侧。一辆中型巴士正好停在校门口,我们三个在倒数第二排坐下。车上已经坐了十几个人,车厢里很安静,没人说话,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
巴士穿过渐渐苏醒的城市,驶向西城区。大约二十分钟后,车子在一条街道边停下,老图书馆就在眼前。
这是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建筑,有着斑驳的外墙,屋顶甚至还有几处瓦片脱落。建筑周围拉着黄色的警戒线,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线外。图书馆正门紧闭,侧门开着,隐约能看到里面昏暗的光线。
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压抑感,我感觉自己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所有人,这边集合。”
一个看起来四十岁不到岁的男人站在警戒线内朝我们招手,于是我们陆续走进警戒线。
“我叫周明,三级净噬者,今天负责带你们这一组。”他表情严肃,“任务内容你们的老师应该都讲过了,我再提醒一句:感到烦躁、不安、莫名想哭或者想发火,都是正常反应。稳住自己,完成分配的工作,别添乱。”
他指了指图书馆侧门:“里面已经有四名正式净噬者在核心区域处理,你们的任务区域是一楼东侧走廊和附近的几个阅览室,负责记录环境数据和监测情绪波动变化,如果有普通人误入,及时通知我们。都明白了吗?”
“明白!”
“好,现在分组进入。第一组,”周明看向我们,“你们负责最里面的第三阅览室,第二组负责第二阅览室,第三组和第四组负责走廊,第五组和第六组负责第一阅览室,剩下两组负责前厅。每半小时出来汇报一次情况,先以保护自身安全为主。好,都进去吧。”
我们三个对视一眼,走向侧门。门内是一条昏暗的走廊,天花板很高,挂着老式的吊灯,只有几盏还一闪一闪地亮着。空气里浸透着灰尘和旧纸张的味道,让人不太舒服。
走廊很长,两侧是深色的木门,有些门牌已经脱落。我有点路痴,紧紧跟在那两个人的身后。兜兜转转左转右转,最后停在两扇对开的木门前,门上挂着生锈的牌子,上面写着“第三阅览室”。
简无忧推开了门。
“吱呀”一声。
房间很大,一整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上面塞满了蒙尘的书籍。另一侧是高大的拱形窗户,玻璃上积着厚厚的灰,透进来的光线很有限。景予希打了个喷嚏。
开始我们分开检查房间。我沿着书架慢慢走,手指拂过积灰的书脊,能感觉到那些旧纸张散发出的陈年的气息。
“来看看这个。”景予希站在一扇窗户前,低声叫我们。
我们走过去。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手电筒,光束照在窗台上。那里有几道很深的划痕,像是用什么锋利的东西反复刮擦留下的。
“动物抓痕?”我问。
“不像。”景予希蹲下身仔细看。
“像指甲。”简无忧开口。
话音刚落,手腕上的监测仪突然震动了一下。绿灯闪烁了一下,变成了淡黄色。
“小心。”景予希站起身,快速扫视房间。简无忧已经从抬起了手,眯起眼盯着几个黑暗的角落。
“那里有一扇门。”我指着书柜边上的一块黑暗区域。简无忧明显也注意到了,缓缓向它走去。我记得这扇门后面好像是储藏室。那里有人负责检查吗?我记不清了。
景予希已经把手伸向背后,那里挂着她的弓。在过去七天的训练中,她已经可以把情绪转化为实体武器了。
简无忧无声地走到储藏室门边,背贴着墙,侧耳听了几秒,然后对我们做了个“安静”的手势。他伸出左手,五指微微张开——他要用线了。
我屏住呼吸,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猛烈撞击。手心里冒出一点汗,我握了握拳,试着让体内那股暖流运转起来,像训练时那样。暖流顺从地流动,带来一点点安定的感觉。
简无忧用脚背极其缓慢地推开了储藏室的门。
里面一片漆黑。只有门口透进去的一点微光,照亮了门口一小块地面。地上散落着几个纸箱,还有一些废弃的桌椅。监测仪上的黄灯突然开始快速闪烁。
“后退。”简无忧低喝一声,自己先向后撤了半步。
但已经晚了。
储藏室深处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一团模糊的、灰白色的影子,像浓稠的烟雾,从黑暗里缓缓涌出,贴着地面向我们滑来。它没有固定的形状,边缘在不断扭曲、蠕动,所过之处,地面的灰尘被卷起,形成一小股一小股的旋涡。监测仪疯狂震动,黄灯跳成了刺眼的红色。
“小心!”景予希喊道,但她的声音被某种无形的压力挤压得变了调,“不对——”
那团灰白色的东西已经滑到了房间中央。它停住了,然后开始向上生长,轮廓变得清晰了一些,能勉强看出是个人形,但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它的手臂很长,垂到地面,末端是尖锐的手指。
一种强烈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感像冰冷的潮水一样淹没了整个房间。无边的黑暗,冰冷的孤独,被所有人抛弃的恐惧,还有某种尖锐的、想要撕裂一切的疯狂**。
“呃......”我闷哼一声,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发黑。胸口旧疤的位置传来清晰的刺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烈。监测仪在手腕上震得发麻。
强度判定有误。
景予希已经拉开了弓,弓弦上开始凝聚出浅金色的光晕。
那个噬情体裂出一张嘴,用嘶哑的声音吼叫,拖着沉重的脚步朝我们走来。
“快跑!”景予希喊道,她的脚却死死钉在地上,拉弓的手在微微颤抖。
简无忧向前踏了一步,左手五指猛地一收。那团噬情体的动作突然一滞。我清楚地看到它腰部的位置有几道细微的反光一闪而过——是他的线。
但只僵持了一秒,甚至一秒都没有。噬情体猛地一挣,那些细微的反光瞬间崩断。简无忧闷哼一声,向后退了几步,左手五指有血珠渗出来。
噬情体继续逼近,它抬起一只手,那尖锐的手指朝最前面的景予希抓去。景予希尖叫一声,猛地松开了弓弦。弓弦上那点浅金色光晕脱手飞出,撞在噬情体的胸口,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就熄灭了。
完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储藏室的门里又窜出一道影子。
比这个噬情体小一圈,颜色更深,近乎漆黑,形态更模糊,它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弹射出来的,直扑向景予希的后背。
“小景后面!”我嘶声大喊,身体比脑子先动,猛地朝她扑过去。
但有人比我更快。
一直守在侧门方向的周明不知何时已经冲了进来,他脸色煞白,手里握着一把闪烁着银光的短刃,朝着那团漆黑的影子劈去。“小心!”
他的短刃劈中了黑影,银光炸开。黑影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猛地炸开成更细碎的黑雾,但下一瞬又迅速凝聚,其中一缕像毒蛇一样缠上了周明的手腕。
周明身体一僵,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他手里的短刃“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眼睛迅速失去了焦距,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周老师!”景予希尖叫。
大型噬情体的手臂缠过景予希的胳膊,把她甩到储藏室的桌椅上,发出一声哄响。我冲上去想接住她,又听见简无忧被那个噬情体压在地上发出的呻吟声。
不能让大家死。
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这么没用。
胸口旧疤的位置爆发出灼热的剧痛,视野瞬间被染上一层淡淡的蓝色,所有东西的轮廓都变得异常清晰。我能看到大型噬情体手指游走轨迹,能看到小型噬情体重新凝聚时黑雾的影子,能看到景予希脸上滴落的血迹,能看到简无忧正要再次试图张开的手指,还有周明正在迅速苍白下去的脸色。
时间不够了。
必须做点什么。
一股狂暴的热流从我身体最深处、从那个剧痛的旧疤位置爆炸般涌出,瞬间淹没了每一条血管,每一块肌肉——
杀了它们。
我的右手自动抬起,五指虚握。掌心前方的空气扭曲了,左脚猛踏地面,身体像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弹射出去。地板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我迅速切入两个噬情体之间。
大型噬情体缓缓扭过头盯着我,举起了手。拧腰,侧身,我的右手沿着一个刁钻的角度斜撩上去。
我听见一种滚烫的刀切入半凝固油脂的声音。所以能量聚集在手里,最后化作了一双长短刃。猛然挥下,一分为二。大型噬情体发出一声惨嚎,上半身斜斜滑落,化为灰白色的烟雾溃散。来不及去看简无忧的状况,我借着撩击的反作用力旋身,以左腿为轴,右腿狠狠抽出,扫在那团小型噬情体的侧面。
“砰!”
小型噬情体被抽得横飞出去,撞在书架上,大量书籍轰啦啦坠落。我大喘着气,灰扬起一团又一团烟雾,我什么也看不见。
“元槿!”景予希的喊声带着哭腔。
我眯起眼,突然,一束耀眼的金色的光芒冲破了黑暗,化作一支箭矢擦过我的侧脸,刺向那团噬情体。
依旧没用。它晃动了几下,又迅速以更快的速度向我袭来!
它猛地在原地顿了一下,几条银白色的丝线缠绕在它的脖子上、胳膊上和腿上。
这是最后的机会。
“给我——停下!!”
丝线拉紧,弓弦震响,刀光剑影。丝线在它身上扯下黑色的像血一样的液体,箭矢刺穿它的胸膛,我切下它的头颅。它的动作骤然定格,然后瞬间迸发出黑色的光,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一些飘散的灰白烟雾和满室狼藉。
死寂。
炽热的力量如潮水般从我身体里退去,留下的是被彻底掏空的虚脱和每一块肌肉都在哀嚎的剧痛。我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大口喘着气,汗水浸透了校服。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咳......咳咳......”周明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挣扎着想要坐起。
景予希扔掉弓,拖着腿爬过去扶住他:“周老师!你怎么样?”
简无忧一只手无力地耷拉在胸前,另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能起来吗?”
我借着他的力勉强站起来,腿还在抖。“没事——你手......?”
他没说话,但我们都知道。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另外几个小组的人冲了进来,还有一些三级净噬者。看到室内的景象,他们僵在了门口。
“怎么回事?!”一个女生尖声问。
“医生呢?!”我尖叫着,推开简无忧,冲到站在最前面的净噬者面前,“等级判断有误,你们到底干什么去了?!全受伤了,医生在哪里?!”
“喂,你别这么......”他没说完,挥挥手,让那些净噬者进来收拾残局。“滚开!”我听见熟悉的声音。是秋栗和凌序。他们戴着一群白大褂冲了进来,开始检查周明的伤势,又给景予希和简无忧简单包扎了一下。秋栗把毯子披在我身上,喂我喝了几口水。
我裹着毯子,捧着温热的水杯,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秋栗把我搂到怀里,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的香味。“别怕......你们做的已经够好了。真厉害。”
那个领头的净噬者走到我们面前,盯着我:“你们怎么杀死那两个噬情体的?”
我懒得理他,抿了口水。
“下次等级评定的时候,我看四级净噬者可以再多几个了,对吧?”秋栗瞪了他一眼。
“......这次确实是我们的错。”
“就是爆发能量。”我在一旁缓缓开口。
“情绪极端应激下的潜能爆发......”
“怎么,你在质疑我的学生?”凌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胳膊搭在周明肩上。
“凌老师的学生,肯定不一般。”他叹了口气,“行了,具体情况回去写详细报告。剩下的事情我们来处理。你那两个同伴应该会被送到市中心的医院,有空去看看他们。”
“不用你说我也会的。”
秋栗把我抱了起来,我顿时羞红了脸。她好像不是很在意,抱着我走出了图书馆。外面阳光刺眼,空气清新,和里面的昏暗压抑像两个世界。
凌序的车停在图书馆门口,秋栗把我放了进去,坐在了我身边。凌序关上了车门,车窗缓缓落下,留下一条缝。
“先送你去医院看看。”他踩下油门。
“我没事......”
“他们的话你也信?”秋栗拍了拍我的肩,“你别担心,有我们在,你听我们的就行啦。”
汽车摇摇晃晃,载着我们驶向归途。窗外的城市依然车水马龙,阳光灿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天起,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