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中,少女抬手拢袖,轻轻拭去额间薄汗,一手执铲细细翻掘泥土,倾入桶中水细细调和,慢悠悠将土坯堆叠,砌出一方朴素的小土窑。
待工序尽数妥当,她再度拂去鬓边汗珠,小声问道:“苒苒,已按你所言办妥,接下来该怎么做?”
院门紧闭,四下清寂无人,落针可闻。
一道低柔女声自云芝脑海中缓缓漾开:“芝芝,你这窑洞堆得松浮不稳,一会儿烘烤怕是要塌的。”
云芝垂眸瞧了瞧自己砌的土坯,眉眼微松,漫不经心地弯了弯唇:“这有何难,我运些术法加固便是。”
她话音方落,抬手随意结了个法印,指尖灵气微漾,面前那方朴素窑洞便变得比原先结实不少。
花苒夸赞道:“真厉害,会术法果然便捷。”
云芝闻言,面颊悄悄染上一层浅红,略带腼腆道:“不过小术罢了,当不得夸赞,接下来该怎么做?”
花苒缓缓说道:“将这红薯置入窑中,添些柴,引燃便可。”
云芝依言行事,片刻后手上便捧着一颗外皮焦香内里软糯的烤红薯。
掌心灼得温热,她几番换手仍按捺不住,小口咬下些许,眉眼舒展:“好香呀,应当熟透了。滋味软糯清甜,可还似你故土那般口感?”
花苒无法操控身躯,却能借这具躯体真切感知周遭一切:“滋味确实甜美,只是隐约觉得有一股气息缓缓向内涌动。”
云芝语声轻快:“感觉对了,这便是灵气,这种果实在我们这儿将它视作灵果,栽种时皆是灵石浸养之水浇灌,果肉里自然蕴满灵气。”
花苒疑惑:“往日话本里所见,但凡灵气充裕之地便可栽种灵物,怎此地偏偏要借灵石滋养?”
云芝面上略露几分窘迫,柔声叹道:“哎,我这也是生不逢时,世间地脉灵气枯竭,余下修士修行,便只能依仗仅剩的灵石矿维系了。”
花苒了然:“原来如此,那如今修士修为,多半远不及往昔了?”
云芝轻轻点头又复摇头,眸底漫开淡淡怅然:“我也说不清,我已经许久未踏出这个院子了。”
察觉到她心绪低落,花苒小心翼翼地问道:“芝芝,他们为何将你困在此处?”
云芝神色愈发落寞,低声回道:“爹爹说,我犯下过错,要我闭门思过。”
花苒又问:“可你一个小姑娘又能酿成何等大错?”
云芝垂眸:“当年隔壁聂将军修炼走火入魔骤然失了神智,娘亲彼时身怀六甲,拼死护我性命,终究没能熬过来。爹爹怪罪于我,言是我贪玩惹出祸端。只是那些旧事,我却半点印象也无。”
花苒:“你全无过往记忆,难保这些说辞,并非令尊有意欺瞒。”
云芝怔然,摇了摇头:“此事……我委实无从分辨。”
花苒抬眸望向虚空浮显的字迹,心底不免生出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您已踏入游戏《灵烬》,待与肉身融合度满值,便能真正入局现世。当前融合度:百分之五十。】
花苒初入这具躯壳时,云芝只是五岁稚童,生得玉雪粉嫩,模样娇憨可人,整日黏着一位容貌绝艳的女子。
她花了许久的时间才知晓,女子名唤云晚禾,是云影宗先掌门之女,修为天资皆是出众。
奈何先掌门执意将宗门大权传予大弟子云昭明,还做主将她许配给此人。
云芝便是他二人的独女。
起初她试着在心底与这孩童言语,却始终得不到半分回应。
所幸尚能借这具身躯视物听闻,静静窥探世间光景,往日闲散,或是沉沉安睡,或是感受这女娃吃食嬉闹打发时光。
彼时庭院之内,奇花异草遍地丛生,石缝间生出的灵草叶片莹白似玉,叶缘萦绕浅浅月华,清风拂过便漫出缕缕灵雾,嗅之便心神舒展,周身轻快。
还有素白铃花缀于枝头,随风轻晃,似有细碎清泠之音隐隐流转。
而今抬眼望去,满园盛景尽数消散,只余下一片空旷荒地,满目寂寥。
“那你呢?”云芝轻声问道,将她思绪拉回当下,“你的故乡什么样?又为何会来到这里?方才听闻你提及游戏二字……”
花苒心头暗自生出几分忧虑,倘若她和这具躯体融合度圆满,那云芝的神魂又该何去何从?
她无力撼动既定的游戏进程,只默默盼着这游戏进度加载,能再迟缓几分。
“我们那里并无灵气,都是凡人,无需修炼。”花苒缓缓开口,“芝芝,若说我此番异世之行,皆是旁人刻意安排,目的是要拯救这片天地,你可信?”
云芝毫不犹豫:“我自是信的,倘若谁这般能耐,我想定是神明。”
花苒微微蹙眉,倘若世间当真存有神明,便不该令她挤占旁人身躯来完成任务。
云芝的眸光亮晶晶的:“你的游戏不知何时开始,我能不能与你一同参与?”
花苒默然轻叹一声。
少女眼底瞬时浮起几分失落,恹恹应道:“哦……原来是不行的。”
并非全然不可,只是眼下尚无契机,世事本就无绝对定论。
花苒缓缓开口:“或许尚有机会,只是还未到恰当时候。芝芝……”
她二人待得久了,愈发心有灵犀,云芝说:“苒苒,你还有话要说吗?”
花苒开口道:“没什么要紧事。闲来无趣,我便给你说段故事解闷吧。”
她娓娓道出一则世家嫡女挣脱苛待,挫败薄情生父,最终执掌自身命运的旧事。
云芝听得心神激荡,听罢禁不住拍手赞叹:“好!这故事当真精彩!只是你总同我说这般情节,莫非另有深意?”
花苒瞧她心思依旧懵懂迟钝,她便知少女灵智尚未全然通透。
也罢,日子尚且悠长,凭她心力所及,云芝的性子已然鲜活开朗了不少。
“无事。”花苒轻声道,“现下你心底最盼着做些什么?”
云芝斜倚廊下美人靠,眉眼间藏着怅然:“只盼能踏出这院门一回也好,日日困在此地,终究闷得心底发慌。”
一语落下,二人俱是默然无语。
片刻后,花苒瞥见院里墙角悄然冒出的嫩草,缓声发问:“你还记得被禁锢在此多少年了?”
云芝用完灵果,取绢帕细细擦拭指尖,语声淡淡:“自然记得。每过一月,我便在墙面刻下一道印记,算来今日一过,已然整整十载。”
花苒心神微微一怔,恍然发觉,自己竟已陪着云芝共度十年光阴。
云昭明刻意断了灵石供给,分明是存心断她修行之路,而云芝本身亦无半分修炼心思,长此以往,只会沦为旁人随意操控的棋子。
思及此处,花苒暗自琢磨,看来日后还需借故事提点她一二。
晚风轻轻拂过庭院,每逢这般时刻,二人便静静聆听叶梢风声,仿若借着这缕清风,便能触到墙外辽阔天地。
忽闻院门吱呀一声敞开,一名陌生仆妇缓步走入,行至近前,故作讶异咋舌:“哎哟,我的姑娘,好歹是我云影宗千金,怎这般模样,手上沾满泥污,实在失了仪态。”
云芝面颊骤然涨红,心底涌上阵阵窘迫羞赧。
花苒敏锐察觉到她心绪起伏,柔声宽慰:“不必将这番言语放在心上。她明知你身份尊贵,却这般轻慢数落,不过是瞧你不得父亲看重,有意借机拿捏罢了。”
云芝似懂非懂,低低应了一声:“哦。”
见云芝默然不语,婆子面上顿时泛起几分局促,她暗自思忖,此番乃是掌门差遣,若是惹得姑娘不悦,差事办砸,往后在宗门便再无立足之地。
她转瞬便换上谄媚神色,笑意堆满脸庞,上前亲热拉住云芝衣袖:“大姑娘莫往心里去,方才奴婢不过随口说笑罢了……哈哈哈……”
话音落罢,婆子旋即朝身后扬声唤道:“你们都快快上前,替大姑娘量体裁衣。”
数名丫鬟应声鱼贯踏入院中,骤然围拢过来,令云芝浑身拘谨,孤身独处十载,陡然被众人环绕,心底满是生疏不适。
她微微往后缩了缩身子,语声带着几分怯意:“嬷嬷,此事当真是爹爹授意?”
婆子堆着笑意回话:“自是掌门吩咐,特意要为大姑娘筹办一场隆重的及笄礼。”
见云芝没有反对,婆子连忙朝丫鬟递去眼色,一众丫鬟便上前细细为她梳妆打理。
云芝原本就是天生丽质的容貌,兼具少女青涩稚气与清丽风华,一番装扮过后,容颜愈发娇美动人,看得周遭丫鬟皆是满目惊叹。
婆子开口夸赞道:“咱们家姑娘这模样,说是大丰第一美人也不为过。”
瞧云芝依旧郁郁,婆子开口:“掌门已然应允,今日准许大姑娘出外闲游。”
花苒警醒道:“你父亲此举恐另有算计,凡事多加提防,不如暂且不去为妙。”
云芝指尖攥紧衣摆,她心底委实向往外头天地,未待她出言回应,一众丫鬟已然簇拥着她走出院落。
此地名为丰国,都城凌霄城一派繁华盛景,街市行人皆是锦衣华服,街巷间宝马香车往来不绝,天际更有华美鸾车缓缓浮游,处处尽显奢靡气派,往来之人眉宇间多半带着几分矜倨傲气。
云芝面覆轻纱帷帽,被婆子引至城墙高处,凭栏远眺,整座城池景致尽收眼底,常年困于小院的少女,望着眼前万千风物,满眼皆是新奇。
她自顾沉醉景致之间,却不知自身也成旁人眼中绝色风光。
春风轻扬,撩开身前素白帷幔,半遮半掩间,娇美容颜若隐若现,城下不少路人皆为之侧目动心。
花苒借着云芝视线,于一隅瞥见一道熟悉身影。
黑衣男子立在不远处,目光沉沉凝望着她,可云芝对此毫无知觉,目光淡淡扫过对方面庞,未有丝毫停顿。
“芝芝,那处黑衣之人,你当真全无印象?”花苒出声问道。
云芝再度转头望去,轻声摇头:“我并不认得此人。”
花苒说:“他是你的青梅竹马聂星辞,昔日你二人尚有婚约在身。你再仔细想想……”
“聂星辞……”少女低声呢喃,脑海空空荡荡,寻不到半分相关记忆,她只觉得头颅阵阵闷痛,晕眩之感席卷而来。
婆子见状连忙招呼下人,匆匆护送她归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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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云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