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穆这一行为无疑是跟许晴、许语挑事。
在一边的四公主许语确是忽然拿衣袖捂住唇,眼角微红道:“同为公主,怎么看上去五妹像是比我们尊贵些,来上学都有人伺候笔墨,堪比各位皇子。假以时日,若是学习有成,或许还能看一看太子之位。”
许语这话心思何其歹毒。
一句话就让许穆这一行为,自比皇子。
虽然东陵历代明面上没有女子摄政的例子,但私下掌控了一些政治权利的女性倒是有几个。
比如永延年间的长乐郡主。
兄长许言十五岁便成了东陵宰相,其夫君时均白所在的时家,更是对帝国向外扩张机械制造有着不可磨灭的功绩。
后来执政的永康帝虽然为皇帝,但许多事都要找长乐郡主商议,长乐郡主许多建议间接或直接影响了永康帝的决定。
现在许晴与许语说起这事,明显是想给许穆惹祸上身。
但许穆已经不是上一世那个头脑简单的小姑娘了。
她听到许语如此说,只是轻笑一声,轻描淡写道:“四姐想得也太多了些。公主身边的伴读,我请得,三姐、四姐,后面的妹妹们一样请得。三姐四姐若是觉得有伴读高人一等,姐姐们找父皇说说,想必也应允。只是……”
许穆意味深长道:“这毕竟是皇家私塾,三姐四姐若是引得什么置身不正的人进来,最后惹得各位翰林与太傅不悦,恐也是要得连坐之罪的。三姐四姐年纪不小了,失了圣心,恐怕以后嫁娶之路从此坎坷。”
“你!”
许晴许语两人没占到便宜,反倒被许穆咽了,气得语塞。
真是邪门,怎么最近她们俩来找许穆的茬,最后落败的好像都是自己。
怎么许穆读书开窍,变聪明了?
许穆不理许晴许语,转身就拉着薛灵珊出了弘文馆。
薛灵珊在一边忍笑。
许穆回头看她:“怎么?”
薛灵珊颔首道:“五殿下这激将法,也太明显了。”
“看得出来?”许穆有些尴尬地挠了挠鬓角。
薛灵珊摇头:“大约殿下们只是觉得这是一场兄妹之间的拌嘴罢。”
许穆甚是喜欢薛灵珊,想看看这国子学第一到底有什么本事:“这话是怎么说的?”
薛灵珊轻声道:“原本我的事是陛下破格给的恩惠。我们都知道这事应该低调。可方才殿下非但没有息事宁人,反而激三殿下,四殿下,乃至后面的公主们都去找学识好的女子来陪读。
“我虽然不知道五殿下目的为何,但这样做无疑可以提高女子读书的地位。
“弘文馆里的公主们都有陪读,日后若是还有世家女子想要读书遭家里人反对,少不得要搬出宫里公主们的陪读来说事。
“万事开头难,五殿下替我开了这个头,看似人微言轻,但日后一定能成为那些想读书女子路上的免死金牌。”
薛灵珊真的很聪明。
只是许穆目前为止的所作所为只是基于对上一世军营生活的判断。
上一世因为她身份特殊的缘故,身边带了些卫家女儿上战场,后来卫家女独当一面,替她留守北境军大营。
在许穆眼里女子一直都不比男子差。
许穆只想到可以借着三姐四姐为难她的心思,让更多的有才学的女子来宫里读书,却没想那么久远的事情。
若是上一世她回许都找白沧州拿军符,打赢了那场战争,或许后面东陵武将中会多出许多女将军。
眼下许穆做的事,就是延续上一世她未曾完成的事业。
只不过这一世,她是从宫里入手。
如果把朝堂当成战场来模拟,好像要看透那些权谋之策也没想象中那么难。
但在文场建功立业永远都比武场要难。战场上的敌人看得见摸得到,朝堂上的敌人都藏在暗处。
即便许穆身边有了一把三尺利剑,以她现在之资还无法利用。
到底还是自己功夫不到位,不懂得如何驭人。
许穆在心中暗暗感慨,这一世她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殿下。”
薛灵珊唤住许穆,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杜公子一直跟着您呢。”
许穆愣了一下,回头才看见杜景行跟着她从弘文馆出来了。
是了,还有事跟他交代。
许穆不好意思道:“我让人带你出宫去,我有点事要跟杜景行说。”
薛灵珊聪慧,知道许穆找杜景行单聊,是因为她的事。
许穆对薛灵珊是再造之恩,若不是许穆,她根本不可能进弘文馆听这些翰林讲课。
薛灵珊福了福身子,眼眸微红道:“多谢五殿下。”
许穆像对待孩子一样揉了揉薛灵珊的脸:“你先回去罢,我们以后相处的日子还长。”
十四岁的许穆没有十六岁的薛灵珊高,她踮着脚,抚摸薛灵珊的动作,让薛灵珊感受到了一股从未感受到的温暖。
她说不上来这种感觉是什么,但总觉得许穆身上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薛灵珊跟着內侍离开,许穆才折身去找杜景行。
杜景行双手拢在衣袖里,向着许穆浅浅一礼。
许穆目光扫了一眼杜景行身后弘文馆进出的人,轻声道:“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杜景行似是知道许穆要跟他说什么,颔首一礼:“我在六殿下的新阳殿里等殿下。”
许穆点头,杜景行便齐身退下。
许穆缓缓闭上眼,整理心绪。
该来的总会来。
她终于要面对这个她上辈子得不到、这辈子她逃不掉的男人。
十息的时间,她把上一世自己与杜景行之间的事回忆了个遍。
现在想来,总归是她一厢情愿,才忽略很多事情真相。
新婚洞房那一日,他掀开她的盖头,脸上的淡漠与眼底的憎恶,她明明记得这么清楚,后来怎么会忘记了呢?
新婚之后,他回来得越来越晚,初进院子的时候满脸红润与兴奋,在看见她的时候瞬间失了颜色。
现在想来,那是他与情人欢愉之后的愉悦,与看见她怕事情暴露的惊恐。
再后来他与她相敬如宾的生活,那是心里愧疚的弥补。
许穆睁眼,深吸一口气。
若是再来一次,她绝不会在和离的前夜与杜景行有一夜风流。
这段错误的姻缘,就不该有这种不清不楚的牵扯。
既然决定要分开,她就不该问他要那个吻。
即便是成婚五年,许穆与杜景行分开的时候也才二十岁。
那还是个年少气盛的年纪。
只有许穆才知道,她向杜景行索要的那一个吻那一夜里包含了多少身为女子的不甘。
如今过了快三十年,年少的那点不甘早就化作了虚无。
许穆一直都觉得自己不是一个长情的人。
后来公主府里养了那么多面首,一个比一个漂亮,一个比一个会床笫之欢。哪个都比杜景行懂事,懂得讨好。
许穆自觉已经从那场错误的婚姻里走了出来。
杜景行现在这般,也不过是因为他们和离之后,杜家有难罢了。
杜景行是个好人。
只是他的好,许穆无福消受罢了。
“春妈妈,去帮我把给杜公子的衣裳取来。”许穆淡淡地吩咐。
盼春颔首,退了下去。
许穆垂眸望着身边的蓝雪花,这种界与紫色与蓝色之间的颜色,她很喜欢。
蓝雪花丛边一个阴影引起了许穆的注意。
许穆抬眸追着那片阴影而去,却看见任溪知袖角刚刚从紫藤花树后消失,蹭得紫藤花一阵簌簌颤抖。
他怎么会在这?
许穆蹙眉,追过去,却只看见任溪知离开的背影。
奇怪,他怎么像是有事找她?
“殿下。”
许穆身后的宫女唤住她。
许穆回头看见那宫女从蓝雪花丛中找出一只白色扁平的小瓷碗。
“这是不是任公子的东西?”那宫女把小瓷碗递给许穆。
许穆接过来,看了看,这小瓷碗她殿阁里常备,自然认识。
她打开圆形的盖子,闻了闻,确实是御医院专门用于跌打消肿的药膏。小瓷碗里膏药平整,还没人用过。
任溪知受伤了?
许穆弄不懂任溪知,让宫女把这收好,等下次遇见他,再还给他。
*
许穆站在新阳殿门口深吸了几口气压住了自己内心躁动,才抬脚进了殿门。
许璟高兴地出来迎姐姐,许穆却跟他说,她要跟杜景行单独呆会儿。
许璟单纯,以为姐姐终于想开了,要与杜景行说婚事。连忙点头,把书房让出来给姐姐与杜景行。
许穆让盼春在门口看着,自己拿着包好的夏衣进去。
杜景行早早就在书房等着许穆,看见许穆来,连忙行礼。
看着盼春合上殿门,许穆才转身面向杜景行,缓缓道:“你不用这般。”
五个字,带了许多疏离。
“果然,殿下也……”杜景行原本欣喜的脸上,也多了些忧郁:“这么多年过去了……殿下还是在怪我。”
许穆不想跟他说这些有的没的,她今日来有自己的目的。
她踱步,把怀里的包裹放在书桌上,眼睛盯着包裹,道:“我今日来是有求于你。既然求人,就该有求人的样子。这是我请求母妃用宫里的做夏衣的料子,给你做的一身夏衣。我原本也没什么东西好给你的。你父亲为尚书,官拜三品,家里什么都不缺,对你更是千依百顺……”
杜景行蹙眉,他不想听这些虚言,便急急打断她的话:“太傅愿意教你,是想走另外一条路。他知道二皇子这条路走不通。”
许穆一点都不意外。
以杜景行的学识,只要他把心思花在仕途上,日后也可以登阁拜相。
“可殿下应该明白,这是一条不归路!”杜景行走到许穆身边,死死捏住她的胳膊,“这是一条没人敢走的路,你现在孤身一人,就算有薛灵珊,你也前路凶险!”
许穆低垂着眼眸,目光没有焦点,她轻声道:“这与你又有何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