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山神 第45章 鹿角

第二天天刚亮，晨雾还没散尽，崇吾就已经蹲在了树屋下面。露水打湿了他的衣摆，他也浑然不觉，只是仰着头，盯着紧闭的木门。

不知过了多久，木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

林挽倾还没完全清醒，睡眼惺忪的，头发也松松地挽着，她低头看见树下的崇吾时，忍不住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来的？”

崇吾眼神飘移，不自在道：“刚来没多久。”其实他蹲了快一个时辰了。

说完，他眼巴巴地望着她，声音带着一股子急切道：“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林挽倾望向他，清晰地看见崇吾眼里毫无遮掩的期盼，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压下心里的愧疚，低声道：“抱歉，人神殊途，我不能答应你。”

崇吾听完，眼眶渐渐泛红，他用力抹去脸颊的泪水，倔强地抬起头看她道：“我不能接受。”

林挽倾稍愣，她的目光停滞在他泛红的眼尾上，心尖一烫，莫名涌起一阵酸涩。

她的睫毛轻颤，努力赶走失控的情绪，狠心道：“我们之间，只会是山神与神使的关系！仅此而已！”

崇吾没有说话，红着眼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再不复往常清冷疏离的模样。

我不会放弃的。

崇吾落寞地离开了树屋，又去找白虎出主意。

他哑着嗓子扑进山洞，话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道：“白虎，她不要我！”

白虎原本正趴在窝里打盹，被他嚎得立起了耳朵。它小心翼翼道：“她怎么说的？”

崇吾声音闷闷道：“她说人神殊途，不能在一起。”

白虎歪着脑袋想了想，用爪子轻轻拍了拍崇吾的后背，“你先别急，至少她不讨厌你。”

崇吾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它道：“真的吗？”

白虎点了点头：“真的，不然她老早赶你走了。”

崇吾有些信了，他期待地开口：“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她回心转意吗？”

白虎歪着脑袋打量了他一圈，若有所思道：“你有没有想过把自己弄好看点儿？”

“你看雄性动物求偶都是要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你要不学学看？”

崇吾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猛地一拍大腿道：“对哦！肯定是我学求偶舞的时候太狼狈了，她觉得我笨手笨脚的，所以才不愿意答应我。”

崇吾越想越不对劲，回过头眯着眼盯着白虎道：“都怪你之前瞎出的主意！”

白虎一点也不虚，“我不是又给你补了一个新主意吗？你自己想想，要是没有我，你自己能追到林挽倾吗？”

它说着，斜了他一眼，“你还想不想追她了？”

崇吾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又找不到理由，只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算你狠。”

说完，他气闷地走出山洞。没走几步，忽然停了下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平日化作人形的时候，他总是把头顶的鹿角藏得严严实实。现在他改变了想法。

如果把鹿角变出来，再将它精心妆点一下，林挽倾见了，会不会多看他几眼？

他想着想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崇吾在脑海里翻了一遍，依稀记得东边断崖有一株漂亮的野花，就是不知道它还在不在？

他想着，脚下急切地往东边走去。

山道蜿蜒，两边的灌木已是枯黄。崇吾看了几眼，也没在意，一个劲地往东走。

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到断崖边。

崇吾兴冲冲地跑到石壁前，可藤蔓干枯得像一根麻绳，眼见已经活不成了。

他眉头紧蹙，纠结了好一会儿，还是将枯藤从石壁上小心地解下来，握在掌心。

他不想放弃这株藤蔓，记忆里藤蔓开的花是整个山头最美的。

崇吾缓缓地将神力渗进藤蔓中，几乎耗尽大半神力，藤蔓干枯的表皮才渐渐晕开一层青意。

见状，崇吾加快了神力的渗入，藤蔓很快变得翠绿欲滴。

崇吾眼含期待地看着它，只见一枚花苞缓缓绽开，雪白色的花瓣边缘泛起一层淡粉，一簇一簇的，如同披着霞帔的仙子。

崇吾心满意足地收回神力，将一小节开着花的藤蔓缠绕在鹿角上。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花瓣，露出一个灿烂至极的笑。

这回花也有了，角也漂亮了，她总该多看我几眼了吧。

崇吾轻快地往回走，花朵迎着风微微摇曳，雪白的花瓣轻轻翻动，散出一缕极浅的清雅花香。

“挽倾，你快看我。”崇吾再次找到林挽倾，黑曜石般的眼睛满是星光。

林挽倾转过头，眼底闪过一丝惊艳。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像平时一样随意：“你哪来的花？”

崇吾眼里的笑意又浓了几分：“我用神力催生的，你喜欢吗？”

林挽倾神色一动，“你既然能用神力催生植物，那是不是也能催生庄稼。”

崇吾见她没有夸自己，反而把注意力放在催生庄稼上，眼底的亮光也暗了下来，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道：“是的，不过很耗神力的。”

林挽倾伸出手想要摸一摸鹿角上的花，崇吾见状赶紧低下头，把角凑到她的手上。

林挽倾轻轻碰了一下花瓣，花瓣软软的凉凉的，像绸缎一般。

收回手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鹿角。崇吾浑身一个激灵，脸唰的一下就红了。

林挽倾有些不知所措，目光像被烫到了一样飞快移开，耳朵却不争气地浮起了一层薄红。

崇吾扫过她的耳朵，眼睛一亮，害羞又坚定地道：“我这样好看吗？那件事你再想想好不好？”

林挽倾面对他炙热的目光，心里的愧疚多了几分。

崇吾本该不谙世事，不知人间情爱，是她将他拉下了神坛。

他动了心，可偏偏自己给不了回应。两人之间永远横亘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她不能让他用永生的时光去怀念一个短暂的名字。

思及此，她又硬下了心肠，“崇吾，你回去吧。”

崇吾倏然瞪大眼睛，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为什么？”

看着他几欲滑落的泪珠，林挽倾不自觉地攥紧衣袖。

他失魂落魄地看着她，满眼不甘。

林挽倾终究还是心软了，她叹息了一声，吐出了实话：“凡人一生不过百年，我不想用短暂的欢喜，换你漫长的悲痛岁月。”

“要是我愿意呢？”崇吾死死地盯着她，眼底竟闪过一丝偏执。

林挽倾以为自己看错了，崇吾是山神，他从来都是平静的，眼底只有清风和日月。

她没有半分犹豫道，“我不愿意。”

她素来如此，一旦下定决心，便不再回头，也不留余地。更何况，不生情爱，许是对彼此最好的选择。

崇吾沉默了许久，久到林挽倾以为他已经走了。

林挽倾忍不住回头去看他，他的目光定在她的脸上，好看的眸子里布满化不开的忧伤：“我不逼你答应什么，但你不能避开我。”

林挽倾闭了闭眼，把几乎要冲破眼眶的热意压了回去。

“好。”

崇吾将藤蔓从鹿角上解下来，轻轻地放在她手边的石头上，“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花，我想送给你。”

林挽倾低头看着藤蔓，一阵若有若无的清香传来，诱得她心口一颤。

她沉默了一会儿，将藤蔓捡起来握在手心里。

崇吾看着她把藤蔓收下了，脸上挂着勉强的笑道：“那我先走了。”

说完，他耷拉着脑袋慢吞吞地往前走。

白虎正站在不远处等他，远远望见他蔫头耷脑的模样，轻轻用鼻尖拱了拱他的胳膊道：“她……又没答应？”

“嗯。”崇吾有气无力地应道。

白虎忍不住同情他了，山神想要个伴侣怎么这么难？

它用脑袋蹭了蹭崇吾的手背算作安慰：“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会放弃的。”崇吾的眼里闪烁着坚定，“而且我能感觉到，她心里不是没有我。”

白虎摇了摇尾巴，赞同道：“你可是山神，谁会不喜欢你呢？”

崇吾把下巴搁在它脑袋上，声音湿漉漉的：“可是……我还是很难过啊。”

白虎的声音罕见地变得非常有耐心，“难过也没办法嘛，我找其他小动物一起帮你想办法！”

崇吾闭着眼睛，把整张脸都埋进白虎柔软的皮毛中，好半天才瓮声瓮气道：“谢谢你，阿白。”

白虎由着他埋了一会儿，才拿尾巴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咱们什么关系？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等崇吾走后，林挽倾强打起精神来。她要做的事太多了，不能因为心情低落就不做正事了。

她沿着山路往下走，一到练兵场，就听见吴永的大嗓门在喊：“列队！”

“挥棍！”

钱明松眼睛尖，一眼就看到了她，冲吴永使了个眼色。

吴永连忙朝她大步走来，挺直腰板道：“神使大人，您来得正好。昨儿个又有两个汉子说要加入乡兵。身板瞧着倒是结实，我没应他，想等您来做决定。”

林挽倾点了点头道：“先收入预备队，看看其人是否肯练、肯吃苦。”

“若是可用，日后扩张乡兵队可优先选入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