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芝,云芝——”
花苒立身一片识海之中,周遭白雾翻涌流动,她缓步穿行,寻找云芝沉睡的神魂。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一缕微光穿透雾层,花苒心中一喜,快步上前轻唤:“云芝,快醒醒。”
神魂微微震颤,云芝自混沌中慢慢回神,艰难睁开双眼,便见到了立在床边的云昭明。
十年未见,岁月在他唇角上方描出两缕青须,可眉眼轮廓依旧俊美无俦,嗓音也是极为温和:“芝儿,身子可好些了?”
云芝指尖微微发颤,轻轻攥住云昭明的一截衣袖:“爹爹,我方才究竟是怎么了?昏睡之时,我梦见儿时一位与我年岁相仿的少年,您可知他是谁?”
她一双眼水光盈盈,直直凝着云昭明。
云昭明眉峰微蹙,一抹慌乱转瞬即逝,又很快重新铺展出温和妥帖的笑,开口搪塞道:“你幼时玩伴众多,爹爹哪里能一一记清?”
云芝闻言,垂眸低低呢喃,语气带着些怅然:“可女儿如今身边都没什么朋友了。”
云昭明抬手轻拍她肩头:“你是我云影宗的大姑娘,何等身份,何愁没有往来之人?你年岁也不小了,往后爹爹自会为你寻一门良缘,嫁入别家安稳持家,才是女子该走的正道。”
云芝闻言,长长的眼睫簌簌垂落,看上去羞怯又温顺:“女儿听从爹爹安排。”
云昭明悬着的心稍稍落地,抬手轻拍她肩头:“安心休养便好。”
待云昭明离去,花苒才察觉云芝的双手不受控地发抖,连带着双臂也在发颤。
泪水无声地滑落,花苒察觉到了什么,问道:“芝芝,你是不是隐约想起些旧事了?”
云芝肩头轻抖,语声带着惶惑:“苒苒,你是不是一直有事瞒着我。你说方才才来到此处,为何却认得聂星辞?”
花苒几番斟酌,轻叹出声:“我本就没想着瞒你,耐何……”
云芝猜道:“莫非此事与那游戏有关?”
花苒深吸一口气,应道:“没错,游戏牵引我的神魂与你肉身相融,早在你五岁那年,我便栖身于此,彼时融合度全无,你无从听闻我的声响,如今已然过半……”
话音未尽,云芝恍然,嘴角泛起一丝苦笑:“若是融合度不断攀升,往后我便再也掌控不了这具身子了吗?”
花苒默然无言。
细碎的啜泣声响起,少女强压心绪,低声自语宽慰自身:“也罢,父亲心性虚伪,娘亲离世缘由扑朔迷离,我又修为几近全无。我这一生素来身不由己,索性将这副身子交付于你也好……”
“万万不可这般想,我从未想过要这般夺占你的一切!”花苒语气带着几分愠急。
云芝拭去眼角泪痕:“苒苒,距离神魂彻底相融,还余下多少时日?”
花苒:“这几日融合进度陡然加快,约莫只剩一年光景。”
云芝勉强牵起一抹笑意:“所幸,尚有一年光阴。”
……
及笄礼落定后,云芝又数度随人出外走动,几日之后的夜里,有一道身影悄然潜入小院。
云芝对于聂星辞的到来并无半分诧异,反倒亲昵地上前,挽住他的臂弯,语声温软缱绻:“小辞哥哥,我们许久未见了。”
这般热忱,倒叫聂星辞一时手足局促:“磐磐,我只是放心不下,想来看看你过得可好。其实我……”
不待他语毕,云芝纤纤细指轻轻覆在他唇上,眉眼含着浅浅暖意,悠悠轻叹:“这乳名是娘亲为我取的,没想到时隔多年,哥哥竟还记着。”
花苒暗自蹙紧眉头,心底全然摸不透云芝的心思。
眼前氛围缱绻旖旎,温柔得近乎缠绵,可她清晰感知到,云芝心底蛰伏着一股沉沉的恨意。
几番温存絮语,云芝忽然抬袖,执丝帕轻轻拭去眼角滚落的泪珠,带着压抑多年的委屈:“爹爹将我困在方寸小院整整十年,如今解禁放我出来,竟是要把我送去景王身边……”
今日她外出之时,见到刻意制造偶遇的景王江越,那人一双眼眸灼灼沉沉,肆无忌惮地在她面颊周身流连打量,让她心底无端生厌。
她忽然倾身,轻轻环住聂星辞的腰身,聂星辞身躯倏然绷紧,片刻缓和,掌心轻落于她背脊顺抚,脖颈不自觉俯下,凑近她耳畔。
云芝顺势贴近他耳边,气息如兰,软糯又带着几分哀求:“小辞哥哥,你带我离开这里好不好?”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聂星辞耳尖骤红,心底震颤不休,良久,她沉声应下:“磐磐,我带你走。”
话音落,他揽住云芝的腰身,运起术法,二人的身形化作一道融于夜色的幽影。
一年后。
云芝对着铜镜精心梳理发髻,指尖蘸取口脂轻点唇瓣,随后旋过身,眼含期许地问道:“小辞哥哥,好看吗?”
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剑客面对心上人时总是手足无措,耳尖微红,嘴上只会木讷说着:“好看。”
花苒却再也看不下去,问道:“云芝,你非要如此吗?”
镜中,云芝面上笑意微冷,转瞬又恢复温顺模样,转头对聂星辞道:“小辞哥哥,我有些饿了。”
聂星辞丝毫未察觉异样:“那我先去买些早点。”
云芝弯了弯唇角:“谢谢小辞哥哥。”
聂星辞出去之后,花苒继续说道:“这一年以来,你二人携手遍历山河,共赴人间万顷风月,曾仰九天云涛翻涌,曾踏千峰青峦叠嶂,亦驻足千里雪域,泛舟烟波灵湖。
“走过世外芳林,行过千年古境,看过落日熔金,也静待过星河垂落铺满长夜。”
“这一路,聂星辞将你护得十分周全,我不信你对他没有半分情意。”
镜中,云芝的神色冷了下来:“苒苒,你想说什么?”
花苒劝道:“我想说,你早前寄出的信快要送到,不出几日你父亲定会追来,你同聂星辞趁现在逃走,一切尚有转机。”
“不,我不逃。”云芝说道,“近来身子一日比一日沉重,我怕是陪不了你多久了,苒苒。”她的眼中隐隐有泪光。
花苒愣了一下,才发现一年之期将近,神魂融合度已然抵达九成九,前所未有的慌乱涌上心头。
“可我不愿这样……你是我来到这里第一个朋友,我……”
可云芝却很平和:“苒苒,我明白的。这或许是我无法挣脱的宿命,若是由你接管这具身躯,或许能拥有不一样的人生。而我,尚有一桩心事没有做完。”
两日后。
云芝二人正于客栈对坐用膳,屋外忽起肃杀动静,一众人影层层围拢,将整座客栈堵得水泄不通,四下氛围瞬时沉凝如冰。
聂星辞神色一凛,当即伸手去牵云芝,欲携她脱身离去。
未曾想,方才还依偎他身侧的少女,骤然抬手甩开他的掌心,旋即转身扑向来人,软软依偎进云昭明怀中,语声清甜又刺骨:“爹爹,你可算来寻我了,便是此人,强行将我掳走,禁锢我多月!”
聂星辞身形僵在原地,满目错愕,嗓音微哑:“磐磐,你为何……”
可云芝却冷冷说道:“住口,你强行掳我出逃,我日日惊惧难安,唯有假意逢迎,方能苟全自身。如今我终将归府,即刻便要入主景王府做王妃,你速速离去吧。”
云昭明垂眸看着怀中乖巧依顺的女儿,眼底掠过一丝冷笑,随即扬声下令:“还愣着作甚?将此贼人拿下!”
顷刻间,兵刃相接,乱声四起,众人缠斗不休。
场面纷乱之际,云芝趁隙反手抽出暗藏的短匕,毫无预兆,狠狠刺入云昭明腹间。
利刃入肉,剧痛骤然席卷全身,云昭明闷哼一声,剧痛攻心之下,反手便狠狠一掌拍出,径直将云芝震飞数尺。
云芝本就无甚修为,这一掌几乎震碎她五脏六腑,生机骤逝大半。
云昭明蹙眉按住腹间伤口,拔下匕首欲封住血路,可温热的血液源源不断涌出,任他如何运力压制,终究无法止住分毫。
满地狼藉之中,云芝孱弱的身躯瘫伏在地,却低低笑了两声:“这匕首名为枯骨钉,一旦刺入人身会导致皮下持续溃烂,百年之内伤口都无法真正长好,是我用来孝敬父亲的。父亲可喜欢?”
云昭明怒声呵斥:“逆女!你竟敢弑父!”
“我娘亲当年究竟因何殒命,父亲当真半点都不清楚吗?”
云芝伏在冰凉地面,气息微弱,一口一口鲜血自唇角溢出,眼底满是怨怼:“我有何不敢?父亲将我幽禁小院十载光阴,日日磋磨我心智,难道从未想过有今日?你强行封印我的记忆,让我背负弑母的罪名,愧疚自责,苟延残喘了整整十年。”
“芝芝——”花苒的眸中满是心疼,可她却无能为力。
云芝眼底血色层层漫开,眼前光景渐渐模糊,气力一寸寸散尽,语声破碎断续:“苒苒,原谅我自私这一回……倘若世间真有神明,便保佑你顺遂通关,圆满这场游戏……至于我,是时候该走了……”
一语落尽,余音消散。
方才还残留着温热气息、满载爱恨执念的身躯,骤然空彻,这意味着原先那个温柔又执拗的神魂将彻底消散于天地间。
刺骨的心痛传来,花苒捂住心脏,疼地心神恍惚,视线朦胧中,只见满身浴血的聂星辞,跌跌撞撞朝这边走来,满目绝望。
与此同时,她的耳边传来提示音:【融合度已抵达百分之百,宿主即将正式入局。】
十一年朝夕相伴,兜兜转转,她终究彻底融入了这具肉身。
花苒匍匐于满地狼藉血色之中,心间空落落。
她失去了一个重要的朋友。
未待她心绪沉定,周遭气流大乱,时序颠错失控,似有一只无形巨手攥住万古光阴,狠狠拨乱流年,四时光景瞬息奔涌倒退。
前尘旧事挣脱桎梏,翻卷而来,万千画面尽数灌入识海,碾得她神魂刺痛,五内翻涌。
她咬牙强忍周身不适,阖眸敛神,待时序缓缓归静,天地光阴重归安稳,才徐徐抬眼,入目景致熟识万分。
她抬头,一行字迹缓缓浮现在虚空:【已为您匹配到初始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