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还活生生的人,再一转眼,物是人非。
警署的人捡拾着地上分散的尸块,他们嘴里或多或少抱怨着:“非得跳楼干什么?找死还给人添麻烦!”
佘蚺亲眼目睹着这一幕,不知该作何感想。
至于褚缘……她被一通电话叫走了。
大忙人,可以理解。
褚缘回来后,看向佘蚺的眼神中尽是为难。
她欲言又止。如果张青没事还好,她们两个部门还能彼此麻烦,互相帮助。
虽说她还没帮上些什么,顶多算充了个人头出了两回现场。再者说,张青是人类,让人从眼皮子底下溜走自杀,本身就是失职。毕竟是警署的傲慢,三番五次推脱,不允许行动处的警员参与。
难得遇上一个这么对费柳吾胃口的人类警官,她可不想因为警署其他人的不作为,让她们之间心生嫌隙。
于是,她问褚缘:“褚队,有事?”
“呃……薪火守卫大守护李彻的儿子在金南区失踪了。”
一堆头衔堆在一起,饶是认真听讲的费柳吾都反应了好半天。
“他儿子丢了,也不归我们行动处管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会嫌自己的工作少呢!费柳吾扪心自问,她问心无愧。
“他的儿子叫陈昭然。”
陈昭然欸!费柳吾不动声色地偷摸扯了扯佘蚺的衣袖。
“并且,李彻提供的陈昭然最后出现的位置,是在而生展馆。”褚缘停顿片刻,“我需要行动处的支持,我想请佘队帮忙,拜托。”
褚缘把话说成这样,费柳吾都想一个痛快直接拍板,反观佘蚺,依旧不为所动。
费柳吾认真地抿嘴观察,她又学到了。怪不得她当不了队长,太沉不住气了,所以她问道:“而生展馆有什么特殊的吗?”
“这个展馆的主理人在佘队给我的名单上。”
名单?费柳吾不记得自己有筛选过这么一号混形,估计是后加上去的,老大不愧是老大!
佘蚺的表情淡淡的,“褚队长这回不坚持走程序了?”
“所有的手续已经审批完了,包括行动处赵潜处长的那份。”
“高官的儿子,真是痛快。”
同样是失踪,她们并个案都得找各种理由推三阻四。再看看人家,这就是效率!有够讽刺的。
褚缘在等佘蚺松口,她知道她会答应的。
“走吧,跟住了。”
在佘蚺转身后,褚缘会心一笑。
而生展馆——
展馆建在悬崖边,它的下边便是入海口。从远处看,整栋建筑仿佛是从崖壁里长出来的,与周围的环境浑然一体。
展馆的主体由三片弧形壳体交叠而成,像侧身掠过海面的海鸥张开翅膀。
“别说,这展馆看着挺像那么回事的。”费柳吾称赞道,“展馆的主人叫什么?”
“而生,女,27岁,雕塑家。五年前创办了这家展馆,期间一直寂寂无名。两年前声名鹊起,前后大大小小一共举办了七起展览,其中最出名的一次,主题是:献给海的情书。”
听着褚缘的介绍,费柳吾默默竖起大拇指,功课还得看别人做的,“来都来了,咱们进去看看吧。”
佘蚺盯着展馆的一角出神,被费柳吾按捺不住的兴奋拽了回来。
展馆里面被各种各样的蓝色填满,一楼错落有致地收集摆放着关于海洋的画作,作者名气有大有小,但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画里都诉说着对海的痴情。
轨道射灯的光线分毫不差地投掷到画布上,在昏暗氛围的渲染下,竟真有身临其境遨游于大海的错觉。
“这个而生是有点说法的。”
费柳吾徜徉在艺术的海洋中,美轮美奂的画作让她萌生出一种拍案叫绝的冲动。
褚缘沉浸得开始恍惚,这些画似乎不约而同地伸出邀请的手,牵引着她不断靠近,她的脸上慢慢涌现出如痴如醉的笑容,虔诚地朝圣。
费柳吾的情况比褚缘稍好些,但也没强到哪儿去。
佘蚺敏锐地察觉到异常,对准后颈先后赏了费柳吾和褚缘一记手刀,厉声喝道:“清醒点,屏住呼吸。”
费柳吾抱头蹲下,疼得龇牙咧嘴,好歹是醒了过来,“老大,没有温柔一些的手法吗?”
“少废话,离画远点,上面有脏东西。”
褚缘的抗毒性差了一点,意识尚未回笼,呆滞地僵在原地,慢了半拍。
佘蚺无奈地拍拍额头,摘下覆面翻了过来,干脆利落地从褚缘的头顶一把拽了下去,钳住她的胳膊,半拉半扯地往后带了几步。
这‘怜香惜玉’的操作,看得费柳吾五官都皱到了一块。
凡事都讲究一个对比……是吧……
《海殇》。
忧郁到压抑的深蓝色,能轻而易举地勾起参观者心底的黑暗。
佘蚺别开视线。
褚缘的脸上罩着一层扎实的布料,没用上一分钟,呼吸就变得不通畅,缺氧的信号刺激着大脑,她终于恢复了神智。
眼前的黑不是黑,恐惧顿时攫住了她。她在脸上胡乱地摸索,可算是在头顶找到了覆面的出口,抓着边缘快速地向下掀。她如获新生地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着粗气。
“别深呼吸,画上有毒。”
褚缘顺着声音抬头,窥见了佘蚺的庐山真面目。有一说一,长得很漂亮。
愣神的功夫,她注意到佘蚺蠢蠢欲动的手掌,手刀雏形已经显露。
果然,是错觉。
佘蚺指了指褚缘挂在脖子上的覆面,冷漠地提醒:“戴上,出事我可不负责。”
费柳吾可怜巴巴地问:“老大,我的呢?”
“不臊得慌就管她要。”
费柳吾讪讪地收起委屈的情绪,没有就没有。
盘旋而上的楼梯引向二层,这一层展览的是形态各异的雕塑。
署名:而生。
费柳吾的嗅觉物尽其用,翕动着分辨,“好像有蜡味,矿物油,还有……”
她顿时神色古怪,小心翼翼地扭头看着佘蚺。
“人味。”佘蚺补充。
褚缘不解,“你们两个别打哑谜。”
“字面意思。”
褚缘舌尖顶住上颚,牙齿突然痒痒的,好想上去给佘蚺邦邦两拳。好在她们有了刚才的经验,站在楼梯口没有贸然向前。
费柳吾四处张望,“没有楼梯了吗?咱们怎么上去?”
从展馆的外观不难判断,它有三层。问题是,这第三层该如何上去。
“找找吧,雕塑没毒。”
费柳吾第一时间响应佘蚺的号召,老大这么说肯定有她的道理,自己听指挥就好。
佘蚺走马观花地看了一圈,最终在一个人像雕塑前站定。
雕塑的胸口像钢铁侠似的,不同的地方在于,它没有反应堆,胸骨的位置是空缺的。豁口不大,约莫手掌的大小,刚刚好可以观察到里面的心脏。
人像的双手合十,指尖向下,掌根贴在豁口的末端。
佘蚺把手插进了雕塑的胸腔,她握住心脏。在费柳吾目瞪口呆地注视下,佘蚺攥紧的掌心往下扯了扯。
仿真的手感十分逼真,就连血管的弹性都做到了极佳,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温度差了些。
而生通过微型探头监视着她们的一举一动,她留下的小彩蛋被发现后,语气轻快不少,“不愧是你,我的缪斯,你还是老样子。”
人像雕塑脚下的圆盘松动缓缓升起。
“电梯!老大!电梯!”
费柳吾与有荣焉地尖叫,和褚缘上了电梯,佘蚺却迟迟未动,“老大,快进来呀!”
“这是去三楼的电梯吗?”佘蚺疑虑未消。
褚缘说:“我们没有其他的发现。既来之,则安之。”
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电梯门骤然关闭,她们察觉到四壁没有任何可以操作的面板,这回真得听天由命了。
佘蚺单手扶稳,在急速运行的电梯中保持平衡,她能明显感觉到,行进的方向不是向上,而是对抗着压强下坠。
忽然,咸腥的潮湿感灌入鼻腔。
是海水。
不好!
“深呼吸,我们在海——”
话还没说完,冰冷到刺骨的海水裹挟着死亡的气息,轰的一声,铺天盖地地碾压了过来。
巨大的冲力推着她们撞到了电梯舱,费柳吾吃痛地吐着泡泡,肺里本就不多的空气经过这么一折腾更是所剩无几。
佘蚺眼疾手快,一手抓着一个,借着双腿的爆发力,弹射出电梯。
游动间,手臂触电般烧灼的剧痛,她下意识松开手。
褚缘做足了心理准备,待她回神猝然睁大了双眼,因为她看到了极其惊悚的一幕。
诡异的幽蓝色荧光凭空亮起,紧接着,是第二束,第三束……悄无声息地,将她们紧紧包围。
纤细的触手如同幽灵般神不知鬼不觉地缠绕上她们的胳膊、脚踝。皮肤上传来一阵阵细密且抓狂的刺麻感,仿佛有无数根针尖踊跃地参与。
一只半透明的水母优雅地飘荡,蘑菇状的伞盖下内部的脉络清晰可见,湿滑的触须同时拂上她们的脖颈。
褚缘恍惚之间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鼓点一样密集。
危急关头,佘蚺顾不上疼,扯开身上的触手,薅上正在下沉的褚缘和费柳吾,奋力地往上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