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
良安正在暗处蹲守,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下意识拔出剑回身。
轩辕珩手中折扇一挡,四两拨千斤地把他的剑拨到一边。
“公子恕罪。”良安回过神立即垂首认错。
“无妨。”轩辕珩摆手,拍拍他的肩膀:“反应力还得再练。”
“是。”
下一秒,轩辕珩突然凑近他,低声道:“良安,我们在京城可有相识的冯姓人家?”
良安很快明白他的意思:“公子怀疑平青县的冯家和京城有关系?”
“不是怀疑。”轩辕珩摇头:“是一定有关系。”
“昨夜我去冯家,不知为何我看着那位冯老爷眉宇间特别眼熟。”
闻言,良安仔细思索了一下才开口:“以公子的身份,能觉得熟悉的眉眼那就一定见过,或许还身居高位。”
轩辕珩蹙了下眉,若真的身居高位,那为何会搬到平青县这个偏远的小县城来?
“身居高位……姓冯……”
突然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一个人:“冯太师?”
轩辕珩微微眯了下眼睛,看来今天晚上他得再去一趟冯府了。
温问完自己想问的,轩辕珩也不再停留,留下一句:“好好看着陈大柱。”
转身就走。
良安看着自家主子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
与此同时,崔定站在院子里叫住正在晒药材的乌望月。
“乌先生。”
乌望月回头,看见崔定,下意识想闪躲,可还是忍住了脚步:“大人找我有事?”
“还真有一事需要乌先生帮忙。”崔定笑了笑。
乌望月放下手中的药材,局促地搓了搓手:“大人见外了,我本就是县里的仵作,何来帮忙一说。”
“那就先谢谢乌先生了。”
乌望月眼神闪躲了一下,并不习惯和人对视,略有些磕吧地开口:“大人若是不嫌弃可以叫我的字,您总是乌先生乌先生地叫,我实在是不习惯。”
崔定目光顿了一下,随即笑着道:“那自然更好,不知字何?”
“草民字太明。”
“太明…好字。”崔定重复了一下,开口道:“先生名望月,字太明,太明是耀日的别称,名字里有日又有月,日月组合在一起又是一个明字,属实是好名字。”
“大人谬赞,名字只是个代称罢了。”乌望月低着头回答。
随后,崔定把刚刚要拜托他的事说了出来。
“大人放心,这件事我还是有把握的。”
………………
陈大柱门口。
衙役推开门:“陈郎君,大人来看您了。”
陈大柱正半倚在床头,手里捧着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小口抿着茶水,仿佛他手中的茶水是天下独一无二的绝品。
听见衙役的声音,他手微微一顿,慌忙将茶杯搁在床头矮几上,挣扎着想要坐直行礼,急促咳喘打断他的动作,胸口一阵起伏。
“不必多礼。”崔定让衙役拦住他行礼的动作。
陈大柱压下咳嗽,抬眼看向崔定:“大人今日怎么过来了?失礼之处还望大人海涵。”
崔定缓步走到床边,目光淡淡扫过矮几上的茶水,不答反问:“住在这里可还有哪里不惯?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多谢大人。”陈大柱笑了笑:“托大人的福,在县衙住了这两日,夜里总算不用提心吊胆怕有人想杀我了,现下草民只盼着大人能早日捉拿杀害杏娘的凶手,还亡妻一个公道。”
“你安心住在这里。”崔定眸带关切:“不过你身子不好,还是要多注意。”
说完,崔定像想起来什么一样。
“对了,我手下有位幕僚,颇通岐黄医术,可以让他为你诊脉瞧瞧,调理一下咳喘旧疾。”
不待陈大柱说话,转身便吩咐门口的衙役:“去请乌先生过来。”
衙役快步离开。
陈大柱一愣,下意识开口拒绝:“不必麻烦了。”
崔定重新将目光落在他身上:“陈郎君放心,我这位幕僚师出药王谷,医术虽说不上医死人肉白骨,但也拿得出手。”
陈大柱继续反驳:“不……不用了……大人。”
崔定不着痕迹地蹙了下眉,面上依旧一副关切神态:“你人在县衙,本官得在保证你平安的同时不能让你的身体出岔子。”
陈大柱见动摇不了崔定,只能道:“既如此,多谢大人惦记了,草民实在感激不尽,不过这副破败身子,竟还劳烦大人安排医者诊治,草民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轩辕珩悠悠打趣的声音:“我们大人向来体恤百姓,既然住进了县衙,自然不会放任你这一身病痛拖着,那位幕僚医术不俗,好好把脉看看,往后也能少受些罪。”
听见声音,屋里的两人同时向门口看去。
不过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直到话音落下,一身紫色锦袍的轩辕珩才慢悠悠地迈进门。
走进来,轩辕珩不满地用手肘碰了碰崔定,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控诉:“说好一起查案,你过来怎么不叫上我?”
崔定淡淡瞥了他一眼,低声回答:“本官体恤百姓,自然体恤你昨晚探查消息辛苦,特地想让你多休息一下。”
轩辕珩嘴角扯出一个弧度,皮笑肉不笑地道:“真多谢你了。”
“不必客气。”崔定笑了笑:“这是本官身为一个好官应该考虑到的。”
轩辕珩不客气地冷哼了一声。
没有听见他们对话的陈大柱只看见轩辕珩在崔定背后翻了个白眼,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脸上疑惑。
说话间,乌望月匆匆赶来。
“大人,赵公子。”乌望月对着他们两个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辛苦了。”崔定侧步让开,方便乌望月靠近床边。
乌望月上前,拿出脉枕,示意陈大柱伸出手腕准备诊脉。
陈大柱伸出枯瘦的胳膊,叹了口气:“先生不必费心了,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肺腑早已亏空大半,怕是命不久矣,无药可医。”
乌望月指尖搭上他的寸口脉,凝神静气片刻,语气笃定:“此言差矣,从你的脉象来看,虽气虚体弱,久咳伤肺,但根基尚在,好好服药静养调理,定然还有很长的日子可活,绝非你说的命不久矣。”
陈大柱整个人猛地一僵,眼里满是错愕,下意识脱口而出:“不可能……怎么会这样?”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慌乱:“先前大夫明明说我肺痨深重,只剩两个月可活。”
乌望月闻言皱起眉头:“哪个庸医?!你不过是天生肺病,咳喘耗伤气血,你常年卧床只是因为你一走路便会剧烈咳喘,若对症服药半年,便能下床走路,绝非只剩两月寿命的光景。”
陈大柱彻底愣住:“真…真的?”
乌望月认真点头:“真的。”
陈大柱突然又哭又笑:“原来是这样……哈哈哈……没想到啊……”
“原来是这样……”
“哈哈哈哈哈哈……”
陈大柱一句接一句,让人看得奇怪,不过也只当他是知道自己还有命活太过高兴罢了。
屋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陈大柱和乌望月身上,崔定的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床头矮几茶杯。
下一瞬,目光陡然顿住。
只见杯口边缘沾着一层极淡的白色细粉末,若不仔细看难以察觉。
他装作整理衣摆,指尖飞快捻起一点粉末,悄悄裹进内侧袖口的暗布夹层里,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轩辕珩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陈大柱,脸色复杂,就算高兴,好像也有点高兴过头了吧?
崔定看着陈大柱,并没有错过他神情一丝一毫的变化。
盯着他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崔定在其中捕捉到了一些不同于高兴的情绪。
陈大柱哭笑着,半晌也没停下,所有人见他这样也不多停留,纷纷离开了这里。
县衙凉亭。
崔定问对面的乌望月:“此次诊脉可有什么发现?”
“陈大柱天生肺疾不假,常年咳喘亏虚也一目了然,只是…”乌望月蹙眉。
“只是他的脉象十分蹊跷,他常年卧床,几乎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可脉象深处却藏着受过重创的痕迹,像是体内精血曾经逆行冲撞过经脉。”
崔定目光沉了几分:“这般脉象一般是什么缘由造成的?”
“不好说。”乌望月轻轻摇头:“要么受过极重的内伤,淤血压迫脉络,致使血气倒行,要么是外力被人强行拖拽,挣扎发力过猛,硬生生冲破了原本脆弱的经脉。”
崔定垂了垂眸,指尖下意识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其实,还有一种可能。”乌望月犹豫了一下道:“那就是服用过药性霸道的东西,强行催动气血,留下了难以消去的脉痕。”
倚靠在栏杆处的轩辕珩开口:“这种法子我听说过,不过对人损害极大,很少有人会用,而且可以催动气血的东西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找的。”
崔定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拿出刚刚在陈大柱房间顺出来的白色粉末。
“你看看,能认出这是什么吗?可和陈大柱体内的重创有关。”
乌望月捻起粉末,仔细辨认,之后脸色一变:“大人…这东西你…你哪来的?”
“在陈大柱喝茶的茶杯边缘发现的。”崔定追问:“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乌望月脸上难看:“这东西……”
“是骨粉!”
“骨粉?”轩辕珩重复了一遍。
乌望月点头:“也就是用骨头磨成的粉末。”
“所以叫做骨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