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定微微蹙着眉,心头翻涌无数猜测。
陈大柱长年咳喘不断,脉象处处透着诡异,他猜想过这粉末或许是私下寻的偏方,或是什么药材的粉末。
可万万没有料到,这竟然是骨粉。
崔定看着乌望月:“以你医术,能判断出这粉末是何种骨头研磨而成的吗?”
乌望月仔细打量了一下粉质,轻轻摇头:“需要时间。”
“这条线索很重要,你多费心。”崔定嘱托乌望月。
乌望月点头:“大人放心,我定会竭尽所能。”
得到他的肯定,崔定看向不远处的衙役问道:“这几日你们在县衙照料陈大柱的起居,可有给他送过带骨头的饭菜?他是否私下索要过骨头一类物件?”
几名衙役纷纷摇头:“陈大柱平日三餐都是县衙伙房统一烹制的,并无给他送过骨汤或是带骨肉食。”
轩辕珩拍了拍手,一个暗卫出现,此人正是与良安轮换盯着陈大柱的人。
“这两日你与良安寸步不离地守着陈大柱,可见他悄藏粉末类物件,或是往茶水里加东西?”轩辕珩问道。
“回公子,陈大柱平日里饮用的都是县衙里干净的白水,并未见过他私藏药粉或往水里掺东西。”
询问完所有可能性后,崔定脑海里突然浮现陈大柱得知自己性命无虞时的细微表情变化。
下一秒,他像是忽然捕捉到了什么,对着乌望月正色道:“立刻重新勘验高娘子的遗体,仔细查验尸骨有无缺损之处!”
方才暗卫说未曾见他带入外来药粉,县衙伙食也不曾提供过骨头,那骨粉的来源,就只剩一个最可怖的可能。
话音一落,所有人皆是一愣,难道……
不,不可能!
那太残忍了!
一个人怎么忍心将发妻的骨头磨成粉兑水喝下呢?
那简直不是人,与禽兽无异!
乌望月当即站起身:“我这就去停尸房复检!”
说罢转身快步离去。
轩辕珩摆摆手示意暗卫可以退下了,迈步坐到崔定左手边的石凳上:“若真是陈大柱取了亡妻的骨头磨粉喝,那整件案子就彻底反转了,之前我们认定冯家是元凶,说不定只是陈大柱故意放出的线索,混淆我们的视线。”
“眼下还不能下定论,还得等高娘子尸体的查验结果。”崔定开口道:“倘若高娘子尸骨确实有缺失的骨头,那我们就要重新查查陈大柱了。”
没多久,乌望月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大人!高娘子的小腿处的确有两块细小的骨头不见了,断口平整,像是被人刻意截取过的!”
崔定唇边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难怪……”
难怪他执意要住进县衙,还求着单独和亡妻遗体相处片刻,原来是要趁着四下无人偷取人骨。
“民间流传过一个极其邪门的偏方,传言至亲之人的骸骨磨粉冲服,可医治陈年顽疾。”乌望月面色凝重:“有没有可能陈大柱是听信了这些歪理,才会对自己妻子的尸骨下手。”
“可这依旧无法解释高娘子被害一事。”崔定抬眸,隔着院墙望向陈大柱所在的方向,声音平静。
“若是陈大柱只是取骨,那杀人抛尸是谁所为?还有射向他的暗箭,冯家少爷的纠缠,可不全是他编造出来的谎话。”
轩辕珩折扇轻敲桌沿问道:“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崔定将茶盏轻轻搁在桌面,发出一声轻身响:“暂时不用。”
说完不再停留,转身就走。
“你去哪儿?”轩辕珩扬眉问道。
可回答他的只有静默的空气。
陈家村,陈大柱家。
崔定第二次迈进这个院落,他走到正屋的床榻边,目光一寸寸扫过木床边缘。
突然他的目光被什么吸引,缓缓蹲下,与木床平齐。
床头两侧的木沿上布满深浅不一的摩擦划痕,木漆被磨得斑驳起皮,纹路受力方向十分规整,不像是日常倚靠蹭出来的痕迹。
他伸手摸了摸凹凸的木痕,指尖抵着划痕思索片刻。
这痕迹不对劲!
随后,他又俯身低头看向昏暗的床底,抬手拨开积灰的枯草杂物。
一只沾着泥的粗布男鞋静静躺在角落,鞋边还黏着几粒暗红色的泥土。
他伸手将鞋子勾出来放在地面,又在床底最深处,捻起一片干枯发黑的碎草叶,叶片边缘还沾着细小的灰白色沙土。
这沙土……
崔定看了看手中的东西,黑眸中掠过深思。
…………
崔定提着布包回县衙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院子里乘凉的轩辕珩一眼就瞧见了他们明显是在这里等他。
“你回来了!”轩辕珩晃悠着摇椅,语气懒散地打趣:“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别是案子没头绪出去找乐子了吧?”
崔定懒得搭理他,径直往案件房走。
“手里拿的什么?可是哪里卖的吃食?”轩辕珩看他不搭理也不恼,继续开口。
崔定脚步没停,把自己关进了案件房。
晚饭时,轩辕珩站在案件房门口,正准备敲门叫人吃饭,门突然从里面打开。
轩辕珩的手停在半空,顺势收回,挑眉笑道:“倒是赶巧了,我正打算敲门喊你吃饭,难不成你长了后眼,知道我来叫你吃饭?”
崔定迈步出来关上房门,语气不咸不淡:“每天吃饭都是这个时辰。”
说完抬步就走。
轩辕珩耸耸肩,跟在他身后,嘴里嘟哝了一句:“真是个无趣的人。”
席间。
一直跟着崔定的老仆问了句下午不见人去了哪里。
崔定喝了口汤道:“去了一趟陈大柱家。”
“什么?”轩辕珩得知他去了陈家拔高声音:“你一个人去陈家了?你就不怕那里还有埋伏的杀手?”
下一秒语气悠悠:“你这个人还真是不怕死啊。”
崔定放下瓷汤碗,拿帕子擦了擦唇角:“有些线索我必须亲自去确定。”
轩辕珩像看一个执着追求探案真相的怪物一样,忍不住劝了句:“就算线索要紧,也不该孤身涉险。”
不知为何,他在崔定身上看到了追求真相的执着,直觉告诉他,崔定一定可以帮到他。
那桩案子……天底下只有崔定一个人可以让真相大白。
收回思绪,轩辕珩无奈地摇了摇头,折扇在桌边轻轻敲了两下:“下次再要去偏僻险地,务必喊上我。”
“我可不想再听到你的消息是你被人刺杀。”轩辕珩道。
崔定瞥了他一眼:“吃饭也话多?”
轩辕珩扬了扬眉,夹起一筷子青菜慢悠悠送进嘴里,唇角挂着几分戏谑的笑意:“谁让我天生脾气好,旁人我还懒得念叨呢。”
说着他放下筷子:“话说回来,这次重查陈家,有什么新发现?”
还没等崔定说话,一直闷头吃饭的乌望月放下筷子:“我吃好了。”
话音落下急匆匆地离开了。
轩辕珩望着乌望月仓促离去的背影,压低了声音:“不对劲啊,平日里他吃饭总要唠上几句验尸的细节,今天怎么了?”
乌望月平日里虽然话少,不擅长与人打交道,但他碰上的是轩辕珩这里碎嘴子。
乌望月的年纪比他们小了三四岁,每天吃饭的时候,轩辕珩都会故意逗他。
后来习惯了,也就不再闷不作声,偶尔还会接一两句话茬。
可今日却极其反常,全程垂着头一言不发,匆匆放下碗筷就快步离开。
看他的样子,似乎是有什么事情急着去办。
轩辕珩眉头微蹙:“他平日里只闷头验尸读医术,别是见了鬼把自己吓到了吧?”
崔定无声斜了他一眼,就知道这人吐不出什么象牙来。
“你说,不会出什么事吧?”轩辕珩碰了碰崔定手肘:“他不会钻研学问把自己钻死胡同去了吧?”
“不会。”崔定摇头:“他性子严谨认真,不会为难自己的。”
说完,放下筷子站起身,留下了句:“就是你钻死心眼他都不会的。”
“诶?”轩辕珩啧了一声:“什么人啊?说话真难听!”
一转眼桌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懒懒往后靠在木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折扇,都不吃了啊,都不吃了那他也不吃了。
轩辕珩起身,理了理衣裳,把玩着扇子出门了。
他要去酒楼吃点好的去!
深夜。
崔定躺在床上,脑海中却惦记着案子,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来点灯,坐在案前翻看所有细节。
划痕、男鞋、高娘子缺失的小腿骨、冯家……
昏黄的灯火摇曳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
直到后半夜,他才合上卷宗。
没等他睡多久,天已经蒙蒙亮,一阵略有些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声音不大,但能察觉到敲门之人的急促。
崔定本就浅眠,听见声音瞬间清醒,坐起披上外袍去门口开门。
一打开门就看到乌望月顶着眼下的青黑站在门口。
整个人发丝微微凌乱,眼底还泛着红血丝,一看便是彻夜未曾合眼。
见门打开,乌望月往前半步,压不住心底的急切,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带着兴奋:“大人,我查到了!”
“什么?”崔定愣了一下。
下一刻反应过来后侧身让他进屋:“先进来再说,这个时辰露水重,小心着凉。”
乌望月跟在他身后进门。
崔定走到桌边给他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你刚刚说查到了,查到什么了?”
乌望月双手接过水杯,指尖还有些发凉,来不及喝便脱口而出:“我翻遍医术,查到了陈大柱脉象异常的原因,以及那骨粉到底是什么骨头磨成的!”
他脸色凝重,顿了顿继续道:“陈大柱茶杯中的骨粉……”
“是人骨所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