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了指天台边缘一盆无人照料、却依然顽强生长的野草:“你觉得你踩到了小草,它会痛。但其实它根本没有痛觉神经系统。对于客观事物来讲,你所做的很多事,它或许无法立刻给你一个你想要的、情绪化的反应。”
他的话语缓缓推进,像在剥开一层层的迷雾:
“真正的改变,往往发生在看不见的地方。就像一颗种子,你把它种进土里,每天浇水、施肥,看起来毫无变化。直到很多天后,它终于破土发芽,你才‘肉眼可见’地知道成功了。但在那之前,你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促成它发芽的、不可或缺的动力。”
陈喆的目光重新回到男人身上,变得无比坚定和诚恳:“所以,没有谁是真正没用的。你只是还不知道,你发出的光、你使出的劲,最终会照在谁的身上,会成为推动哪颗种子发芽的关键动力。你这粒‘尘埃’,或许正是另一片天空里,某个人等待的星光。”
男人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仿佛有温暖的烛火驱散了深处的寒冰。这番话不像之前那样宏大,却像一把钥匙,轻轻叩响了他封闭的心门。他感觉心里面暖暖的,一种久违的、名为“希望”的涓流开始涌动。
他抬起头,朝陈喆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着些许羞涩和释然的笑容,认真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先生。”
然后,他转身,步伐不再恍惚,而是带着一种轻松的坚定,走进了电梯。在电梯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用手挡住门,朝陈喆笑道:“要一起下去吗?”
陈喆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快步走进了电梯。电梯下行,狭小的空间里不再有令人窒息的沉默,反而流动着一种平静而温和的气息。
“先生,您似乎很熟悉怎么劝解别人呢”
“哦,其实我不会安慰人,不过文科背的东西多些,混杂在一起说给你的,我还怕你……”
那人笑了下,面部肌肉被牵起的瞬间,陈喆似乎从他五官上看出了乐观,开朗的性格底色。
到了一楼,男人走出楼道,再次向陈喆挥了挥手,轻快地说:“再见啦!”
“再见。”陈喆微笑着回应。
他看着男人的背影,融入了不远处那片温暖而真实的万家灯火之中。那灯光里,有等待他的家人,有属于他的生活。他回家了。
陈喆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绕到了大楼的侧面——之前那几具一模一样尸体躺着的地方。
那里干干净净,血迹和恐怖的痕迹都已消失无踪,仿佛一切从未发生。只有夜风吹过空荡荡的地面。
刚刚的男生,只是一个人内心对自己极度的不自信和否定,所投射在这个梦境世界里的一个痛苦而执拗的倒影。
现在,那个倒影的源头找到了光。影子,自然也就消散了。
陈喆抬头,望向那片依旧有星光闪烁的夜空,长长地、舒缓地呼出了一口气。
“哇塞,宿主,你说话好有文采啊,文绉绉的,而且特别有道理呢”
陈喆又送了个白眼个流霜,又重重的叹息道:“我刚在电梯里说的你难道没听到?我一直觉得安慰人很难的”
流霜表示不相信,文科生居然不会安稳人,陈喆让他把自己传送回病房的床上后才解释道:“不是所有的文科生都会安慰人的,ok?我们学的是政治,不是心理,You know?”
“好嘛好嘛,你说是就是喽,对了,对了,宿主那个许先生醒啦,你要去找他吗?”
“找人家干嘛?虽然人家是你用积分换活的吧,但现在肯定也是很虚弱,需要休息的,更何况这么晚了,我跑去人家病房,神经病啊”
“哦。你不去就不去吧,干嘛凶人家”
陈喆很无语的,又翻了流霜一个白眼,“我说你真不行,你去让你主人给你修一修脑子。我就不明白了,能创造出这个系统的人居然创作你这么一个管理的东西,蠢”
“喂!一点都不蠢好吗?我只是怕你太担心他了,才这样说的,我当然知道他要休息的呀,哎,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哼”
说完又气呼呼的下线了,其实只是她知道留下来会被骂。
陈喆也不管她,自顾自的睡了下去。疲惫如同最沉重的毯子,将他紧紧包裹。他坠入了并不安稳的睡眠。
梦里没有清晰的画面,只有混乱的光影和扭曲的声音。冰冷的金属摩擦声,店员尖锐变调的惊呼,警笛由远及近的嗡鸣……这些声音交织盘旋。而在这一片混沌的底噪之上,一个温和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反复响起,像是在对他低语,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对我来说,它就是我的独一无二,是我难寻的‘汉白玉’。”
这句话像黑暗中唯一的光源,牵引着他混乱的思绪。他努力想看清说话人的脸,但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温暖的光晕,以及光晕中那双带着浅浅笑意、异常明亮的眼眸。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又或许漫长如几个世纪,一阵细微的、持续的吱吱声,像一根坚韧的丝线,穿透了厚重的梦境帷幕,将他从混沌中缓缓拽出。
那声音很轻,带着点焦急,又有点委屈,不像现实世界中任何他熟悉的声音。
陈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病房里光线柔和,已是黄昏。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雪白的床单上投下几道温暖的金色条纹。
而那细微的吱吱声,来源竟是……
在他的病床床尾,靠近扶手的地方,一团毛茸茸的、雪白的身影正不安分地动着。是那只兔子——白玉。
它不知何时,如何来到了这里。它用粉嫩的鼻子小心翼翼地嗅着冰凉的金属床栏,偶尔抬起前爪,轻轻扒拉一下,发出那催促般的细微声响。它看起来干净得出奇,雪白的毛发蓬松柔软,仿佛从未经历过那场血腥的劫难,只有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惊惶。
看到陈喆醒来,白玉停下了动作,抬起小脑袋,那双红眼睛静静地望着他。
一瞬间,梦境与现实轰然对接。
那个温柔讲述“汉白玉”的声音,与眼前这只死里逃生、莫名出现在此的兔子,形成了一种无法解释的、神秘的联系。
白玉为什么会在这里?有谁进过我的房间了吗?是那个许先生还是店员?为什么把兔子放在这就又走了?
他试图挪动身体,想看得更清楚,腹部的伤口却传来一阵尖锐的抗议,让他闷哼一声,瞬间冷汗涔涔。
而白玉,似乎被他的动作惊到,耳朵警觉地竖起,后腿一蹬,轻盈地跳下了床,但它没有跑远,只是蹲在床尾下方的阴影里,依旧用它那双清澈的红眼睛,无声地凝视着他。
独一无二的汉白玉……”
他抱着兔子喃喃低语,指尖无意识地梳理着它背上柔软的绒毛,像是在问兔子,又像是在问自己。
“所以,他到底是把你当宠物呢?还是……朋友呢?”
兔子自然不会回答他,只是温顺地蜷缩在他怀里,红宝石般的眼睛半眯着,长耳朵微微颤动,仿佛沉浸在自己安宁的梦境里。它的体温透过柔软的皮毛传递到他的掌心,带来一种奇异的慰藉。在这个真伪难辨的世界里,至少这份温暖是真实的。
……
刹那间,他似乎从空中坠落,才猛地醒来。
原来病房里没有白玉,是梦中梦啊。可他又为什么会做这个梦呢?
这无声的思考被一阵轻微的开门声打破。他睁开眼,恰好与刚走进来的陈燕对上了视线。
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了口气的意味,但唯独没有他记忆深处母亲在类似情境下会有的、那种急风暴雨前的压抑和凌厉。那不是他熟悉的、带着审视和克制的眼神,而是一种过于直白、几乎不含杂质的担忧。
“妈?”他有些错愕,下意识地问,“你怎么到这来的?怎么进来的?”
哦,忘了。这是‘陈喆’的母亲,当然会来看自己儿子。
陈燕——或者说,此刻以他母亲形象出现的存在——将手提包和一袋看起来颇为新鲜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闻言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动作流畅自然:“你要是不受伤,我能进来呀?啊?”她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整理着柜面上的杂物,将水杯、药瓶摆得整整齐齐,语气带着点家常的嗔怪,“还我怎么进来的?我光明正大提着东西,大摇大摆从门口走进来的呗!难不成这医院还能拦着当妈的不让进?”
“哦,对了,”陈燕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继续说道,手上不知何时已拿起一个苹果和小刀,开始熟练地削皮,果皮连绵不断地垂下,“我在来的路上啊,碰到江自流了。跟他说了你的情况,那孩子看着挺着急的,问清了病房号,估计过一会儿也得来看你。”她抬眼看了看陈喆,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想吃什么水果?妈给你拿。苹果还是……”
“我想吃橘子。”陈喆打断她,目光落在那个色彩鲜艳的袋子上。
“橘子上火,”陈燕立刻接口,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关心,“没给你买多,就五六个,你呀,省着点吃。”话虽这么说,她还是利索地放下苹果和刀,在袋子里翻拣了几下,挑了一个最大、色泽最饱满橙亮的橘子,指尖用力,仔细地剥开顶部的皮,露出里面饱满的果肉,方便他拿取,然后塞到了陈喆没受伤的那只手里。“喏,先吃个橘子,苹果一会儿妈给你削好了放这儿。”
看着他接过橘子,陈燕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心疼与骄傲的复杂神情,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也柔和了下来:“我儿子出息了,都学会救人了。新闻里说是你帮着制服了歹徒,还保护了人质……”她的话语里带着后怕,也有一丝模糊的荣耀感。
陈喆掰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酸甜冰凉的汁液在口腔里漫开,暂时压下了喉咙口的干涩。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饰内心翻涌的异样感:“妈,再怎么说我也是从警校毕业的,是吧?这情况,换谁在场,只要有能力,都会去护着别人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顿了顿,那个荧光绿的身影和刺目的血色在脑中一闪而过,让他喉咙发紧,没能说下去。
“那时候啊,”陈燕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带着点回忆与感慨,“我看有陌生号码给我打电话,响个不停,我还以为又是那些搞诈骗的,烦得很,差点就没接。谁知道啊,一接起来,一听那边护士的声音,说是你真出了事……”她顿了顿,抬手按了按心口,语气带着点真切的后怕与庆幸,“哎呀,我这心当时就咯噔一下!你这得亏呀,是你爸这几天单位有事,忙得脚不沾地,手机可能静音了。要是让他先接了电话,哎呦……”她夸张地摇了摇头,表情丰富,“等着你的,准保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数落喽!他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
她的话匣子似乎打开了,又像是刻意在填补病房里可能出现的、令人不安的沉默,继续絮叨着,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哎,对了,我听那个护士随口提了一句啊,跟你一起被送进医院的那个小伙子,就是受伤很重的那个,他父母联系上了,但就只是问了些具体情况,到现在也没见人来。是吧?”她微微蹙起眉,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同情和好奇,“哎,你说……这孩子,年纪轻轻的,家里人不能重女轻男吧?”
她没等陈喆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变得更加恳切,带着一种市井百姓最朴素的善良:“哎,那要是这样子的话,等到时候人家醒了,你可一定得去看望看望人家的呀。多可怜的一个孩子,孤零零的在医院里。咱们能帮衬点就帮衬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