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缨赴阙 第8章 学艺

日子如白驹过隙，这是张老夫人和昭宁在集安的第三年了。春节刚过，依然鹅毛般的大雪铺天盖地。

“小十一，和你说了多少次了，我是去江南帮着大师兄开分号，不是去江南游玩，你给我列这么多单子，要买这么多东西，我哪有时间”？俊朗秀气的毛子悠红着脸，他是昭宁的十师兄。

“有什么带不了的，又不是让你一次买齐，你好好看看。前两张是在越州买的，再后面三张是苏州买的，然后还有汴州，魏州，幽州、营州这些，一共16张单子，你半年后从江南回，一路回就一路买下来了，闲着也是闲着，你说是不是，毛毛师兄”。昭宁叉着腰理直气壮的说。这个十师兄和昭宁一路打闹长大，虽然比昭宁大了6岁，但是一张娃娃脸就是让昭宁对他尊重不起来。昭宁特别怕等到她七老八十了，这个十师兄还是现在的模样。

“越州，古越龙山十年陈花雕五十坛，榨面一百捆，乌干菜五百斤，黄鱼鲞五百条，香榧五百斤，臭苋菜梗、霉千张各五坛（单独存放，隔水包好，千万千万不要和其它放在一起，切记切记）。。。”毛毛师兄看了第一张单子一眼，接着往后翻，一整个大无语：“小十一，你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还都几百斤几十坛的，我不给你弄，最多一样来一种”。老十装模作样，瞪大眼睛冰冰冷冷。

“毛毛，你是怎么能做到37度温暖的嘴说出0度如此冰冷的话，我告诉你，你就是瞪大眼睛装，你也没那个样子，省省吧。你不是那个风格，别鼻子插大葱装象了。听我的话，按照我单子上的买。要不然，我马上就去和李祖父祖母说，我看不了前面店铺。如果这样，这些东西也不用你带了，嘿嘿，就是你连江南都去不成哦”。昭宁得意洋洋，她一直知道怎么欺负这个十师兄。

“威胁，威胁，你这是**裸的威胁”。老十恢复了往常，开始跳到昭宁那边要揪昭宁的耳朵。

“吃水不忘挖井人，毛毛你还没喝到水呢就把我挖井人撂一边啦。你忘啦，本来九师兄一人去就行。你说你想去，这可是我在李祖父面前说十师兄尽管去，去和大师兄学学锻炼锻炼，万一以后能给五师兄当帮手呢。要不是我说的，这李祖父祖母才不会让你去呢。你自己拍良心说，是不是”。昭宁腾挪躲闪，自然没让十师兄揪到耳朵。三年前初见时，她还是个小团子，那时候老十见到她就是摸她的头揪她的脸，说她长得真像黄狸小猫。当时她反应极快的来了一句，你长得好像大耳朵毛茸茸小黄狗。后面发现这个师兄还竟然姓毛。自此，昭宁有求于他时就叫十师兄，斗嘴时候都是唤这个师兄毛毛，气死他。

“你说，带不带，不带的话我马上就去李祖父祖母那去，我说我干不了，你也甭想走了”。昭宁现在在回廊上，作势要奔到前堂去。两位老人刚从药园离开，是去前堂的。

“我带我带，我带还不行吗，小十一，就是你说你带这么多，这得吃到猴年马月啊”。毛子悠颓然坐下来。

“不多不多，你想啊，我们天天要吃的，怎么会多。你想想我做的菜好吃不好吃。这都是咱未来新菜品”。昭宁信信然。

那年八月初十昭宁回齐城探望母亲后，十五就早早的返回集安。其实是八月**家吃的中秋宴。因着有祖母在，大家一起吃的都全素。她做了几道菜大放光芒，四冷六热两主食：桂花糯米藕，红油山菇，脆皮素烧鹅，老醋花生拌香干；素宫保鸡丁，素版东坡肉，赛螃蟹，鼎湖上素，干煸四季豆，山药白蘑汤，五仁月饼。那天每个人都大快朵颐。昭宁喝了几杯自己酿的青梅果汁，还沾沾自喜到：“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饕餮盛宴啊，还是祖母的好孙女，师傅们的好徒弟，师兄们的好师妹的我，聪明加刻苦尝试，才有今日这美味珍馐。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趁着良辰美景，我们团圆，一起举杯”。说完，和祖母，李祖父母，九师兄和十师兄接连碰杯。

是的，那天，张昭宁自己酿的青梅露变成了超级高度的青梅酒。她自己喝了半坛，彻彻底底的醉了。也是那天后，她遵循哪摔倒哪里爬起来的原则，什么青梅、糯米、红薯、桃花、杏花、人参、海马统统试着酿酒。各种实验后，张昭宁已然是结结实实的“酒鬼”张十一了。也是那次中秋后，李祖父家的小厨房，“厨神”张十一也担任起了改善伙食工作。什么狮子头，泉水牛肉，宝塔肉，翡翠虾，白切鸡，香辣稻田蟹，统统安排。

老十想想，确实如此，黯然收下了单子。揣在怀里。昭宁见他收下，马上箭步过去，再递给他一大包粉末。“十师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日后如遇险，你就拿出来一小包这个。把这个打开吹散，千万不要自己吸进去。如果自己吸进去了也不怕，你就马上吃两片这个。”说着掏出另外一包，里面有几十片小药片。

毛子悠拿着昭宁递给她的小包，放在鼻尖小心的闻了下，马上惊恐：“小十一，你，你”。。

昭宁马上捂住他的嘴：“你放心，川乌和羊踯躅还有茉莉根我调了比例了试了。只会加速昏厥不会死人。就这一小包，3秒内，方圆1里都能昏睡，放心放心”。

子悠还是摆脱昭宁的手：“小十一你疯了，川乌毒性这么强。你不要命了调这个。再者，我是去开店，不是打家劫舍，给我弄蒙汗药做什么”。

昭宁语重心长：“毛毛，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行走江湖，万一哪个瞎了眼的把你这个郎中认作大肥羊，把我们一车车药材认作是金银珠宝呢。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就权当拿个傍身的。这是你第一次行走江湖，小十一就告诉你，自己命最要紧。真到要紧时候，别的别想，先逃命啊”。看了看又加了一句：“这个你可打死都不能和别人说啊，如果李祖父祖母或者九师兄知道了，呵呵，我就说咱俩一起做的这个蒙汗药，你跑也跑不掉”。说完不顾坏笑的看着十师兄。

“老十，小十一，你们又在憋什么坏招呢”。九师兄，黄伯昂，一手拿着账簿，一手在拍身上的灰尘，从药房库出来。

昭宁迅速的挡住九师兄视线，子悠忙将两个药包塞入怀中，再同时抽出来小十一给的那一沓清单。两人真是没少干这事，轻车熟路。

“师兄，没有没有，小十一再让我给她从江南带东西呢，这不一堆单子”。说完明晃晃的拿着昭宁刚才给她的单子。

黄伯昂接过单子迅速的扫了一眼，然后开始皱眉头。再接着一言不发。往前堂走去，想了想还是回头：“你们俩和我一起”。

两人彼此交换了眼色，默默跟上。

正堂里，九师兄摊开账簿“师傅，师娘，伯昂清点过了，五车药材都已准备好。我和建昱弟定的后天出发，预计比大师兄和五师兄晚十天到越州”。九师兄就是极其少言，多一字都没有。

李老夫人看了看单子，辽细辛、关黄柏、龙胆、赤芍、北五味子、北葶苈子、人参等具清晰明了。这个老九自小老成，做什么都稳稳定定，妥妥当当。

说起来，这去江南还是因为昭宁。

去年春节，建昱夫妇和之敏夫妇来集安看望张老夫人。席间建昱询问，江南送来布匹的车队返程时，将达安田里的精稻米运回去贩卖是否可行。张老夫人想了想，找到贵酒楼贩卖可行。昭宁顺嘴来了一句，“那车队也可以拉我们这边的药材啊，五师兄不想在京城呢，正好去江南开医馆分号去呗”。

李老五已经回集安月余了，听到昭宁这个提议两眼放光，“小十一很灵光，我看很行。爹、娘，我要去江南开分号”。

就是那次，落定了后面的：昱哥哥去江南贩米，五师兄去江南开医馆分号。因张老夫人帮忙，越州找店铺、宅子都很顺利。医馆和红袖绸缎庄在一条街上，就是越州最繁华的那条街。

李老爷子也知老九妥帖，但也还是又从衣食住行一再叮嘱。黄伯昂一一记下。

第三日，九师兄、十师兄一行人从集安出发。到建昱那里汇合，再一起向南。

当天卯时，白山侧锋山腰，山涧处一平地。

“母拳起手，拧裹控臂，劈打胸腹，不对不对，十一”紧接着，听到一声枯枝打来的嘭的一声。

“师傅，你再演示下，慢点”。昭宁揉了揉胳膊。

打她的就是教她武艺女师傅。每日卯时，一个时辰，就是张昭宁的学武时间。

萧师傅当时约法三章：不可与第二人说功法；不可与第二人说师承；功法有成后不可随意出手伤人。后来昭宁都想，是不是师傅怕自己以后辱没师门丢人才约定这些。然后又感觉只说第一第二条太伤自己自尊，来个第三条安慰下自己，还日后功法有成。。。。这个日后真是遥遥无期。

也是两年前刚学武的前七天，张昭宁第一次有深深的挫败感。萧师傅在一套拳法展示后，张昭宁一个记不住；再一段展示后，张昭宁记不住。再三招两式展示后，张昭宁还是记不住。再一招展示，能记住。做的变形，完全不对。那七天，萧师傅和张昭宁自己，都不得不认清一个现实，根骨资质极极差。

后面，萧师傅让她每天拿5斗米，1个时辰内上下山。教她每天打坐睡觉呼吸吐纳之法。再站桩。后面又步法和拳法。每天一点点。说来也怪，萧师傅扔给昭宁兵书，她能迅速领会并且延展举一反三。负重跑山、潜水、拉弓射箭这些靠时间和毅力的，张昭宁靠着一股狠劲，最后也能很擅长。但是拳脚上，实在眼睛、脑子、手脚不是一条线。两年多，一套拳法也没有学完。

清晨和萧师傅学武。白天在医馆，上山或药园动手，晚上读经典。练武。过往的700多天，就这么过的。

这日，昭宁像往常一样，挨了打，萧师傅又再演示：以寸步、垫步配合拧转，模仿燕子穿帘的突然折返；手法上突出“燕子抄水”的俯身下式与“燕子拂颈”的掌法封按，起如水翻、落如浪伏。先是在五行连环拳中单式反复，再融入四把拳、杂式捶的长段连接。

昭宁想想似是记住，再来，还是不对，马上被萧师傅小干枯树枝抽来。“打若轻灵、实则刚实，你这轻飘飘。大臂带手掌发力，再来。”

张昭宁再继续，还是错。萧师傅走过来，引着昭宁身体开始带。

一个时辰后，昭宁下山。

“萧云归，你这个徒弟，怎么能这么蠢”。说话的男子一袭月白长袍，从远处巨石后缓步而来，仿佛将山间清辉都拢在了身上。身量极高，面如冠玉，鼻梁高挺如山脊，眼似星辰，自带三分拒人千里的清冷。

“过手时，你不一定打得过她”。萧云归淡然，又继而：“襄武侯到此，东边要有动静了吗”。

襄武侯，严廓。骠骑大将军、卫国公嫡长孙。六岁时观祖父布阵，八岁熟读兵法，早早随祖父进入军中。十二岁那年被扔进了西北的斥侯营。三年的的非人历练让他摧折重塑。后在锁阳城一战中，以少胜多，带着八百死士缴获敌军粮草且割下敌将头颅。一战成名。后大大小小几十场场战役中无一败绩。他“少年将军”之名，威震边陲。

“孝恭侧妃勾结外贼，欲联合夺我交攘之土”。严廓看向东边。

萧云归也看向东方，眼眸没有一丝波动：“你今天来找我，是什么身份。是襄武侯，是梅花少门主，还是什么？”

梅花门，是他们师傅创立的大君朝地下信息组织，监控预警、应急处置周边安全问题。独立向皇帝密报。原只有师徒4人，现共有39人。垂直管控，其余35人彼此不识。35人下又设有独立小部。

严廓侧脸，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线：“师姐，胜彦师兄可能还活着”。

一个时辰后，李氏医馆，昭宁开始李氏医馆头号“药师”生涯。

连着几日，李老爷子在前堂坐诊，昭宁抓药。虽然是已是2月，还是下着鹅毛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