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沧州见许穆在听,便放慢了说话速度:“既然任家不能扶持二皇子上位,必然要想办法扶持别的皇子上位。郭皇后生的大皇子早妖,皇后若是想制衡梁家,必须选一个能够为她所用的皇子。但现在后宫养大的皇子就三位。二皇子年十九背靠梁家,六皇子年十三养在舒嫔身边,七皇子虽生母早逝,但他已经七岁记事。必不可能把皇后当成自己的亲生母亲一样对待,皇后自己心里也清楚。
“郭家当初保举当今圣上登基,是股肱之臣。可这股肱之臣在陛下在位的这十九年里,大肆搜刮民脂民膏,侵占百姓良田,陛下看在眼里。陛下原本就不是强势果决的性子,既念着郭家当年保举之情,又念着天下百姓,在要杀要罚之间左右摇摆。
“若不是今日郭家把主意打到皇嗣身上,既要致二皇子于死地,又要伤害五公主殿下,陛下也万不会动了想要彻查郭家,给他们一点警告的心思。
“这事并不是我料事如神,是郭家做事不知收敛,做得太过,触动了陛下的逆鳞,让陛下忍无可忍。陛下这才被迫想要扶持第四股势力上位,平衡朝堂。”
明慎听到这,才有些明白:“在这种情况下,你先把五殿下被刺杀的事实送到京兆府,而后告诉戴天和这事跟郭家有关。戴天和的老师是任骞,他自然会把这事告诉任家。如此三家博弈就开始了。”
白沧州点头,继续道:“任骞想要在朝堂做大,就必须动摇郭家在陛下心中的地位。任骞知道只是一两件事是不够动摇郭家在朝近二十年的势力。但无论如何,都先需要一件事成为陛下与郭家反目的契机。
“郭皇后参与夺嫡、戕害皇嗣、陷害忠良桩桩件件都是陛下的逆鳞,这是千载难逢地好机会,所以在这件事上,任家选择了先吃郭家一手。
“三年前郭家着手布局,想要拉二皇子下马。因为太傅看中二皇子,所以太傅与老师就落狱了。
“三年后青龙山祭祀,刺杀五公主,则是为了把御林军统领位置换给二皇子的舅舅梁妄,方便以后坐实二皇子想要皇城兵权,有意图谋反之心。”
白沧州看了一眼在一边记事的许穆:“这事若是换成老师与太傅,您会认为目前这情况郭家更有威胁,还是二皇子与梁家更有威胁?”
明慎道:“许楚与梁家能被郭家这么谋算,自然是以郭皇后为首的郭家更有威胁。”
白沧州点头:“对,任骞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们想保下梁家与二皇子,让他们继续在前朝后宫钳制郭家。这是动摇郭家在陛下心里地位的的绝好时机,任骞不想放过。但朝堂之上朋党、世家林立,背靠任家的戴天和都不愿意出来审这案子,还有谁敢接手公主被刺杀的案子呢?”
“没人。”白沧州自问自答,“所以老师在这时候投案自首,就正合了陛下与任家的心思。
“任骞不想在这件事上出头得罪郭家,所以选中了老师来当这个出头鸟。任骞愿意帮老师与太傅脱罪,与任溪知也脱不开干系。”
任溪知一直在弘文馆当二皇子的伴读,谢太傅虽然教他,但从未注意过他。
谢太傅问:“任骞做这个决定与任溪知有什么关系?”
白沧州颔首:“太傅有所不知,任家到任溪知这一代,已经无可塑的嫡子。任溪知是庶子庶出,他母亲是任骞庶子纳的小妾。他虽然已经过继到任二夫人名下,可无论是在府里,还是二皇子那都差了一个嫡出的身份。
“任骞为了让任家后继有人,选了任溪知,每次府上议事的时候总会把任溪知带上。他自小就深谙权谋之道。他知道,若是想要任家的人高看他一眼,二皇子就必须是他亲手除掉。郭家若是提前把二皇子除掉,他这辈子想要在任家出头就很难了。
“所以任家议事的时候,任溪知揣着自己的小心思,必会保二皇子。”
说到这,许穆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白沧州连任溪知的想法都猜到了。
白沧州道:“任思义原本也是个庸才,是全凭着任骞他才能坐在吏部尚书的位置。任骞知道任家未来由任溪知说了算,所以任溪知在这一局里想保二皇子,任骞就答应了。他这是在为自己儿子以后向任溪知求情,也是在为任溪知夺得任家大权做准备。”
许穆垂眸在纸上又写下,家族内部权力斗争。
就连任骞都不得不看在任溪知的面子上放过二皇子。
原来大家族内部的权力交接安排,一点都不比继承皇位轻松。
白沧州颔首道:“老师与太傅洗清罪名这事能不能成,全看任溪知怎么想。”
白沧州太了解任溪知了。
上一世,他跟任溪知斗了十年,把任溪知的所有事都事无巨细地查了一遍。
现在他重生一世,握着上一世调查的消息来算计任溪知,简直信手捏来。
任溪知在弘文馆听了杜景行说的话,很快就还原出白沧州谋划这件事的前因后果。
他的心思跟白沧州猜的差不多。
唯一他没想到的是,这一局,白沧州赌他会开口救二皇子。
若是他没开口救二皇子,明慎投案自首,明慎与太傅就都会死。
任溪知想到整件事关键所在,听到了白沧州这个名字,不由对白沧州产生了兴趣。
这人像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他想什么、干什么,这人都能先他一步想到。
其实从戴天和案子都没审结,不合时宜给任府送拜帖开始,任溪知就怀疑这事有蹊跷。
那天戴天和回去的时候,他特地避开祖父与任思义,问了一嘴戴天和这事是谁提点他的。
戴天和知道任溪知如今在任家地位,老老实实告诉了任溪知是暂居在他家的白衣,一个名叫白沧州的人。
戴天和还说,白沧州这人聪明,想事面面俱到,是个走仕途的料子,日后必会入仕。
而后,任溪知又在许穆嘴里听到了白沧州这个名字,就对这个人更加感兴趣了。
许穆虽然对任溪知这个人不了解,但是听完白沧州讲任溪知在这一局的重要性,忽然明白了白沧州为何不怕任溪知知道这事是他筹谋的——
任溪知现在处处被任思义压着,即便是有任骞保他,他也必须在任骞死之前,拿到任家大权。
不然任骞一死,就是他任溪知的死期。
任溪知现在的全部精力放在对付二皇子与他大伯身上。
即便知道这事是白沧州谋划的,他也分不出精力来对付白沧州。
所以白沧州有恃无恐。
明慎与太傅听了白沧州的讲解,才知道如今朝中的局势。
可是明慎与太傅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年仅十七岁的白沧州身在乡野,竟然对朝中的事如此清楚。
但现在与其追根溯源白沧州这些消息是从哪里来的,不如先把眼前最棘手的事情解决了。
明慎问:“今日郭嚣来送礼,你说了句这面子要陛下来给,是什么意思?”
白沧州对着老师一礼:“陛下并不想就这样把郭家连根拔起。最少陛下现在不会直接废了郭皇后。陛下也知道如今的朝堂是三姓朝堂,少了哪一方的势力,都会打破这个平衡。所以陛下会借此机会削弱百年郭家的势力,但绝不会把他们踢出局。”
明慎沉思片刻:“这案子……”
白沧州道:“陛下只会让老师把这案子审到郭家外戚,绝不会牵扯到郭皇后身上。老师放心审便是,最后若真收不住了,自有陛下保老师。”
今日谢太傅与明慎来听白沧州一言,胜过无数。
他们谁都没有想到,如此年轻的白沧州竟然跟宦海沉浮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一样心机深沉。
他谋划这件事之前,把所有人的处境、心思都想得明明白白。
他看似只是救了许穆,送许穆回宫,让老师去投案自首这三件事。
但这三件事,哪一件事稍有差池都会让他们一起死无葬身之地。
这便是白沧州。
若是没有这般缜密的心思,又如何能成为东陵史上第一权相?
许穆望着白沧州侧颜,缓缓握紧手中笔。
后面明慎与太傅说了什么许穆完全没听,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白沧州的身上。
他就是站在那里,就有气沉山河的气场。
到底她要如何修炼,才能变得跟白沧州一样,算无遗策呢?
“殿下可有什么主意?”太傅转头看向许穆。
“啊?”许穆回神。
白沧州见许穆没听,便转过身面向她道:“老师从外面回来身边没有可靠的人。小蝶一个人在内院,总有照顾不到的地方……我希望殿下能看在老师帮殿下治伤的份上,帮小蝶找些能教她后宅手段的老嬷嬷。”
白沧州这话说得很直白。
他要许穆看在老师帮她疗伤的份上,给小蝶找一个有手段、有心机、靠得住、从宫里出来的老嬷嬷来教小蝶如何在许都后院生活。
他心里最挂念的还是小蝶,不惜用他对她为数不多的恩情来讨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