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诡案 第23章 荒坟丢尸案14

乌望月上前一步：“昨日诊过你的脉后，我翻遍医书，终于找到了一种药，只要服用就会在短时间内如常人无异，但经脉却会受到不可逆的损伤。”

“这种药叫做回光散。”

回光散！

陈大柱瞳孔骤缩。

乌望月继续开口：“此药乃是民间流传的猛药，并非治病良方，身患虚损痨疾之人服下，短时辰之内，咳喘减轻，气力回升，看着与康健之人相差无几，可药力褪去之后，病症会愈发加重，内里经脉被药力撕扯破坏，会留下永久的脉络伤痕。”

崔定目光落在陈大柱身上：“你平日里弱不禁风，可抛尸那一夜，你服食了回光散，靠着药力带来的短暂气力去乱葬岗抛尸，待药效散尽，你又变回那副病恹恹的模样，以此蒙蔽所有人，叫谁都想不到你有行凶的力气。”

陈大柱指尖死死攥住身下木椅的边缘，指节泛白。

公堂之内响起一片抽气之声。

陈大柱喉头滚动，语气已经乱了分寸：“胡说……世上哪有这般古怪的药物！”

“是否捏造，一验便知。”崔定气定神闲：“回光散药性烈，服食过后身体会留下残余药毒，毛发指甲皆可查验痕迹。”

说罢，抬手吩咐衙役：“取证。”

“不要！”

陈大柱失声大叫，浑身剧烈挣扎，方才强撑出来的镇定彻底土崩瓦解。

他拼命扭动想要避开上前的衙役，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满眼惶恐。

轩辕珩收拢折扇，指尖轻敲扇骨。

好一个回光散，借药力掩住自己，以重病苦主的面目示人，骗过邻里，骗过县衙，险些叫真凶逍遥法外。

陈大柱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力气仿佛被抽干，原本撑在椅面上的手滑落下来，无力地瘫靠在椅背上。

回光散并非什么秘传奇药，他自幼身染肺疾，久病成医，平日里常翻阅各类民间医书杂册是偶然在一卷残缺的偏方手记之中看到此方。

他当时看到方子便留心，写下来让杏娘替他买药时抓回来一副，以防以后有用，没想到最后却用在了她的身上。

“昨日去你房间，我注意到你的茶杯边缘有白色粉末，经查验……”崔定顿了顿：“来源是人骨。”

“而高娘子的骨头正好缺失了一块！”崔定声音变冷。

“陈大柱，你好歹毒的心！”

陈大柱深吸一口气，眼底残存一丝不甘，强撑着高声质问：“大人凭什么断定那是人骨磨成的骨粉？粉末细微，就凭肉眼，焉知不是别的药材？”

崔定看向乌望月。

“单凭肉眼，自然分辨不出。”乌望月上前半步：“昨晚我将粉末带回，做了两处查验。”

“其一，取粉末以清水调和，静置沉淀之后，底下留有细微的骨渣颗粒，草木或金石类药材，绝不会出现这般骨质碎屑。”

崔定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其二，取粉末置于炭火之上灼烧，若是寻常草药，燃烧起来多是青烟，气味焦苦，可人骨粉末焚烧时，会泛起淡淡的白焰，还会散发出一股独有的焦腥之气，这是草木药材绝无的特征。”

乌望月顿了顿：“除此之外，我还取了高娘子的小块骨头，磨成细粉两相比对，质地与灼烧后的气味完全吻合。”

他目光锁住陈大柱：“种种迹象相互印证，那不是什么止咳养肺的草药，确确实实，就是人骨研磨而成。”

话音落下，所有人看向陈大柱的眼神变得复杂。

这到底是多丧心病狂，才会取自己妻子的骨头磨粉喝下。

“那日你以担心冯家再次对你下手为由执意住进县衙，后又要求与高娘子独处，你就是那时取的骨吧？”崔定指尖轻轻叩击公案，声响沉闷。

“本官问过看守你的人，他们说你一到深夜便咳嗽剧烈，声音较白日大了不少，你当他们只听见了咳嗽声？”

“夜深寂静时研磨骨粉，石碾摩擦起来必有细碎响动，你便借着一阵阵剧烈的咳嗽声作掩护，将磨碾骨粉的声响，尽数掩在咳声之下。”崔定继续往下说：“白日你安分守己，待到夜半人眠，便偷偷取出骨块，细细研成粉末。”

陈大柱眼神飘忽不定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大人……这不过是揣测！夜里肺疾加重，咳嗽本就是人之常情！”

乌望月在一旁适时开口：“肺痨咳喘，虽夜里会加重，却多是断续细碎，而你的夜咳，时重时轻，恰恰和碾磨硬物的节奏相合，咳声拔高便盖住石碾转动的异响，咳声稍缓，研磨也随之暂歇。”

“在你的居所角落，本官已派人寻得一小块磨损的青石，上面还残留极淡的骨屑痕迹。”崔定道。

话音落下，衙役捧着一方小小的青石残块上前，摆在堂前，日光之下，石缝中点点细白残渣清晰可见。

陈大柱怔怔望着那方青石，方才那副悲愤委屈的模样，一点点垮了下去，再没有半分辩驳的力气。

见他如此，堂上人人心底寒意丛生。

此人心思何等深沉，杀人抛尸之后，躲在县衙受庇护，白日扮作痛失爱妻的可怜人，深夜却在居所之内，研磨亡妻尸骨，还以咳嗽掩盖恶行。

轩辕珩站在一边，像是个局外人，摇着折扇，看了看陈大柱，最后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崔定身上。

立在一侧的陈四看着这位同村的可怜人在层层盘问之下，伪装一层接一层地被撕裂，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些天，他看在同是陈家村人的份上，对陈大柱多有照顾，还劝他放宽心。

现在看来，他才是最可笑的那个！

崔定居高临下望着崩溃的陈大柱，声音不带半分温度：“事到如今，你还要继续抵赖吗？”

陈大柱嘴唇几番开合，可万千说辞堵在喉头，竟找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肩头颤动，方才刻意装出来的病弱悲愤褪去，眼底满是怨恼和难以掩饰的绝望。

他低下头，久久沉默，公堂之上只听得见他粗重紊乱的喘息。

过了许久，一声压抑的呜咽从他喉间溢出。

“是……是我。”

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块巨石砸落在公堂之中。

果然是他！

冯成礼怔怔望着陈大柱，脸上愕然又是愤懑。

冯老爷长长呼出一口气，脊背微微松弛。

“你为何要对自己的发妻下此毒手？”崔定眉峰微蹙。

陈大柱嘴唇反复翕动，终究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崔定摩挲了一下手上的玉扳指，气定神闲：“好，事到如今你不肯说，那本官替你说！”

“高娘子从冯成礼的私院拼死逃回家中，身上带着伤痕，沾了雪中春信的异香，衣料还挂有冯家的云锦碎帛，冯成礼虽作恶，可他苏醒之后，只命人打探追捕，并未下杀手。”

下一秒，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下：“她活着走出那座宅院，没有死于外头，最后殒命之处却是自家卧房。”

一直沉默的陈大柱突然接住话头说下去。

“杏娘满身狼狈回到家中的时候，我一眼便看出她受了辱，我听她哭着诉说冯成礼的所作所为……我心中恨啊，可更多的，是难堪。”

“我本就一身病痛，自觉已是无用之人，靠着杏娘做绣活养家度日，得知此事之后，只觉得脸面尽失，街坊邻里若是知晓我妻子遭人玷污，我陈大柱往后该如何抬头做人。”

“我叫她莫要声张，此事就此咽下去，可杏娘不肯，她性子烈，执意要去报官。”

说到此处，他眼底泛起凶光：“我拦不住她，一旦她去县衙状告，这件丑事1很快便会传遍整个陈家村，旁人不会记恨冯家权势，只会笑话我，笑话我守不住自己的妻子，活得窝囊无用。”

陈大柱垂着头，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无尽的苦涩。

“于是你就趁她不备，用她所织的布亲手勒死了她。”崔定眉目一凝。

陈大柱攥紧双拳，指节泛白：“鬼迷心窍……我当时真的是鬼迷心窍。”

他喃喃自语，仿佛沉浸在那日卧房之内的光景。

“事到如今你还有所隐瞒！”崔定一拍桌子。

“仵作验尸发现高娘子死前曾遭受过侵犯！”

陈大柱浑身狠狠一抖。

“说！”崔定厉喝：“冯成礼妄图施暴在先，她好不容易守住清白逃回家，本想求得丈夫的慰藉，可你又对她做了什么！”

陈大柱埋着头，牙齿死死咬着下唇，许久，才挤出细碎破碎的话语，声音低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

“她满身狼狈地回来……衣衫残破，身上还带着别的男人的气味，我明知她是受害者，可心底那股扭曲的念头压不住……”

他呼吸粗重，每一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

“我认定她已然不洁，遭人玷污，恼这件丑事会叫我抬不起头，看着她哭哭啼啼诉说遭遇，盛怒之下……我对她行了不堪之事。”

“她一直在我身下挣扎，骂我禽兽，说定要去县衙告到底，既要状告冯成礼，也要将我今日所为一并公之于众。”

说着，他像是想到了自己娘子当时绝望的眼神，痛苦地闭了闭眼睛。

“我慌了，若是两件丑事一同传开，我往后在乡里再无立足之地，我不能让她去报官……情急之下顺手扯过她平日里织的布帛，绕上房中的木柱借力，从身后狠狠勒住了她。”

陈大柱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却听不出多少真切悔意，更多的是事败之后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