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踹了一脚的冯成礼连忙点头,语速急促地说起那日经过:“那日高娘子上门送来绣品,我提前得了消息,便早早候在府中,又一次同她提起纳她做妾的事,她依旧不肯。”
“我当时气急了,趁着四下无人把她堵在了后门,用早就准备好的迷药将她迷晕,让侍卫带去了我私下购置的一处小院,想要强行逼她顺从。”
冯成礼额上冷汗层层,语速慌乱,他也心知这事不光彩。
说到此处,他神色满是狼狈:“谁料她中途醒来抵死不从,拼命挣扎抓破了我的脖子,也就是这些抓痕。”
他扯了扯衣领,露出脖子上的抓痕。
“争执之间,她抓起床上的玉枕,狠狠砸在我的头顶,我当场便眼前一黑昏死过去,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她人早就不见了。”
冯成礼将那日的经过全盘托出:“我真不知道离开后她遭遇了什么,更没有杀她!”
堂上众人表情复杂,他们几乎很多人都认定了冯成礼就是凶手,没成想事情还有隐情。
崔定黑眸依旧沉静,既如此高娘子身上那股雪中春信的香气大概率是因此沾上的,现场的云锦应也是她与冯成礼撕扯之时脱落,无意卷挂到她的衣衫之上。
“大人,我保证,从那天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她!”冯成礼迫不及待地开口。
崔定指尖无声地敲了敲桌:“照你所言,你昏迷之后,高娘子独自逃离了小院。”
“我派人翻遍了小院都没找到她,她一定是跑了!”
“你的院落没人把守?”崔定蹙了蹙眉:“高娘子一个弱女子如何跑得出去?”
“那里除了一个厨娘和老仆,没有别人了。”冯成礼低了低头:“那个院子本就是我为了安置外室置办的,平日里并不安排护院守卫,只留两个下人打理杂务。”
说到此处,他喉头滚动,面上带着几分后怕:“我当时又慌又怕,怕她跑出去将此事宣扬开来传到我爹的耳朵里,我免不了要受家法重罚,后面还派人打探过她的行踪。”
冯老爷看着不成器的儿子,恨铁不成钢,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之后你可有派人去过陈家?”崔定追问。
“那是第二日的事了。”冯成礼猛地抬头,额上渗出一层薄汗:“我承认我想要把人抓回来封口,可我从未下令要取她性命!我只想将她捉回,绝没有要杀她!”
冯成礼的声音弱了弱:“后来听闻她惨死的消息,我只当是她在外遭遇歹人,害怕牵连到冯家,才动念派人去刺杀陈大柱,想要永绝后患。”
下一秒,他拔高声音辩解:“大人,真的跟我没关系!我没杀她!我真的不是凶手啊!”
崔定目光淡漠,声音毫无波澜,唇角微勾:“我当然知道凶手不是你,因为凶手……”
“另有其人。”
四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公堂上却一片哗然。
冯成礼愣在原地,紧绷的身子骤然一松,悬在嗓子眼的一口气吐了大半。
一旁的冯老爷也是满脸错愕,神情僵住。
陈大柱猛地向前挣动两下,难以置信地高声质问:“大人!此话何意?难不成杏娘所受的屈辱就这么算了?你要包庇这个畜生?”
“冯成礼强逼妇人,雇人行刺,两桩罪责难逃,但杀人弃尸者的确不是他。”崔定目光沉沉落在陈大柱身上。
这一道视线压过来,陈大柱浑身微不可察地一颤,下意识垂下眼帘,避开崔定的对视。
崔定眼神沉静,看着突然一言不发的人,声音没有半分起伏:“陈郎君,说一说,你是怎么杀害自己的发妻的吧。”
此话一出,轩辕珩手中的折扇一顿,陈大柱?
乌望月疑惑地摸了摸头。
堂下的衙役齐齐屏息,大人说什么?凶手是眼前这个连路都走不了的陈大柱?
就连冯家父子都很诧异。
陈大柱浑身猛地一颤:“大人!您说什么?草民不明白您的意思。”
“本官说得不明白吗?”崔定轻笑一声:“你,陈大柱!就是本案的真凶!”
陈大柱胸膛剧烈起伏咳嗽起来,双目赤红。
“杏娘是我的结发妻子!我与她年少夫妻,情比金坚,怎会害她性命!是冯家!是冯成礼害死我娘子!大人莫要被他蒙蔽啊!”
他的声音撕心裂肺,身子向前扑挣,两侧衙役连忙上前按住他的肩膀,将人死死按在椅子上坐好。
“陈郎君,越是遮掩,越容易此地无银三百两。”看着情绪激动的陈大柱,崔定平静开口:“尤其是拿情分做遮掩托词。”
陈大柱急促的呼吸一滞,瞪大的眼眸里满是惊慌,快速偏过头避开崔定直视的目光。
喉咙里挤出一串零碎又剧烈的咳嗽,像是要借此遮掩心绪。
他佝偻着背,一手捂住胸口,咳得肩膀不住颤抖,面上泛起病态的潮红,仿佛当真被这番话刺激得肺腑翻腾。
崔定坐在公案之后,神色不见半分动摇,待他咳势稍缓才出声。
“陈大柱,你可知罪?”
陈大柱喘着粗气,声音虚弱沙哑:“大人,草民何罪之有?发…咳咳咳……发妻惨死,我日夜心如刀绞,今日在公堂之上您何故冤枉我!”
他抬起袖子,假意擦去眼角泪水,实则悄悄拭去额角冒出的冷汗,不敢直视公案后的那双眼睛。
“陈大柱,本官再给你最后一次坦白的机会。”
陈大柱艰涩地吞咽了一下,声音颤抖:“大人真的认定是我害了杏娘?草民身患肺疾多年,受病痛折磨,这般朝不保夕的身子,连下床多走几步路都做不到,何来气力行凶?”
说完又是一阵剧烈咳嗽,看那模样,险些把肺都要咳出来。
“身体孱弱未必无辜。”崔定淡淡回应,目光穿透他故作悲苦的伪装:“病是真病,心思,却未必全然如你表现出来这般。”
他抬手,衙役上前,将昨日发现的那只沾着乱葬岗淤泥的男鞋摆到了堂前。
“这双鞋是从你床下搜出来的,与你如今脚上穿的针脚制法出自同一人,是你的吧?”
“一双鞋而已。”陈大柱咳嗽了几声:“我与杏娘多年夫妻,情深义重,这样的鞋我有许多。”
崔定眸中一冷,年少夫妻的情分,到头来,竟成了他用来脱罪的幌子。
崔定隔空虚点了点鞋子:“但你一个连出门走路都费劲的人,鞋子怎么会沾满泥土?尤其是乱葬岗的泥土?”
陈大柱的身子肉眼可见地绷紧,原本虚虚捂着胸口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襟。
“发现你的鞋子时,鞋边的土和乱葬岗表层的红褐泥土色泽一模一样,而上面沾着的草叶正是乱葬岗独有的土质混杂的杂草。”崔定眼底覆上一层冷意。
“第二日我们便登门,你根本来不及将鞋子处理,只能仓促间塞到床底,是也不是?”
陈大柱攥紧拳头。
“后来,本官又去了一次陈家,你的床边有明显摩擦的新痕迹,那个位置我们第一次登门时被你用被子挡住,只要巧妙借力,就算是一个常年卧病的无力之人也可完成勒杀,根本不需要蛮力。”
“那……是我抓着床沿起身留下的痕迹。”陈大柱辩解。
“你的确常年咳喘无力,起身挪动都要抓着床沿借力。”崔定道:“但这些划痕受力集中在一处,力道紧绷,更像是你攥住床板发力,双手拉扯勒紧东西时反复摩擦木边留下的印记。”
“行凶不一定需要健硕体魄,借力床榻侧身拉扯布条,恰好就会形成死者颈间一侧偏重的特殊勒痕,完美契合你的身体状况。”崔定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公堂之上所有人的目光聚在陈大柱身上。
陈大柱咬着下唇,脖颈青筋隐隐蹦起,一时之间竟寻不出半句辩驳的言辞。
半晌,他声音嘶哑,仍在拼死抵赖:“仅凭几道擦痕和一双沾泥的鞋,便要定我杀妻的罪名?大人!这些皆可伪造!冯家财大势大,想要布置出这些假象陷害于我,又有何难!”
“混账!你别想往小爷身上赖!”冯成礼怒目圆睁。
冯老爷见状连忙低喝一声:“成礼!公堂之上不得放肆!”
冯成礼虽被呵斥,胸中怒火依旧难平,伸手指向陈大柱,语气激愤:“我若要杀她,自有办法做得悄无声息,何必大费周章抛尸,事后还要特意留下证物来构陷你?我就算再糊涂,也不会做这般授人以柄的蠢事!”
陈大柱被他斥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谁知晓你们打的什么算盘!”
“住口!”崔定重重叩了一下惊堂木,清脆的木响瞬时压下堂下的争执。
他目光冷冽地望向陈大柱:“你口口声声说是冯家伪造证物陷害你,那我问你,你日夜卧床,冯家之人如何悄无声息进入你家,在床边磨出这般深浅相合的痕迹?”
陈大柱额头上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好一会儿,他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悲愤:“大人说我去了乱葬岗抛尸,但以我的身子怎么有力气拖拽尸体数里路途到乱葬岗?”
“世人被你缠绵多年的病痛蒙蔽,下意识将你剔除在嫌疑人之列。”崔定缓缓开口:“可你的身体蒙得了旁人,却骗不了脉象,也消不掉你行凶留下的痕迹。”
“昨日诊你脉象,虽有久咳肺疾,体内却有重创留下的脉络痕迹。”
话音落下,崔定朝乌望月使了个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