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喆看着她,明明来到这个世界后,也和‘陈喆’的母亲父亲生活过一段时间,可现在面前这个人那无比自然、充满了烟火气与关怀的神情……明知道这大概率是这个世界模拟出的、一个更“理想化”的母亲形象,更温和,更絮叨,更符合普通家庭对于“母亲”的期待,但他却发现,自己并不像想象中那样抵触。他甚至……有点贪恋这种看似毫无保留的、直白的关切。比起记忆中母亲那份深沉的、有时近乎严苛的爱,这样的“母亲”,似乎更容易相处。
他失笑道,将那点复杂心绪掩藏在调侃之下:“行,行。我肯定去看他,好好看望他,带着党和人民的温暖,让他切身体会到,这个世界是多么的温暖,人与人之间是多么的有爱。这样总成了吧,母上大人?”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戏谑。
“你这混小子!”陈燕终于被他这油腔滑调惹得竖起了眉毛,伸手作势要打,最终却只是轻轻拍了一下他搁在被子上的胳膊,力道轻得像是拂过,“就不能好好说句人话呀?没个正形!跟你爸一个德行!”话虽如此,她眼角细微的笑纹却泄露了她并未真正生气。
陈喆配合地笑着躲闪了一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窗外。午后的阳光很好,金灿灿地透过明净的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块明亮跳跃的光斑,甚至能看到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悠然飞舞。这个“母亲”如此真实,如此鲜活,关怀备至,絮叨温暖,几乎要让他产生一种错觉,仿佛眼前这才是坚实可靠的生活。
陈燕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许多注意事项,从饮食要清淡到作息要规律,从伤口不能沾水到按时吃药,事无巨细,仿佛要将未来几天的牵挂一次性说完。直到一个“单位来的紧急电话”才让她匆匆起身,一边整理着包一边又回头叮嘱了几句,这才真正离去。
病房门“咔哒”一声轻响关上,将那过分殷切、近乎完美的关怀隔绝在外,房间里骤然恢复了先前的安静,只剩下医疗仪器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以及自己略显沉闷的呼吸声。
陈喆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卸下了面对“母亲”时不自觉绷紧的某种心弦,重新靠回床头。身体的疲惫和伤处的隐痛变得清晰起来,但更沉重的是心头的迷雾。目光有些涣散地落在对面雪白的墙壁上,那上面空无一物,干净得让人心慌。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兔子“白玉”柔软皮毛的触感,那温顺的生命力与眼前冰冷的白墙形成鲜明对比。鼻尖仿佛还能嗅到那件荧光绿卫衣上混合着阳光与淡淡洗衣液的味道,干净又鲜活,却又与记忆中浓重得化不开的铁锈味、腐臭味以及那刻骨铭心的血腥气交织在一起,构成这个世界的矛盾与荒诞。那个身影倒下时,那双瞬间失去神采的、原本明亮的眼眸,像一根淬了毒的刺,深深扎进他心里,每一次心跳都带来绵密的痛楚。而刚刚这个“母亲”的来访,虽然温暖,可他迟早是要回去的,他的母亲永远不可能是这样子。他的母亲总是忙公司的事情,从小到大都很少陪他。
他盯着门,心想,为什么都是陈喆,他的母亲不能像这一个母亲一样关心他,陪伴他呢?
就在这时,病房门外隐约传来一阵对话声,由远及近,打断了他的沉思。
先是轻微的碰撞声,像是有人不小心擦碰,接着是一个年轻男声带着歉意响起,那声音清朗熟悉,带着让人安心的特质:“不好意思,没撞到你吧?”
是江自流的声音。
陈喆精神微振,仿佛在迷雾中看到了一盏熟悉的灯塔。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发小兼好友的声音,在此刻显得格外真实,带着来自“过去”、来自那个他几乎要确信是真实世界的烙印。
“没、没事的。”回应的声音显得有些慌张,带着点怯生生的结巴,但语气很认真,是那个宠物店店员。
江自流应当是打量了一下对方,语气温和地询问,带着他惯有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礼貌:“你是陈阿姨请来的护工吗?辛苦了。”他大概以为这是陈燕不放心,特意请来照顾的人。
“啊?不、不是的。”店员连忙解释,声音因为急切而更加结巴,“我……我是陈先生出、出事的那家店的店员。当时,情、情况很乱,我…老板就让我上下班的时候来照顾一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几分腼腆和真诚,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门外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随即传来江自流了然的笑声,那笑声爽朗而富有感染力,即使隔着一道门,也仿佛能驱散病房内些许阴霾,带来阳光的气息:“原来是这样。那真是麻烦你们了,这么有心。”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令人安心的、理所当然的肯定,“不过现在好了,警方那边已经联系上他父母了,他们应该很快就会过来。这边就不麻烦你再费心照顾了,你也受惊了,好好休息一下吧。”
“哦,哦……这样啊。”店员的语气明显轻松了不少,仿佛卸下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重担,声音也流畅了一些,“那……那太好了。没、没事的,没事的。那……那我就先走了?麻烦您跟陈先生说一声,祝他早日康复。”
“嗯,一定带到。谢谢你啊。”江自流客气地道别,声音温和。
门外传来店员逐渐远去的、略显匆忙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陈喆几乎能想象到江自流此刻的表情——一定是带着他在外人面前那标志性的、有点无奈又有点洞察的温暖笑容,看着店员离开的方向,或许还会轻轻摇了摇头。对于这个突然出现、又因为“父母联系上”这个理由而被轻易劝退的“热心店员”,江自流大概只觉得是个小小的巧合,或者一段无足轻重、体现了世间善意的插曲。他永远不会知道,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背后牵扯着的是怎样一个光怪陆离、规则诡异的世界的真相。
“咔哒。”
门把手被压下,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江自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轮廓清晰。他穿着一件简单的深色夹克,肩头似乎还带着外面微凉的气息,风尘仆仆,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是刚从楼下超市匆忙买来的果篮,包装鲜艳。他的目光在室内快速扫过,第一时间就精准地捕捉到靠在床上、脸色苍白的陈喆。那双总是带着笑意、仿佛能看透人心却又充满善意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关切,那是一种陈喆熟悉无比的、属于真实世界的真挚情感。
“阿喆,”他快步走进来,反手轻轻带上门,将外面的喧嚣隔绝,声音低沉而温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感觉怎么样?阿姨刚才说得语焉不详,光是说你受伤进了医院,可把我吓坏了。”
“是吗?这么久不见,你这么会关心人啦?”
“你呀,惯会取笑我,只不过现在工作了,在外人面前总要装出一副靠谱的样子嘛”两人相视一笑,便没有人在开口。
过了很久,久到江自流几乎要以为陈喆睡着了,陈喆才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现在……在家住吗?”
“搬出来啦,”江自流像是松了口气,终于找到了话题,“现在在和别人一起合租,也挺好的,自由点。”
“哦。”陈喆应道,顿了顿,又问,“合租……方便吗?”
“挺方便的!对了,”江自流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活络起来,“我其中一个舍友,叫侯俊熙,他和夏凭轩两个人,他俩居然是大学同学,还是一个宿舍的!你说巧不巧?”
“嚯,那挺好哈,”陈喆配合地表现出惊讶,“怎么发现的?我记得你之前跟小夏吵了很大一架,都快绝交了吧。”
“就是那时候我不是发烧了嘛,请假在家躺着。”江自流比划着,“侯俊熙他刚好轮休在家,然后就给我倒了杯水,还下楼去买了药送到我房里了。他人真的挺细心的。”他回忆着,脸上带着点暖意,“然后他看见我桌上摆着咱几个以前爬山拍的合照,就指着小夏问,我和他关系是不是挺好的。我说是啊,发小。他当时还挺惊讶,说居然没听小夏提过我。不过他人真的很好,”他强调了一遍,“哦,回来的时候还特意给了我一罐这个,说是对身体恢复好,刚刚才给我的。”
江自流说着,从随身带着的袋子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深色玻璃罐,里面是细腻的粉末,看不出是什么材质。他打开盖子,用自带的小勺舀了一点,递到陈喆嘴边:“来,尝尝?据说挺补的。”
陈喆看着那勺不明粉末,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头:“这人家给你的,再怎么样也该你吃。我这刚手术完,乱吃东西不好。”
江自流知道陈喆的脾气,也没再劝,耸耸肩,自己把那勺粉末倒进了嘴里。他咀嚼了两下,眉头立刻紧紧皱了起来,脸部肌肉都有些扭曲,但还是梗着脖子艰难地咽了下去,连忙拿起旁边的水杯灌了好几口。
“咳……这味道……真是一言难尽。”他吐着舌头,一脸苦相,“难道是我太挑了吗?怎么跟吃……”他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你才知道啊!”陈喆忍不住吐槽,看他那副样子,有点想笑又牵扯到伤口,只好忍着。
“你先别急着损我,”江自流缓过劲来,不服气地又舀了一勺,这次不由分说地迅速喂到了陈喆嘴里,“你尝一尝!真的,不骗你!”
陈喆猝不及防,那粉末已经在嘴里化开,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瞬间充斥口腔——像是陈年的泥土混合了某种草木灰,又带着点难以言喻的腥气,确实跟直接吃土没什么两样。他脸色变了变,强忍着才没吐出来,赶紧也拿起水杯猛喝了几口。
“怎么样?没骗你吧?”江自流看着他狼狈的样子,有点得意,又有点同情。
“这跟吃土似的!”陈喆好不容易顺过气,没好气地说,“他不会真给你带了一罐……土吧?”他心里暗自嘀咕,这个世界的东西,果然都不能以常理论之。
“应该……不会吧?”江自流也有点不确定了,拿起罐子仔细看了看,上面没有任何标签,“可能是用来泡水的?咱俩用错方法了?”
陈喆翻了个白眼,对于这种来历不明还味道诡异的东西,他实在提不起兴趣去研究正确吃法:“哎呀,算了算了,收起来吧,看着就不得劲。”
江自流讪讪地把罐子盖好,放回袋子里。
“过几天等你出院了,”江自流重新坐下,换了个话题,“我带你去我们家坐坐,认认门。哦,要是你不想回家听叔叔阿姨唠叨的话,你也可以暂时住在我们那,我们那还有一个客房,虽然小点,但收拾一下还挺干净的。”
“哦?对了对了,”他又想起什么,“我除了侯俊熙那个室友呢,其实还有一个室友,但是那个室友神龙见首不见尾,经常不在家,我都快忘了他长啥样了。哦,他每次回来,都会带一些奇奇怪怪的瓶瓶罐罐什么的,看着挺神秘的。但是我们也不知道是啥,人家也不让我们看,就锁在他自己房间里。”
“行了行了,”陈喆打断他,“跟我讲你们室友的**干嘛。”他对那个神秘的室友和奇怪的粉末没什么兴趣,只觉得脑子更乱了。
“哎,行,不讲了。”江自流从善如流,“到时候呢,我还不知道我上什么班,排班表还没出来。如果你出院那天我没有来接你呢,你就直接去医院后面的那个挽江小区,我在 B 栋 1702。到时候你直接敲敲门就好了,一般来讲,侯俊熙是会在的,他作息比较规律。”
“行,”陈喆记下了地址,“等我好了直接去你家找你,成不成?”
“嗨,瞧你说的,当然可以的啦!”江自流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随时欢迎!”
两人又聊了点别的,过去的趣事,共同的朋友,一些无关痛痒的新闻,时间倒也过得快。一下聊到江自流必须去上班的时间,房间里才又安静下来。
期间护士进来给陈喆换了药,动作熟练而轻柔。趁着护士在,陈喆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护士小姐,请问一下,跟我一起送来的那位许先生……他情况怎么样了?”
护士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几分惊讶和八卦:“挺神奇的,受了那么重的伤,居然还能抢救回来。”
“那他人现在怎么样了呢?我可以去看看吗?”
“可以的,我一会去和护士长说,让我护士长给你安排。不过病人虽然情况好转的比较快,但还是需要静养。你去的时候尽量不要大声说话,吵到病人,或者刺激到病人”
陈喆温柔的冲她笑笑,“当然不会了,我这不也才刚醒吗?”
护士留下一句“你们的情况不一样”,就又离开了。病房内又只剩下陈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