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缨赴阙 第7章 张十一

忽忽几十日，虽是三月，雪也开化了，但是也异常的冷。张昭宁和祖母也在集安落定一阵子了。

这日，张老夫人带着昭宁去村头李家。李家前庭是医馆，后面就是居住之所。

据说李家祖上世代行医。到李老爷子儿子孙子这辈，已在京城开了硕大的医馆。老两口原被儿孙们接到过京城，但是耐不住寂寞，还是喜欢集安这与大山大湖为伴的舒适，不到一个月就又回到了集安。

说来也巧，张老夫人早前就与李老在仁济寺相识，到集安落定后，就带她到李家拜访。

昭宁规规矩矩的要给李祖父祖母行礼，忙被李祖母扶了起来。祖母与她们原是旧识，很快的便聊了起来。

李祖父精瘦但目光矍铄红光满面，李祖母说起话来让人如沐春风。昭宁收敛手脚，坐的端庄，保持完美的微笑听三位老人讲话。

“ 前几日的你的信我收到了，老头子想着给你回，我想着你这利索性格，没等你在齐城收到回信呢都到集安了，你看看是不是”。李老夫人笑着看着李老爷子。李老爷子：“自是你说的准”。说完后嘿嘿闷笑。

张老夫人含笑着说：“你们这老哥哥老姐姐还和年轻时一样。这往后，就在集安待着吧，不走了吧”。

李老夫人忙道：“不走不走。现在去哪都不如集安好。我们这俩老头子老婆子去山上采采药，在药园种种花草，不知道日子过的有多舒坦。两个徒弟也都带出来了，前面医馆都不用操心。那去年去京城那十几天，四方井里跟蹲大狱似的，这辈子没遭过这个罪啊，这王八气可不能再受了。绝对不听兔崽子们忽悠了，不去了，就在这守家带地待着享福”。

李老爷子尴尬道：“也是孩子们孝心”。

“孝心个屁，天天除了吃饭就是睡觉，我从生下来没受过这个拘束。我就是天生的劳碌命闲不住。能走时候我爹就带我上山采药，就说你，成亲了咱也照样该干嘛干嘛，咱是不是怀着老六那年春天还能去采鹿茸去。在那帮兔崽子们那里，这不能干那不能干，老娘我还没死呢！让他们给我管住了还。说啥咱也得马上回来，要不然咱俩再待得在那得活活憋死。你说是不是”。

“是，是，幸好幸好”。李老爷子马上附和，不再反驳。

张老夫人含笑着说：“还是你这个老姐姐想的通。就是信里说的，我这丫头得拖你帮着带吧，我这来给你添麻烦来啦”。

李老夫人看着昭宁又看看张老夫人：“你这说的什么话。我瞅瞅昭宁，哎呀，你这个老婆子真有福气。这孩子也一年多没见了，看着眉眼张开了点呢。就是今年看着咋这么瘦了，是不是就是你年前着忙回，因她病了那档子弄的吧。”想想又说道：“没事没事，小孩子得了病自己好了，以后更壮。这往后你看我咋给你养更好。我生了8个秃驴，一个个跟野猪似的壮的刀枪不入。可惜了这八个秃驴生了那么多小姑娘，那儿媳们一个也不给我带。幸好老天有眼，你来了带个小姑娘，昭宁，这三年李祖母好好带你。”说完哈哈大笑。

昭宁思绪不禁想到李祖母说像野猪一样的8个儿子，想想自己日后可千万少吃点，如果像野猪一样胖的没脖子，浑身都是钢针一样的汗毛那可太吓人了。

“宁儿，李祖父祖母收你了，快谢谢李祖父祖母”。张老夫人看着溜神的孙女提醒到。

昭宁看向祖母点头后忙起身，缓缓屈膝跪地，双手扶地，额头轻叩地面：“宁儿谢李祖父李祖母，今愿执弟子之礼，跪拜求教。余生定谨守师训，修身治学，潜心悟道，不敢懈怠。”

李祖父欣赏的点头示意，：“从今往后，守礼法、存本心、勤修习、戒骄躁。为师当倾囊相授，悉心指点；尔需虚心受教，潜心用功。谨言慎行，不可恃才傲物。愿你仁心济世，妙手济人”。

李祖母扶起昭宁，“这个礼我们受了。今日起你就是我们的徒弟，我那个8个兔崽子还有前堂2个就是你的师兄。打明儿起，你就来家”。李老夫人扶起昭宁落座。

“居然能请的动你们来教她，我是有福气。这个宁丫头就交给你们了。有什么不好的，只管打罚。不用束手束脚的”。张老夫人笑了笑指了指昭宁。

“我们认了她自是会好好教她。照我看啊，李祖母先教你第一个，咱以后不用规矩着来。好多劳什子的规矩都是折腾人的。咱活学活用。在你祖母那，她教你的规矩不会差，你就听她的，这在外面总要有个样子。在李祖母这，咱天天就是和山山水水花花草草这些打交道。你就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干什么问问我们，能干咱就干。咱怎么方便怎么来，可好。”李老夫人看向昭宁。

“回李祖母，十一知道了。十一之前想好要学就已做了准备。十一已读过《本草》，其中43种药物四气五陈、君臣佐使已背下了了。明日起，李祖父祖母教十一时万一涉及其中之一，十一了然不是因为聪明，是十一之前死记硬背的。十一就是能耗时间和力气在这上面，李祖父祖母一定要慢慢教十一。这是十一第一想说的。十一第二想说的就是明日想同师兄们一样装束。不用梳妆打扮那些麻烦的紧。请问李祖母，徒弟想做的这个能做吗”。

李老爷子先是讶然：“你读过《本草》，自己读的？还能记下来43种，说说你怎么记下来的”。不怪李老爷子和李老夫人惊讶，《本草》是古代医科必须精通的一本书，虽然是启蒙教材，但是里面记载了365种药材。一般人没有就医环境，是很难读下来并且能记住的。

“十一先是读了一遍。然后理解这本主要讲了四个理论。然后根据这四个理论再看了第二遍。抓住药物上中下三品总纲，理解性“四气无味”味理论，再看到“君臣佐使”、“七情和合”配伍理论。虽然药物有365种，上品药物主养命，120种；中品主养性，120种；下品主治病，125种。当时十一结合自己发烧起痘，就主要背了下品草部的药材。”

李老爷子急道，“十一，下品草部可都记得”。

“回李祖父，十一记得部分43个：有附子、乌头、天雄、半夏、虎掌、鸢尾、大黄、亭苈（葶苈子）、桔梗、莨菪子、草蒿、旋覆花、藜芦、钩吻、射干、蛇合、常山、蜀漆、甘遂、白敛、青葙子、雚菌、白及、大戟、泽漆、茵芋、贯众、荛华、牙子、羊踯躅、芫华、姑活、别羁、商陆、羊蹄、萹蓄、狼毒、鬼臼、白头翁、羊桃、女青、连翘、石下长卿”昭宁朗朗回答。

“这些药性、四气分类、三品佐使定位和功效你都会背？”李老夫人问。

昭宁点点头。

张老夫人无奈道：“你们不要被她唬了去，这丫头就是记忆力很好。但是人真的笨的很。原来就是天天待书房的。背书她很会背的。谁知道她实际学真的是怎么回事了”。

李老夫人摇了摇头，兴奋道：“十一好的紧。有那股子韧劲。学医最基础的是药与方。这丫头也有那股子埋头钻的劲。医和药不分家。原来你说她只学药。现在看，她可脑子清楚的紧。以后药学药理施方要比她那些师兄们厉害的多”。

张老夫人长长的呼了一口去：“行，你就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后面被这个认死理的十一徒弟气到”。

昭宁忙接：“如果师兄们还保持现状，药学上日后的十一自然是能超过的。现在和未来的李祖父李祖母那也是更上一层楼，今非昔比的”。既抬高了李祖父祖母，也没有贬低师兄们。

听完，三个老人哈哈大笑。

张老夫人想想岔开话题：“好了，我原来就被这个丫头唬住，现在你们也被她唬住了。”

李老爷子原本知道张老夫人要来。知道她们老姐俩要说些体己话，就说带十一去前堂转转。留下她们两个老姐妹。

李老夫人待她们走后，忍不住翻了翻白眼：“你就带着宁丫头这么出来了，一塌糊涂！”她似憋了很久，终于等到机会畅言。张老夫人无法，只得让她接着说。

“你家九郎也是个人物，挣下偌大的一份家业。儿子也成器，可坏就坏在这个张老九得了大病走的太快，前些年打仗，你家老大也走了。早些年我就劝你带着她们母女都回江南得了。你要钱有钱，你们家在江南也是数一数二的织造大户，就是你那个儿媳妇，你就是给她找好人家再嫁都行啊，她不愿意嫁你养她一辈子也行啊。你带着昭宁怎么不能好好活。你非念着和张老九在这的情谊。带着她们母女在这过活。结果反倒好，后面被你那个赌鬼三伯哥一家盯上了。你那个儿媳妇也是个没主意的。要不是有你，张老九这个家早被那个黑心的张老三一家嚼的骨头渣子都不剩了。前些日子，宁丫头这小命还差点丢了。你这回去就不发作，不把那黑心的张老三一堆破烂货色弄出去，你那个儿媳妇分不清远近，这宁丫头这个亲娘不要就不要了。这孩子自己福大命大好了捡了条命回来，你就当没事似的躲到这来，当活死人了？简直糊涂”。李老夫人差点没把手指头点到张老夫人脸上。

“你自己娘家行，你要钱有钱。张老九又给你留了齐城产业，再说现在齐城哪个大官不是张老九原来的提拔起来的。你大可以挺直腰杆摆谱，就把张老三那堆混账货色赶出去。让他去大街上要饭都没人给他。结果你倒好，还让她们踏踏实实住着，哄着你那个儿媳妇开心。你好歹把日子过舒坦些，就算不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你那个宝贝儿心尖子宁丫头”。李老夫人说这，朝着前堂努了努嘴。

张老夫人被喷的一头一脸但是又不好辩驳，终于有个话题可说，忙问：“你瞧着我家宁丫头怎么样”。

李老夫人想了下：“很不错”。

想了想又加了句：“宁丫头看着安静清冷。其实是个活泼洒脱的性格。内秀又不张扬，懂得时务。你这次带她来集安反而是个好选择。省的这几年在齐城随大流，难免要天天摆弄绣花针，弹弦子（琵琶）那些破烂儿玩意儿。那些讨好别人的东西你少让她学，她为了你脸面是咬碎后槽牙也会弄好的。但是白瞎了她这个天性。你看吧，这个丫头不是愿意在宅子里讨吃食的性格。她自己有主意的很。要不我说啊，那些装模作样的东西连学都别让她学”。

张老白了她一眼：“什么不学，女红、女德这些女孩儿该学的她都要学的。前几日她就学这些。以后就是早晨学这些，白天几个时辰来你这”。

李老夫人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少给我装蒜。刚宁丫头我这一扶她，她脉象宽而柔和，气血充盈流畅，可不是大病后的样子。当时我还想你要是只为了她学药，不用到集安来。你在齐城给她找个女师傅也找得。你来这肯定是让她学点现下世人容不下的。这天高皇帝远没人说道，避人耳目才来的集安。你不说我也不问，总不是干杀人越货的勾当。你这个老货总是为这丫头好”。

张老莫可奈何：“你真是成了精了。我也不瞒你，她是学点强身健体的拳脚功夫。这要是在齐城，被传去处对她名声总不好。一个女儿家家的耍抢抡棒的，我们又不是武将人家。虽然咱不用追着好名声，但是也怕别有用心的出去乱讲。你说这怪不怪，这宁丫头要学的两样，都不是别家女孩子要学的”。说着怅然。

“我的十一可怜的紧啊，她学的这俩都是保命的”。李老夫人目光犀利，说话一语中的。说完紧紧握着张老夫人的手。

“你这个老货，真是一张嘴什么都说”。张老指着她骂道。

李老夫人瞪眼：“那是自然，祸害遗千年，咱俩谁也别说谁”。

说着，两个老人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