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形 第31章 血色计时11

“嘀嗒，嘀嗒。”

不是水声。

是尚未凝固的伤口滴落的新鲜的血液，一滴接着一滴鱼跃而下，坠入正下方收集冷藏的器皿中。

空旷的展厅，所有风吹草动都会被厚实的墙壁吸收、吞噬。

展厅深处，陈昭然悬置于半空中，四肢横平竖直地被绳子牵引，他的头无力地耷拉着。

并非传统意义的捆绑悬吊。

他的支点，看似在四肢的绳结，实则在洞穿腹部的硕大金属鱼钩上。他仿佛是一块吸引眼球的饵料，安静地等待猎物上钩。

不成调的哼唱从门缝渗了进来，她提着工具箱来到水槽边冲洗刀具。

陈昭然的皮肤是一种接近石膏的死白，嘴唇因为严重脱水外加失血过多而干裂、翻卷，暴露出里面更为湿润的皮肉。

他的胸膛微弱地起伏，进气多，出气少，命不久矣地苟活着。

午后温暖的光线透过房顶的排气扇，熹微地洒落在他的身上，尤为荒诞地神圣，且致命。

而他的头顶上，一串醒目的红色倒计时分秒必争地跳动：

13:34:19

13:34:18

13:34:17

……

看样子离死亡不远了。

各式各样的刀具沥干了水分，散发着冷白的寒光。她点头给予肯定，转身站上升降台，伴随着仪器的运转平稳地向上攀升。

她倚靠在护栏旁，静静地观察陈昭然片刻，然后用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漫不经心地按压着陈昭然腹部的伤口。

手套的材质并不吸水，她随意地碾开血迹，兀自地摇着脑袋，不是很认可当前的止血效果，“可惜，差了一点。”

沉寂已久的陈昭然艰难地抬起眼皮，他的瞳孔浑浊而失焦，好似东非大裂谷的嘴唇勉强地翕动了几下，声音混在呼出的长气中，薄得像一张透光的纸，“是你……奥…古…斯…特……”

奥古斯特摘下手套攥在掌心，失去支撑的皮革弹性尚可，拍打在脸上洪亮又清脆，痛感却微乎其微，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亲手杀你可真不容易……”

奥古斯特一脸认真地诚心发问：“你到底得罪了多少人？”

陈昭然几乎失去了说话的力气，就连呼吸都薄弱了几分。

“努力活着吧，用心感受你生命最后的十三个小时。”

奥古斯特一动不动地盯着时间，喃喃自语：“现在还不是时候……”

陈昭然强撑着一股不甘心的韧劲，可说出的话轻得连声音都消散了。奥古斯特从他动作不大的口型仔细分辨了半天，才磕磕绊绊地拼凑出了几个字。

“为…什…么……”

奥古斯特燃尽了，还是以失败告终，“如果你问的是为什么还不杀你？”

她认真地犹豫了，“嗯……没灵感。”

“你应该知道，灵感对于一名艺术家而言，是多么的重要。”

“所以，拜托你再撑些时间，坚持就是胜利。”

奥古斯特的神谕解析出陈昭然的疑问：为什么杀我？游戏已经结束了。

“哦，渺小的玩家，你单方面的结束不是最终的结局。这个游戏从一开始，就是为你量身定制的。”

“我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你，你应该为此感到荣幸。”

所谓游戏，陈昭然连对手都称不上，他是猎物。

陈昭然颓废的脸上没有出现扭曲的表情，深陷的眼窝里只有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淬满了最醇厚的绝望和最卑劣的恶毒。

奥古斯特察觉到他的状态不太美妙，慷慨地施舍他一剂止血泵，但愿能帮他渡过难关。

行动处会议室——

佘蚺遣散了一众警员，对褚缘说：“褚队长，指纹对比应该有结果了吧？”

“根据佘队提供的生物信息，经过匹配确与一人完全吻合。”

“陈昭然。”佘蚺自己揭晓了谜底。

“你知道？”

“很巧，刚刚得到的消息。褚队长不妨陪我们走一趟？”

“行，我开路。”

两位队长的加密语言没同步给金牌翻译费柳吾，她可以说是一头雾水。

“两位队长，我插句嘴。”费柳吾积极举手参与话题，“咱们是去哪里呀？”

褚缘说：“梵良小区。”

“梵良小区？如果我的记忆没出错的话，那里好像是纯粹人族主义者的聚居区。”费柳吾挠挠鼻尖，“咱们去合适吗？”

“不是有你褚队长呢吗？”

费柳吾嬉皮笑脸地抱拳，“哎呀，仰仗褚队的提携了。”

设想中的阻碍如期而至，哪怕褚缘事先说明了情况并进行了登记。

保安对褚缘可谓是一路绿灯，等到了佘蚺和费柳吾，他毫不掩饰自己对混形的反感，甚至厌恶。

费柳吾跟随褚缘的脚步往小区里走，保安故意找茬似的，在她靠近的瞬间，突然关掉小区的防护门。

若不是佘蚺拉住了费柳吾的衣领，急速关闭的大门差点将她夹成肉饼。

死里逃生的费柳吾顾不上平复小鹿乱撞的心脏，气急败坏地准备和亭子里的保安理论。

佘蚺冷静地一把抓住了她，急得费柳吾在她耳边嘤嘤不止，“老大，他都这样了，你还拦我！”

可下一秒，她顿时瞠目结舌。

佘蚺丝滑地掏出别在腰侧的左轮，瞄准保安就是一枪。

“砰。”

没消音的枪声就是响，惊起繁茂树林里小憩的鸟群，它们叽叽喳喳、骂骂咧咧地四散而逃。

褚缘听到声响后回头，费柳吾下意识地挡在了佘蚺持枪的手臂前，欲盖弥彰。

她夹着嗓子低声对佘蚺说：“老大，你先撤，我来掩护。”

“心领了。”佘蚺一把推开黏在身上的费柳吾，大夏天的不嫌热嘛。

费柳吾牛皮糖一样粘了回去，瞄了眼去保安亭查看情况的褚缘，“咱底气这么足吗？”

“麻醉弹。”褚缘探查完保安的脉搏，不认同地看向佘蚺，“佘队，你太冲动了。”

“不可否认的是，很高效，褚队长觉得呢？”

褚缘无奈将保安搀扶到椅子上，“下不为例。”

陈昭然的别墅周围出奇的安静，聒噪的门铃叫个不停，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

里面的门扉始终紧闭，外面的她们得不到任何回应。

费柳吾询问：“没人在家吗？”

褚缘说：“我查一下监控。”

“不用麻烦了，监控不准的。”佘蚺围着别墅绕了一圈，这会儿已经回来了。

“你……”褚缘正要反驳，厚重的合金门咔嗒一声，敞开了一小道缝隙。

费柳吾带着疑虑，试探着上前喊话：“陈先生？”

话音未落，门缝骤然扩大——

一道瘦削的身影犹如断线的木偶直挺挺地摔进了她们的视野，重重地砸在门前的大理石台阶上。

突如其来的变故不禁让一人、一蚺、一犬晃了神。

褚缘管不了规不规矩的，单手一撑翻过金属栅栏，一个箭步冲到倒地者身旁。

她蹲下身，触及颈动脉尚在搏动，悬着的心终于落下，然后轻轻撩开对方散乱的发丝。

“张小姐？”费柳吾看清人脸后没忍住惊呼，“她怎么在这里？”

张青的出现令佘蚺始料未及，她暂且压下心头的惊诧，当机立断拨通了医院的电话，性命攸关，救人要紧。

褚缘陈述着张青的客观情况：“她的脉搏变弱了！”

这时，「雨林」的扫描结果也出来了，“主人，张青小姐的生命体征极度虚弱，必须立即送医。”

佘蚺从里面打开大门，“六五，褚队长，我联系好医院了，你们带她先走，我随后就到。”

褚缘猜到了佘蚺的意图，“多加小心。”

说完，她小心地抱起张青，把她放到自己的星闪上，中控台上弹出佘蚺选定的医院路线。

费柳吾坐上褚缘的副驾，趴在舱门不放心地叮嘱：“老大，出门在外，安全第一。千万小心警惕，千万忍住脾气，千万保持联系……”

“到医院我会报平安的——”

借着张青推开的门缝，佘蚺侧身闪了进来。

玄关比想象中的更深，直入地底。

整面墙宽的鱼缸嵌在这里，从地面直抵天花板。灯光从缸底往上打，水是幽蓝色的，深不可测。

三三两两的鲨鱼在里面畅游，身形流畅，尾鳍的划动透着股优雅劲。它们绕着一块礁石转圈，一圈一圈的，不急不慢。

其中一条停了下来，贴着玻璃，距离佘蚺不到一臂的位置。它的眼睛是黑的，没有瞳孔，没有情绪，只有冷冰冰地确认。

确认佘蚺进来了，确认她穿过玄关，确认她还在它的视线里。

佘蚺继续深入，但鱼缸始终在她的余光里，那条鲨鱼在转身，在调整方向，在等待某种信号。

她不知道信号是什么，但敏锐的直觉告诉她，它迟早会出现。

果不其然，当佘蚺走出玄关的深色瓷砖，脚落入客厅的瞬间，天花板四角的传感器不约而同地瞄准她。

「警告：未授权访问。」

冰冷的电子音潜藏危机，别墅内的防御机制蓄势待发。佘蚺贴身躲在鱼缸后面隐匿身形，竖瞳因感知到危险而急剧收缩。

数道淡红色激光网从客厅朝着佘蚺的位置逼近，扫描的同时快速移动。

「启动生物特征分析……检测到目标混形……危险等级评估中……」

“雨林，尝试入侵。”

「雨林」：“收到指示，正在尝试……警告！检测到反制程序，对方系统存在较高级别自定义加密协议。”

别墅的灯光蓦地熄灭，应急红光频闪，“警告！警告！监测到森蚺裔混形，危险程度优先提升至最高级，出口已封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