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景行哑口。
许穆轻轻地挣脱杜景行的手,往后退了一步,依旧不肯看他:“这一世,你我并无瓜葛。”
杜景行悬在半空的手缓缓落下,在衣袖里蜷缩成拳。
“我虽然不知道你用了什么办法延缓了御林军统领的调换,”许穆抬眸,望着杜景行,“这事,我该谢谢你。”
“殿下……”杜景行还要说什么。
许穆抢先道:“但后面的事,请你不要插手了。上一世……是我的错,这一世,我不会再与你纠缠。没了我,你就可以跟婉容白头偕老了。”
杜景行心如刀绞:“殿下还是在怨我。”
“我没有。”许穆静静地望着杜景行的眼睛,“只有对你有感情才有怨恨。我对你没感情了,何来怨恨一说?你既是重生而来,应该知道那一日乌族攻破城门的噩梦。我从城墙上跌下的时候心怀不甘,所以上天给了我这次重来的机会。上一世的噩梦告诉我,我许家的江山,最后还是需要我许家儿来守护。”
“什么儿女私情,在国家大事面前,都……”许穆眼底绽开的全是坚毅,“不值一提。”
这跟杜景行印象中的那个柔弱的女子不一样。
许多想说的话,终于在许穆坚毅的眼神里,变成了一句:“对不起。”
“是我要跟你说一声对不起。”许穆轻笑,“毁了你的上辈子。”
杜景行深吸一口气,他不想在这里跟许穆辩上辈子谁对不起谁的问题,当即转了话头:“殿下若想薛灵珊成为你的助力,就必须再做一件事,让这件事成为一个契机。”
“契机?”许穆不明白。
杜景行点头道:“这事,只是在陛下这里揭过了。但还没在国子学那里揭过。这事一定要有一个人起头,薛灵珊才能真的从国子监里出来,名正言顺地成为殿下的助力。”
许穆望着杜景行,有些没听明白。
杜景行道:“等事后,殿下自然就明白了。薛灵珊身为女子,入国子学本是悖逆祖训的一件事。赦免薛灵珊是陛下的意思。若是殿下就这样按下这件事,根本达不到殿下想要的效果。想要改变一个规则很难,但殿下日后想做的事,本身就是一件很难的事。若不是从现在开始谋算,或许等到灭国之日,也不能改变。”
许穆惊诧杜景行如今的城府。
毕竟上一世杜景行从未在她面前展现过他的谋略。
这是许穆从未见过杜景行的另一面,他竟然有着不输白沧州、任溪知的谋局能力。
许穆问:“那我该如何做呢?”
杜景行欠身一礼:“这事,交给我去做罢。如果我想的不错,白……白沧州也已经开始着手做这件事了。”
杜景行方才想说白相,上一世习惯他还需要时间改。
这是许穆与杜景行和离以后,第一次没有躲开杜景行,直愣愣地望着他。
杜景行垂下眼眸,低声道:“那件事……是我年少气盛,跟你赌气,让你难过了那么久。我不求殿下能跟上一世一样垂青我……但求这一世能为殿下做些什么,达成殿下心中所想。”
在许穆印象里这是杜景行第一次这样低声下气、用这种祈求的态度跟她说话。
许穆的心往下沉了沉。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杜景行。
她从未见过他对她这幅软弱讨好的样子。
在她印象里,杜景行见她都是不冷不热。
他从来不会顾忌她的感受,哪怕是睡在一张床上,他也没动过与她欢好的念头。
他们就那样合衣睡了五年。
许穆心里虽然委屈,可到底是因为喜欢,所以忍而不发。母妃跟她说过,女人的温柔可以捂化任何一个男子的心。杜景行现在这样,只是还没到时间罢了。
许穆一直相信母妃的话,等了整整五个春夏。
可她到底是在盼春的死亡里、杜景行日日晚归里嗅出一点蹊跷。
“助我成事之后,你想要什么?”
许穆从来不信杜景行对她好是因为爱情,心里没有一丝因为他示弱而生出欢喜。
杜景行蹙眉,缓缓抬头,望着许穆坚毅的眸子,几乎喘不上气。
那一瞬他好像看明白了什么,又垂下眸去,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用着微不可闻的颤抖,低声道:“请殿下,日后保我杜家无恙。”
许穆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宛如尖刺一般刺入心窝。
果然,杜景行愿意助她,是因为杜家。
许穆沉默了许久,终于释怀了。
她嫣然一笑,应道:“当然。”
许穆走后,杜景行呆呆地望着她亲手送来的衣衫。
许久才腿软,跪了下去,抓住那包裹,伏地哭泣。
在方才许穆问他想要什么的时候,杜景行就明白了——这个姑娘早就从那场五年的泥潭里爬了出来。
陷进去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
任溪知从宫里出来就阴沉着脸,看着自己身上衣裳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天色还早,那些风月之地都还没开门,他想找隐蔽的地方喝酒也找不到,只能又阴着脸回任府。
门房看任溪知回来,连忙开门,去通知府里人。
只看任溪知的脸色就知道他心情不好,下人们伺候的时候格外小心。
任骞对任溪知的偏爱,全府人都看在眼里,府里的下人对任溪知自然恭敬有加。
任溪知在任二夫人上房院子里有自己的屋子。
只是任二夫人是个与世无争的性子,自从夫君离世之后,便日日与青灯古佛相伴。任溪知过继到自己名下这件事她并没有太大的触动。
对任溪知回曲姨娘的院子里住这件事,二夫人也默许。
可她到底是任溪知接回老宅的依靠,任溪知回来第一件事还是要去任二夫人的上房给母亲请安。
任溪知来了,却看见母亲身边的侍女早早等在院门口,告知二夫人在念佛,不用进去打扰。
任溪知习以为常,远远地一礼,便退下了。
回到曲姨娘的院子,院子里却是安静得很。
外院的小厮看见任溪知回来,就脸色苍白。
任溪知看了一眼院子,转身就叫住了想跑的小厮:“人呢?”
那小厮不敢怠慢,只能颤颤巍巍回道:“在大夫人院子里。”
任溪知今日原本就气血不顺,听见自己生母被大伯母叫去,当即眼底就泛了几分杀意。
他想也不想折身就往大伯母院子去。
门房早就派人来通知过大夫人说任溪知回来了。若是往常,大夫人早就放曲姨娘回来了,可不知怎么的,今日等到任溪知去也不肯放人。
大夫人身边的贴身侍女看见任溪知来,笑脸相迎:“四少爷来了。”
任溪知眼眸微眯,摆出二房嫡子的架势,不应。只是用眼睛缝睨了那侍女一眼,便甩袖进屋。
任溪知进屋就看见大夫人请曲姨娘喝茶吃点心,没叫跪着,也没让站规矩,丝毫没有怠慢的样子。
任溪知这才敛了戾气,欠身一礼:“见过大夫人。”
大夫人看见任溪知来,连忙招呼:“正巧,我跟曲姨娘说起要给你做今年夏衣。”
任溪知烦死了,怎么走哪都是这事。
曲姨娘知道儿子是担心她才进大夫人的院子,大夫人这次确实没让她受罪,连忙开口道:“是啊,四少爷,大夫人是让我来挑夏衣的料子。顺带说些家常。”
任溪知眸光犀利地盯着大夫人,冷冷道:“这些事内院的事,大夫人做主就是,轮不到一个姨娘置喙。”
任溪知在人前从不给自己生母留脸。
曲姨娘当即捏着帕子,指着任溪知:“你这个小没良心的东西!你不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过继到二夫人名下就真把自己当成少爷了?”
“姨娘就该守姨娘的本分。”任溪知挑眼看了一眼曲姨娘。
曲姨娘怒极,抓起身边的茶盏就往任溪知身上丢。
任溪知一动不动,任由茶盏砸在他胸口,滚烫的茶水溅射到他耳边,只是一下他的耳边就红了一片。
曲姨娘身子一震,看着心疼,可不敢在大夫人面前露出半点破绽,只能稳住身子,死死地揪住手帕,咬住下唇。
大夫人见状连忙给身边贴身伺候的丫头使眼色。
那丫头很有眼力,连忙扯下自己身上的手帕,去给任溪知擦拭身上的茶渍。
任溪知依旧没躲,垂眸睨着这丫头。
这是方才在院子里跟他搭话的丫头。
叫什么来着?
任溪知想了一下便想起来了,这丫头叫胭脂。
这是大夫人一直养在身边远房亲戚家的姑娘,看模样就是精挑细选过的出挑,是专门养在身边送人做通房的丫头。
“奴伺候四少爷去偏房重新更衣罢……”胭脂这话说得粘稠,樱桃小口吐出一口气,撞在任溪知胸口。
任溪知用脚指头想也知道大夫人这是什么意思,只淡淡地扫了一下身上的茶渍回道:“不必了 。”
“想来你今年也十八岁了。”大夫人见任溪知不吃这一套,干脆也不演了,“房里没有个丫头教你人事如何是好?这丫头是我养在身边,很是伶俐。无论是工线活还是收拾屋子都是一把好手。你也到了议婚的年纪,房里有个人伺候着,也不会让后来的夫人挑你的不是。二夫人生性寡淡,没养过儿子,不知道儿子大了该准备些什么。你母亲不操心,我这个做长辈的,还是要替你操心的。”
这是按着头要任溪知收了这个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