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中映出一张清丽绝俗的容颜,眼瞳圆亮剔透,眼尾微微轻扬,眸光慵懒缱绻,犹带着未脱的少女稚气。
皮肉容颜依旧是云芝的模样,可静坐垂眸间,神态风韵已然换了一人。
虚空界面静静浮现:【云芝,十四岁。】
她重回了云芝被困小院的第九载,距云昭明将云芝送予景王江越,仅剩两年光景。
若无意外,她会嫁入王府,孕育子嗣,待到孩儿长成,便会沦为云昭明问鼎夺权的踏石利器,一生羁绊,万般身不由己。
花苒面露嘲弄,可惜天不遂如人愿,云昭明的计划终究是要落空了。
【您可领取初始礼包。】
花苒心念一动,点开礼包,内里静坐着一只玄黑玩偶小猫,做工精妙绝伦。
小猫微微抬着下颌,眉眼倨傲,自带一派睥睨众生的冷态。
【眠魂狸。使用说明:神魂承纳之器,可取自身一缕神魂注入,便可唤其通灵随行。】
花苒阖眸凝神,缓缓自神魂中抽出一缕灵息,小心翼翼渡入黑猫玩偶体内。
转瞬间,漆黑猫眸骤然亮起一抹灵光,呆板的玩偶骤然脱了死气,彻底活了过来。
苏醒的眠魂狸身姿轻盈灵动,花苒用它在屋内肆意腾跃,纵使纵身跃上屋梁亦或是屋顶檐角都毫不费力。
待摸清用法,她便敛回心念,退出了神魂联结,眼前微微一阵恍惚。
她再度点开器物细则,通篇寥寥两句注解,浅显简略,却无法全部解惑,想来此物尚有隐藏玄机,需得她日后慢慢摸索。
如今她被禁锢在小院,无法明目张胆踏出院门闯荡外界天地。
而这眠魂狸的出现,恰好为她破开了桎梏,成了她自由出行的绝佳依仗。
花苒微蹙眉尖,心底漫上一阵绵长的怅然,倘若当年云芝能得这般法宝,何须困于一方小小庭院,岁岁年年郁郁寡欢,熬尽十载春秋。
虚空界面再度亮起微光,一行字迹缓缓浮现:【君尚有一问之机。】
花苒沉默良久,她对原先世界无半分眷恋,唯独云芝,是她降临此方异世遇见的第一人,十一年朝夕相伴,她看着少女从懵懂稚童长成娉婷少女。
很多时候,她分明借身存活,心底却清明透彻,自己与云芝终究是同命之人,皆是身不由己。
哪怕云芝执念散尽神魂陨落,她依旧无法心安理得地独占这具躯体。
她心中属实有愧。
她缓缓敛息,压下万千心绪,终是拿定了主意,问道:“可有让云芝重活一世的法子?”
【完成既定任务,即可解锁机缘。】
花苒眼底掠过一抹期许,她指尖轻点,翻开任务一栏:
【修为晋升至破障灵境。】
云芝早年修为便已踏至砺骨凡境,奈何昔年变故之后,云昭明刻意断了她所有灵石供给,绝了她的修行之路,致使她的修为常年停滞不前,寸步难进。
想要完成任务,当务之急便是寻得灵石,重续修行根基。
此方天地名为九天大陆,丰国坐拥大陆最广袤的腹地,除帝都凌霄城之外,大陆最顶尖的四大地界,分属青冥、万宝、丰邑、泽兽四城掌控。
余下诸多荒僻险地,修士不屑涉足,便成了无人管束的蛮荒之地,被大小宗门帮派盘踞占守。
从前云芝常年幽禁小院,极少有机会踏出门外,故而即便相伴十一载,花苒也从未真正见过这凌霄城的全景。
她纵身一跃,轻落屋顶之上,抬眸远眺,身后皇室宫苑地势巍峨独尊,层楼叠阁直插云霄,飞檐翘角凌空舒展,烟霞缭绕,仙气氤氲,入目尽是天家威严。
宫苑外围,错落排布着王公贵族的府邸庭院,再往外延伸,便是云影宗的地界。
转头向前望去,十里长街铺展绵延,沿街商铺琼楼华构,装潢极尽精致。
铺中奇珍罗列,件件流转淡淡莹润光泽,往来伙计笑颜热忱,待客周到。
街上行人多是世家贵胄,出行皆有仆从簇拥随行,所乘车辇仙气萦绕,清雅出尘,全然不似凡间。
花苒寄身眠魂狸,只敢蛰伏暗处,立在沿街铺外静静观望。
她素来通透人心,早已看清这些商铺伙计的势利嘴脸,深知自己若是贸然闯入,只会被人随手驱赶,断无半分余地。
遂迈着轻盈细碎的猫步,小心翼翼贴着街巷边缘挪行。
心底暗自思忖,内城皆是权贵世家,规矩森严,眼界极高,绝非她一只无名小猫能寻得机缘的地方。
想要赚取灵石,唯有往外而行,去往规制稍宽的中城,或许能觅得些许生机。
她一路在层层屋檐间腾跃穿梭,辗转奔走。
奈何这具狸猫躯壳尚且生疏,加之她自身修为浅薄,神魂未稳,操控起来始终差了几分熟稔。
忽而脚下一滑,身形骤然失了平衡,直直从高檐坠落,不偏不倚砸在路人头顶。
她不清楚自己的重量,只觉将那人撞得眼前发黑,金星乱冒,连忙出声致歉:“对不住,对不住。”
可话音未落,一股温热力道骤然拢住她的身躯,将她稳稳捉握在手。
花苒抬眸,与眼前之人四目相对,一时静静僵持。
那人捧着掌心小巧的黑猫,眼底满是惊奇,稚声惊呼:“哇!竟是一只会说话的小猫!”
他眼底灵光闪动,自顾自欢喜盘算:“这般稀奇,定然能值不少银钱。”
“有了银钱,便能换许多吃食了。”少年心头雀跃,忍不住笑出声来,“嘻嘻。”
花苒心底暗叫不妙,当真出师不利,方才踏出院门尚未寻得机缘,转眼便要落得被人贩卖的下场。
所幸如今附身的只是一具容器,并非真身,尚有转圜余地。
她放软声线开口:“你好呀。”
少年生得一双澄澈狗狗眼,蓬松卷发衬得眉眼愈发干净纯粹,他挠了挠额头,笑得坦荡热忱:“你这小猫倒是有趣,你乖乖等着,我替你寻个好主人,往后便有安稳居所,吃香喝辣,再也不用四处漂泊流浪。”
花苒放柔语调,语气裹着几分楚楚可怜:“你心肠真好,我早便不想颠沛流离,只是始终无人愿意收留我。对了,还不知你唤什么名字?”
少年爽朗一笑,眉眼弯弯:“哈哈,举手之劳罢了!我姓沈名明朗,你呢?”
花苒:“我名唤花花。”
花苒抬眸,望着沈明朗那张小麦色的干净面庞。
不知这傻小子要将她卖到何处,她如今寄身眠魂狸之内,深浅未知,难保不会被此方世界的修士勘破玄机。
不过事已至此,她安慰自己,纠结无益,倒不如顺其自然,随他走上一遭,且看后续机缘如何。
……
玄珍拍卖行坐落于凌霄城中城腹地,是整片中城最巍峨夺目的建筑。
整座楼宇外墙尽数由玄砖砌成,肌理清透,色泽沉雅,檐角高悬鎏金灵铃,风过无声,周身常年覆着一层法阵,将俗世喧嚣尽数阻隔在外。
正门两侧立着数名值守修士,气息沉凝内敛,身姿挺拔如松,自带肃穆之势。
抬眼望去,有几辆华贵鸾车凌空掠过,堂堂正正穿行于拍卖行上空,又缓缓停在楼顶。
花苒了然,这门前守卫看似值守护院,实则是无形壁垒,专为拦下那些无权无势无财无资的寻常人。
沈明朗想来便是无根无凭的寻常布衣,思及此,卧在他掌心的花苒问道:“喂,我们这般模样,也能进去吗?”
沈明朗眉眼弯弯:“放心,里头我认得人,无碍的。”说罢,他便抱着她绕开正门,悄然行至后院暗门。
此处只守着两名修士,见沈明朗前来,眼底当即浮起几分戏谑,语气轻慢:“呦,又是你?今日又淘了什么不值钱的零碎物件,想来碰运气变卖?”
沈明朗对二人的轻辱恍若未闻,脸上依旧挂着憨厚温和的笑意:“还请二位大哥通融,今日若是侥幸赚了些银钱,我便分两成孝敬二位。”
两名修士见他这般温顺讨好、卑躬屈膝的模样,只觉无趣,随意摆了摆手:“罢了罢了,犯不着与一个石奴置气。进去便是,切记守好里头的规矩,万万不可冲撞了贵客。”
“多谢二位大哥体恤!小弟晓得,定然安分守礼。”沈明朗连忙躬身道谢,踏入后门之后,还频频回头致意。
待行至僻静处,花苒终究按捺不住疑惑,问道:“他们方才为何唤你石奴?”
闻言,沈明朗那双澄澈圆润的眼眸微微耷拉下来,眼底的笑意淡去几分,他掌心微松,轻柔摩挲着黑猫的头顶,语声怅然:“这世间灵气日渐枯竭,余下的灵矿灵石寥寥无几,世人从降生那一刻起,便被灵石划作三六九等。
“能得灵气温养者,身居高位,我们这般无灵石傍身还不得不拼命赚灵石之人,便被世人称作石奴。”
花苒似懂非懂:“无灵石便无灵石,安稳做个凡人,寻常度日,难道不好吗?”
沈明朗屈指轻轻点了点她的眉心,语气藏着几分无力:“你这小猫,心思单纯,问题倒多。
“若是天生无灵根,做个凡人倒也安稳。
“可但凡身具灵根之人,若久居无灵气的贫瘠之地,不得灵气滋养温固,灵根便会反噬自身,日夜侵吞肉身精气。
“久而久之,经脉枯败,气血耗竭,多半早衰孱弱,活不过弱冠之年。”
花苒豁然通透。
从前云昭明虽狠心封印云芝记忆,断她修行之路,将她幽禁小院十年,却从未断过她的灵气供给。
日日皆有丫鬟送来蕴着灵气的茶水,便是为了护住她的肉身经脉,保她躯体无恙,留着这枚棋子,以备他日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