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债还情,天经地义。
许穆低头苦笑。
哪怕她与他相处了那么些天,他对她也没生出一点情义。
上一世她去找他要兵权的时候,他亦是没正眼瞧过她。
每次都是这样。
每次她看中的男人,都不肯分给她一点点怜惜。
“盼春。”许穆敛了情绪,把盼春唤进来问,“你在宫外有认识的靠得住嬷嬷吗?”
盼春确实有几个靠得住的老友都已经出宫。她当即写下这几个老友的住址和一封手信递给许穆。
许穆越过白沧州不看他,把信直接递给了明慎。
白沧州剑眉不易察觉地微微抖动了一下。
明慎看着快到用午膳的时辰,想着明筱蝶一个人在家,家里只有一只大黄狗跟着小蝶,没个靠得住的人,当即便匆匆跟谢太傅道别。
谢太傅把白沧州留下,说是有事跟他交代。
谢太傅把许穆当成自己的学生,找白沧州说话时候没有避着她。
他让白沧州在花厅等会,自己去书房拿个东西。
白沧州静静地坐在花厅太师椅上喝茶。
许穆却是把目光落在了宣纸上,消化方才白沧州的每一句话——
白沧州是盘横了所有人的利益,见缝插针,保住了明慎与太傅。这能力不是在官场尔虞我诈了那么些年,恐怕无人能及。
“殿下,最近过得可好?”白沧州远远地坐着,望着许穆,蓦然出声。
许穆愣了一下,发觉白沧州是在跟她搭话。
她看向白沧州,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小蝶最近过得好吗?”
白沧州点头,算是应了。
许穆哦了一声,又底下头,默默地把方才写的东西折起来,放在蜡烛上烧了。
许穆一句话把白沧州所有的话都给堵住了,气氛一时降到了冰点。
烧纸的时候,许穆忽然想起了任溪知,顺口问白沧州:“任溪知在家里很难过吗?”
白沧州似是没想到许穆会问起任溪知,没答反问:“殿下,很关注他?”
“那日我从弘文馆里出来,看见他被二哥罚了,跪在石子路上擦墨汁。”许穆蹙起眉,“如果他真如你所言,他在任家也如履薄冰……那也太惨了。”
许穆有些心疼任溪知,他的处境跟她也差不了多少。
“任溪知最后的结局,殿下是知道的。”白沧州抿唇,“若是没有这样的家境,也磨不出他后来阴狠的性子。”
“阴狠?你觉得那是阴狠吗……”许穆望着笔洗里既然燃尽的宣纸,喃喃道,“可在我看来,那是被迫长出的獠牙。不然就无法在那种吃人不见骨头的地方自保。”
许穆话里话外都是心疼任溪知,白沧州莫名地有一些恼,淡淡道:“才几日不见,殿下已经移情别恋,不喜欢杜景行了?”
许穆被戳到痛处,当即还嘴:“白沧州,你是不是有病,哪壶不开……”
“嘶——”她说了一半,察觉不对,“你说到杜景行,我才想起来,杜景行最近对我的态度很奇怪。”
白沧州喝了一口茶,抬眸望着许穆,等她继续往下说。
许穆若有所思,眉宇间带着不解:“他最近总是找各种理由接近我……而且还问我在谋划什么。他真的很奇怪,上一世他明明对我爱答不理的。”
白沧州一听就听出了端倪,可他不想多说,只是闭嘴不言。
两人闲聊了几句,谢太傅便拿着一个信封回来了。
他把那信封递给白沧州道:“国子监祭酒薛清是我旧友。这封推荐信你拿着去国子监给他,他自然会安排你入学。”
白沧州接过来,抱拳一礼:“多谢太傅。”
谢安意味深长地睨着白沧州,低声道:“我虽然不知道你这些消息是从哪里来的,但看得出来,你有谋局之才。可沧州,你既然这么聪明,就该在适当的时候收敛锋芒,韬光养晦。过慧易夭这道理,你应该明白。”
白沧州垂眸。
“如今朝堂之上都不是蠢人,你这般大胆算计,难保日后没人睚眦报复。”谢安伸手拍了拍白沧州的肩膀,“你毕竟还没入仕,也还没到朝廷中枢位置,在国子监潜心学习几年,也许是一件幸事。”
白沧州颔首:“沧州记下太傅的嘱托了。”
可……
白沧州心道,东陵没时间了。
谢安留白沧州与许穆在太傅府用饭,用完饭后,许穆要上马车。
身后白沧州喊住了许穆:“殿下若是不赶时间,送我一程罢。”
他倒是不跟她见外。
许穆看了他一眼,便上了马车,白沧州随即也撩袍上了马车。
他与许穆对着坐,各有心事。
最后还是许穆先打破了沉默:“我会好好跟太傅学那些帝王明君该学的东西。我读了几遍书,发觉这一世,读书对我来说没那么难了。”
白沧州静静地望着许穆,眼睛里印着整个东陵的山川江河。
好久,他才问许穆:“殿下,想过登基称帝吗?”
“什么?!”
车轮滚在朱雀大街地板缝隙间,颠簸了一下,颠得许穆,身子一歪。
“你在!胡说什么?!”许穆睁大了眼睛,压低了声音。
白沧州却是一脸平静跟许穆说:“我们都知道东陵的最后结局。天命帝没有儿子。总不能因为帝国无后,朝廷就一直空悬无主吧?”
许穆没想到白沧州会有让她称帝想法。
“我在朝廷这么多年,自然知道帝国旧制沉疴难除。若是没有任何改变,即便是重生再来一遍,抵御了乌族的入侵,最后还是会殊途同归。”白沧州缓缓讲出他一直思考的问题。
想要颠覆旧制超纲,就需要一个新的东西来替代。
这个新的东西,白沧州想了许久,终于在这点上跟太傅有了共鸣。
白沧州望着许穆低声道:“你以为太傅为什么被圈禁三年,出来就愿意收你——一个女子当学生?”
女子?
这句话里,白沧州强调了“女子”。
原本许穆也对太傅这么轻易收她为学生这事感到困惑,现在白沧州把事情点明,许穆才意识到这太傅此举不符合逻辑的原因。
原来如此,原来这才是太傅愿意教她的真正原因?
太傅即便是不教二皇子,也可以再选另外的皇子教,可他偏偏选了女儿身的许穆!
白沧州继续道:“若是殿下没想过这件事,可以从现在开始想一想。若是这世道女子能够当权,很多事情就能轻易改变了。”
马车停了,白沧州跟许穆道了谢,撩袍下了马车。
许穆坐在马车里,好久都没回过神。
白沧州与太傅都同时想到了救国之法,那就是让女子也参与到政权里来。
他们的想法都太大胆了。
在这个男权社会,帝王至尊世世代代,千年至今从未听说过有女子当权。
他们想要在一个沉疴颇深的朝廷推举一个女子当政,这需要多少心思,需要多少手段,需要多大决心,才能让这一切顺理成章?!
让她当帝君?
许穆从未想过,也不敢想。
不说东陵历史上,就算是前朝历史也没有一个女子能当帝君。
可若是不做改变,按照历史车轮继续如此前进,东陵结局大概率也会与上一世一样。
要她称帝?
白沧州想要她称帝?!
许穆脑子一片混乱,她根本就不知道当帝君应该干什么!
许久之后,理智才逐渐回到许穆的身上。
白沧州这话不是简单地说说而已。他找她来说这事,就带代表只要她愿意,他就敢做。
许穆从未想过这种可能。
*
回到了宫里,许穆难以入睡。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都是白沧州那句“殿下想过登基吗”。
许穆觉得自己脑子要炸了,“啊——”的一声从床上坐起,抓起床上的枕头就一顿乱丢。
在外面守夜的小宫女不知道小殿下为何如此,连忙去唤醒盼春。
盼春一听许穆半夜起来丢东西,连忙披了一件衣服就进了合欢殿。
许穆坐在床上,像是在跟谁生气,脸气得圆鼓鼓的。
盼春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坐在许穆身边,轻轻地抚摸着许穆的头发问她:“殿下这是怎么了?可是做噩梦吓到了?”
许穆看见盼春气就消了一半。
不是做噩梦,是气自己无能。
白沧州说得每一句话她都想不明白。
在这场谋局里面,她就是个局外人,只能看着白沧州与任溪知还有郭家、梁家斗法。
白沧州说,若是女子掌权,很多事就会变得容易。
她回来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为什么女子掌权,很多事就会变得容易。
许穆想着想着就觉得很委屈,她明明已经很用心地再学习了,为什么还是什么都不懂。
她抱住盼春,把头埋在盼春的怀里小声哭泣:“春妈妈,我是不是真的很笨……”
盼春不解地看着许穆。
怎么感觉这孩子刺杀案以后从外面回来就不正常?
明明以前喜欢杜景行喜欢得要死,现在看见杜景行就躲。
跟任溪知在学堂里上了九年学,以前从来没看过任溪知一眼,回来以后天天追着六皇子的侍从问任溪知的事。
最奇怪的还是她从外面回来以后,竟然有了喜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