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缨赴阙 第6章 昱哥哥和敏姐姐

五日后，隔壁的昱哥，敏姐来了张府。

昱哥望之二十上下，浓眉大眼，长得敦敦实实。自昭宁来这地方，昱哥就是让她感觉是自家哥哥的人。看上去就是踏实，本分，会照顾妹妹的人。

因着自己上次生病之敏姐有来过探望，昭宁对这个之敏姐自发的亲近。之敏也是个大姐姐性格，对这个妹妹喜欢胜于婷姐。因着春节，家家户户都是走亲访友。昭宁自然也去张老三那边去拜年。之敏对这个小妹妹从饮食到起居都一一照顾。

今日昱哥和之敏单独来拜访张老夫人，是昭宁上次见敏姐叮嘱的。当时当着“猪八戒二姨”一众人等，借说要去集安了，请敏姐姐来帮忙一起参谋拾掇。

昱哥和之敏刚坐稳，昭宁就缠着满妈妈，对满妈妈连环十八问，开始展开叫敏姐来的真实目的发问：从魏家的老太爷问到几个子女出处，从魏幺儿样貌问到性格，从魏家祖坟在哪问到魏家现在赚钱营生。祖宗八代到现在家庭关系，一概问的清清楚楚。并且发散的天涯海角。

老太太不忍皱眉，这个孙女怎么有这么稀奇古怪的问题。昭宁前几日拖她找人，一定打听清楚这个魏家。她问为什么时候，这个孙女说，当时病着时昱哥哥和敏姐姐来看过她。还带着很多她爱吃的糕点还有好多药。

后来听腊梅提才知道，她们兄妹把自己值钱的衣服都当了。昱哥和敏姐姐把她当妹妹，她也要把她们当哥姐。自家人有事情自然要自家人帮的。问的清楚了也好准备以后的路怎么走。

当时张老夫人讲，你节前备了礼物，还给昱哥敏姐了算是还了人情了。这托人打听又是为什么。

昭宁义正言辞，我这个妹妹要为姐姐打算，如果好人家，就和魏幺儿好好过日子。如果不好，那敏姐姐就打死也不能嫁。大不了和我们一起去集安，有我一口吃的，姐姐就可以分半口。绝对不能去虎狼窝。

张老夫人当时叹气闭目揉眉，这个孙女重情重义是好的，但是确实也是个小孩子。

此情此景，昭宁连环追问，满妈妈思索回答。这屋子里场景无比的滑稽，一个小童伶牙俐齿，一个妈妈结结巴巴，其余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确实不是满妈妈不想回，实在有很多问题她不知道怎么回答，比如魏幺儿每日作息，魏幺儿是否事事都听母亲的，可有动手打人打动物，是否有暴力倾向，魏幺儿可会浮水，魏幺儿可会滑雪一类。。。

满妈妈对着昭宁无边无际的问题吃不消了，看向张老夫人。

张老夫人赶紧出马止住这后期问题，引着之敏思索：“这魏家中也有产业，四兄弟也是和睦。是个本分人家。魏家幺儿听闻和善恭孝，但是有些跛脚，适才之前求娶困难。其它的也就这些，你自己看呢”。

之敏齐齐站起给老夫人一拜：“感念九祖母挂心，之敏心中也有计较了。婚姻之事，父母之名、媒妁之言，自己不能做主。这魏家是良善人家已是求之不得。魏幺儿身体不便不是大事。秉性才是最重要的。这样的人家对之敏来讲已是上好选择。之敏自己日后自会经营，好好过活。”

张老夫人点点头，又感怀道：“女子自古嫁人就是赌博。其实输赢全在自己。没有十全十美的人，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就看自己怎么看。当下最好，已是赢家。人生那么长，明天比今天好，今天比昨天好，自然越来越好”。

待昭宁细细品味祖母的话，反省自己之前想的太局限，古代女子成年，只有婚姻一条路可走。怎么都要嫁。如果父母给力，免去了只为聘礼卖女儿的婚姻。但是后面到了新家，也还是要靠自己生活。虽然“猪八戒二姨”家看上去“有钱”，但是敏姐姐几乎用不着花不着。爹不亲娘不爱的。反而这个魏家吃穿不愁，兄弟和睦，以后自然待敏姐姐不会差。

“荣氏”看中的是魏家的超出规格给的聘礼。祖母看重的是他们家对之敏姐的重视。想通这点，昭宁也是真的高兴。

昭宁坐在之敏下首，装模作样的端起桌上的龙泉青瓷茶盏，浅啜一口，道：“那这门亲事我感觉甚好，模样、年龄、脾气都配的上我敏姐姐，本来我还怕别人为了聘礼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我敏姐姐嫁了，虽然是去了富贵人家，门庭深锁、人口复杂，敏姐姐和善会被欺负。真嫁入了那种地方可不如意。这个魏家瞧着很妥，敏姐姐必然不会受委屈。日后自是受全家宠爱，很好很好。你说是吧，昱哥哥，这还是歪打正着了”。

昭宁这一番做派把满妈妈刁妈妈等一众笑的弯了腰眼泪都流出来。一个小小女童装作老太爷的样子煞是滑稽。尤其她还学着张老三端茶杯吹茶、还想深伸手摸摸自己的并没有的八字胡。

“宁儿，休得胡言乱语。”张昭夫人笑着急道。

昱哥方才听到昭宁与满妈妈的对答时连连点头，听到最后时已敲定心思。刚刚昭宁这一番结语时，实在小人讲大话确也是正理。

昱哥缓了缓，向张老夫人拜了一拜，坦然道：“九祖母，建昱有一事相求。建昱想就此时机和祖父母父母分开”。

“这又是为何？”张老夫人想了想。

昱哥坦然：“建昱自知不是读书走仕途的料。之前一直待在家中度日是待妹妹有个安稳去处。这番妹妹已安定。魏家自然看重妹妹，可是作为哥哥的我也想为妹妹日后积攒一分底气。我想分了家，能分到的都拿去给妹妹做嫁妆。我再去达安闯荡，自有一片天地”。

之敏听闻马上摇头：“哥哥，我们分家怕是也拿不到什么。你在这里还有去处，回达安真是无立足之地啊”。

“之敏，我们只要能保住你的聘礼，再原封不动的拿回去做嫁妆就好。即使不分家，你的聘礼也会被她们搜刮起来，到你出嫁时也不会给你添嫁妆。这去魏家后你如何抬得起头。这么做，也能让你风风光光嫁过去。你以后日子也好过。哥哥不是读书的料，与其在这一年年混过去，不如出去拼一拼。我们生在达安，祖上都是务农好手，我这回去归拢地种庄稼，有奔头。”昱哥淡然。

之敏于自己两兄妹在家状况并非无动于衷，冷泣道：“那就分，妹妹不用这些。哥哥把能拿到的都拿走，去达安置办田产，”

“听哥哥的，哥哥是男儿好生活，你日后要有傍身的东西。”兄妹俩一番争执。

昭宁看到昱哥敏姐兄妹，在“猪八戒二姨”和“荣氏”的常规慢待忽视中，兄妹情深为彼此着想，又自强自立。真的是赖藤出好瓜。

昭宁轻轻打断：“昱哥哥，我祖母还没说帮不帮你呢”。说完眼睛一转，弯起嘴角。

昱哥和敏姐马上停止争执，起立欲拜，昭宁将二人拉回，“还是听听祖母怎么说”。

张老夫人看向昱哥：“昱哥，九祖母问你几个问题，看你答的答不得，可好”。

昱哥起立垂首一恭，请九祖母教导。

“现今一亩地粟米产量有多少，价格多少。主要售给谁。现下普通人家一年收入多少，消耗多少”。

昱哥略一思索答：“回祖母，粟米一亩田产粮1石（约100斤）。每斗价格在2-3文。每亩收成在20-30文。粟米除去交租和自己吃。主要卖给官府，官府纳租、官仓储备之用，其次卖给军队做军粮，还有少部分就是当地草市消化。现下普通人家一年收入，折合粟算收入约54石，纳税口粮等支出大概在44石。一年能剩余10石，大概就是200-300文的盈余”。

张老夫人微笑，继续问“张氏祖上顶峰时期有田多少，收入多少。当初为何要分家”。

“孙儿记得听说过，在祖上，张氏顶峰时期有田百倾约万亩，丰年产大概5000两银钱收入。至于分家，孙儿听闻，是九祖父一并促成。当时还被族长训斥。建昱对于分家缘由，现下只能猜个大概。“说完后坦荡荡看着张老夫人。

”好，你是怎么想的，九祖母想听听“。

昱哥有些忐忑但是还是下定心意：“族中有人沾染赌博，在慢慢耗光所有家业。当时果断的分掉，还能保留部分元气。即使家族不壮大也都还有活路。不至于全家都被拖下去，几辈子翻不了身。不会使一人之过变成全族之灾。”

张老夫人点了点头，微笑道：“九祖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现今一亩地稻米产量有多少，价格多少。主要售给谁”。

昱哥思索后，猛然精通，脸色泛红，呼吸急促：“稻米一亩田产粮1石。每斗价格在3-5文。每亩收成在30-50文。是粟米收入的一倍左右。稻米主要供宫廷官署、贵族富商还有供高级军官，还有少部分地方富户消耗。过往因战乱世人多种粟，因战乱贵族富户都变少，消耗的少。现下确是不然，大君朝十三年，天下太平，休养生息，和几十年前已是大不同”。说完一愣，深深拜下，“建昱谢九祖母提点”。

张老夫人慰然：“你央我的事我就应下了。怎么定都按照律法来。至于你们兄妹，彼此不用推让，左手倒右手都一样。之敏你哥哥要给你，你就拿着，刚去魏家不能让人看轻。后面昱哥回达安落定了，你就拿给你哥哥，他去置田置地，这些算是你俩的地界儿。让他展开拳脚干。好男不吃分家饭，好女不穿嫁时衣。老子给的不算本事。自己赚的才厉害。你们看，这样行不行”。

兄妹二人忙忙叩谢张老夫人。

昭宁眉开眼笑，这祖母等于默认了昱哥分家的想法啊。那个赌博的操蛋的败家的不就是他自己亲祖父吗。昱哥哥和之敏姐对他们没有埋怨不满，也没有完全逆来顺受。

昭宁不免心想，都道世人势力，没想到父母对自己的孩子也有势力的。三祖父依仗“猪八戒二姨”，抛弃了自己之前的子女。“猪八戒二姨”看自己的儿子不给力，给他讨了了厉害的夫人荣氏，保自己生活无虞。“哑巴”儿子不敢得罪荣氏，对自己之前的孩子昱哥婷姐也不闻不问。张老三、“猪八戒二姨”、“哑巴”儿子欺压一下荣氏有何难，但是她们不想自己日子过的不舒服，不想惹荣氏不开心，反正荣氏也有孩子，她们也有孙子孙女、儿子女儿，就是陆哥和婷姐。她们也和荣氏一起，欺凌这两兄妹。

荣氏能讨“猪八戒二姨”高兴，能帮她做这做那，是以，昱哥和敏姐的十几年苦楚她们全看不见了。

当天夜里，昱哥和敏姐就和张老三说出了想法。荣氏自是愿意。甩手出去一个到了年龄要娶妻的“大儿子”。但是张老三和“哑巴”儿子坚决反对，父为子纲，按道理讲他们都健在，昱哥是不能分家别过的。昱哥要一直侍奉的。但是最后昱哥说了一句：“父不勤，则子可奔走他乡”。

这话当然是张昭宁偷偷教给昱哥的。古人礼法遵循三纲五常，父母健在不会分家别过的。但是也有“父不慈，子不孝”这个说法。张老三也不想这个事情闹大，世人皆知丢了脸面。荣氏也不想闹的外面知道她苛待继子女，最终换来个毒妇的名声。想想昱哥去达安算是回故乡，并且几乎什么都不拿走，并不算分家。也就应下了。

后面，果如她们所料，只拿回了魏家给的聘礼。

本来荣氏想一分不给。还是张老夫人讲，那就等昱哥结婚娶妻生子后再说吧。谁都明白，这娶妻要聘礼的。其它都是一笔糊涂账。王县丞作证落定。

这些都是昭宁后来听祖母和满妈妈交谈时拼凑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