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缨赴阙 第5章 堂亲

冬尽春回，岁朝元日，张府年味正浓。朱漆大门悬起锦绣桃符，廊下串串宫灯流光溢彩，庭院里燃着松柏爆竹，轻烟袅袅，驱散旧岁寒气。暖阁之内炉火旺盛，沉香袅袅。

张老夫人身着织金锦袍、霞帔华裳，端坐正席，神态温煦。左侧是江氏。右侧是张老三和“猪八戒二姨”。再下首是“哑巴”儿子和荣氏。

宴席早已陈设完备，金玉食器错落摆放。主菜有炙烤肥鹅、蒸鹿蹄、酥炸鹑雀、金齑玉脍，鲜腴肥美；羹汤温润，有八珍暖羹、莲心蜜汤，清润滋补。案间摆满各色年节点心：桂花糖糕、梅花饆饠、水晶团子、杏仁酥、枣泥花饼，蜜渍金橘、霜糖干果层层叠叠，清甜馥郁。

张昭宁自来这后两个月大半时间是病着的，大夫给开了温补汤药慢慢调养配着清淡饮食，偏偏她又极其贪口。今日落座后，看着行礼贺岁这些繁缛客套，急切的想快快结束马上开席。

奇怪的今日“猪八戒二姨”和荣氏待张昭宁格外热络。满眼都是她。竟然让她一点偷懒余地都没有。全程规规矩矩。

亥时三刻，家宴正式开启。先是张老夫人执盏，念诵新春祝词，祝颂家宅安宁，岁岁安康。随后，陆哥、昱哥、鹏哥依次上前，行正式的拜岁之礼。之敏、娉婷、昭宁屈膝行福礼，贺道“愿长辈春祺夏安，秋绥冬禧”。接着，大家都收到了长辈门送的系着红绳的压岁彩囊。

张昭宁明眼看出，穿金戴银众多、衣着华丽的应该就是陆哥婷姐，荣氏所出。另外两位神色淡然看上去大些的，就是堂伯之前娘子所生的昱哥和之敏。

之敏头上的发簪都是小小的薄薄的，娉婷头上的珠花恨不得能有十几层。张昭宁心想这荣氏怎么不给她女儿弄个摇钱树种头上呢。仔细看这差距也太明显了。自此第一次体会了有了后妈就有后爹这句话。

宴饮开始。席间，“猪八戒二姨”忍不住开心道；“近日夫子来过了，说我们陆哥是数一数二的可造之材，未来登科大有可望，这个年过后我们就早早入学。这未来齐城的读书最好的，那肯定就是我们陆哥”。说完不禁神采飞扬。荣氏也难掩开心。

“瞎说，我昭宁姐读书才是最好的。我娘说了，昭宁姐聪明又努力，7年读的书比别人读10年的书都多”。鹏哥忍不住小声念叨。

张昭宁容色尴尬。马上小声道：“我和陆哥哥读的书不是一类书，还是陆哥哥读的好。”

鹏哥摇摇头：“不是的，娘亲说你，不是在上夫子课听书，就在书房里读书。娘亲每次带我去，你都在书房。娘亲都是看你好一会才走。你书房里那么多书呢。你说是吧，娘亲。”

江氏点点头：“昭宁确实是读书的料，天天在书房”。

张昭宁脑门三条黑线，江夫人，这聊天是这么聊的吗，咱不是得夸夸别人家孩子，然后别人夸咱家孩子吗。谁会自己夸自己家孩子。。。这大君朝不是这个套路？

还是张老夫人笑道：“宁儿一个小女娃娃，她看些什么，都是些描花草猫狗画册，字都不知道认没认全，装模作样倒是能唬人。倒是昱哥和陆哥，学的是圣人之道”。鹏哥想表示十分不同意，张昭宁示意他闭嘴。

鹏哥是“哑巴”堂伯房中一个填房所出。自是不入“猪八戒二姨”和荣氏的眼。让荣氏过继自己的孩子她也舍不得。

这鹏哥从小就长在江氏身边，待江氏确如亲生母亲一般。江氏虽重男轻女，但也不是完全不顾自己的女儿。而昭宁长在祖母身边，很多都会被江氏当作优点夸张放大，缺点不足那是一点都看不到。鹏哥在江氏长期有意无意的念叨下，是个十足的“昭宁迷弟”。有十二分的崇拜。

“猪八戒二姨”笑道：“瞧说的，昭宁过了年也13岁了。想想她过两年也该出门子了”。

“猪八戒二姨”果真不会让话掉地上。荣氏不悦马上道：“婆母说的哪里话，七小姐还小着呢。倒是之敏到了年龄了，这不前两日，城南的魏家来上门说亲来了。这我和舅姑商量着，就定下来魏家了”。

在座的除了“大虾米”张老三夫妇和荣氏，皆是一惊。之敏尤是着急看向昱哥。

张老夫人看向之敏，料她不知，慢慢道：“哦，是哪个魏家”。

“猪八戒二姨”马上放下手中蹄筋，立刻道；“就是城南做贩猪生意的魏家。弟妹你都不知道，那天来说和的有多排场，魏家说了，之敏嫁过去，那是按照娶官家小姐的聘礼给到呢。”

之敏听闻脸色一暗。她们只说了聘礼。

张老夫人面色不悦，想了想又不好发作，：“那魏家人口几何，说的又是什么人呢”。

荣氏马上接到：“这个我们也是好好打听了的。这魏家共有4子4女。4个女儿都出嫁了。3个儿子也都娶妻了。这是给幺子说亲。那幺子模样甚是俊秀，和之敏也相当。原是他们家和我们门户也不匹配，但是之敏过了及笄都两年了，这两年挑来挑去也还没找到中意的。我们得快了。再说这魏家确实是个好人家。过了正月，魏家就来定日子了”。荣氏头上龙凤金簪的流苏不住抖动。

反观之敏，看上去也只是满脸无奈。荣氏平时应该总是欺负这对兄妹。虽然是与婷姐一道吃睡，但是细心的人还是能看出不同之处。

婷姐的衣裳都是新的时新料子花样。之敏的大都是荣氏衣服修改的9成新；至于什么金银玉啊钗环类的，婷姐的也是各有搭配，款式新颖，用材贵重，之敏的不过每次出门荣氏会给她脖和头上固定一套，弄点东西带着去充充门面。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个婚姻就这样定下来了。一个没有什么依仗的之敏，只能任凭荣氏摆布。

席间人神色各异。谁也想不到江氏脱口出，“小儿子就是老太太的心尖子，家里管家的是老太太还是大儿媳妇儿也不知道。无论是谁管家都轮不到你操心。想想这家不得几十口人。一天天杂七杂八破烂事得多多。之敏你还是有福气，你去了都不用你管，多省心”。江氏由衷的感觉羡慕。漂亮的甩手掌柜果真思路精奇。

紧接著“猪八戒二姨”和荣氏就夸赞这个魏家如何之好。

张昭宁挨着之敏坐的。她能感觉这个姐姐全身在抖。想想自己以后。忍不住看向了张老夫人。

恰巧张老夫人也看向了她。对她点了点头。

在这之迹，娉婷娇滴滴的看向之敏，“今天听闻如此喜事，妹妹先祝贺姐姐了”。再继而转向昭宁，“昭宁妹妹，从此后家里就我们两姐妹了，我们以后多多亲近”。要不是上次祖母母亲回来叮嘱她多接近张昭宁，她才不想理昭宁这个傻子妹妹。

这个娉婷，张昭宁刚才见就很是讨厌，就她头上珠环、身上衣裙一再追问，奉承中又透露着各种酸溜溜的嫉妒。还能说出来什么“真是命好投好胎”这种屁话。当时忍不住来一句“投胎确实是个技术活，我果真运气好”。堵的这个头上金光乱闪的姐姐目瞪口呆。

现在她又说这种屁话，张昭宁还记得前些日子“猪八戒二姨”说这个娉婷能当皇后的。她肯定不会让这个“皇后”盲婚哑嫁。

张昭宁也不理她，握起之敏的手“之敏姐无论出嫁与否，我们都是亲姐妹的。这家里有昱哥哥也有我们，姐姐出嫁后也是要彼此照扶的”。说完后小声的对着之敏讲，“姐姐，嫁人第二次投胎，以后就有新生活了”。之敏听后一震。

张昭宁原来呆呆的自是好脾气，怎么揉捏都不生气。说什么都听着，也不还嘴，让她干什么就做着。这个家是荣氏做主，娉婷更加嚣张跋扈。娉婷自小就被母亲拿着和张昭宁比。什么吃穿用度总是要压她一头。两个女孩不住在一个府里，一年也见不了几次。但是每次见，娉婷都是要自顾自的比较。奚落昭宁几句才心满意足。这第一次被昭宁无视，当时还愣了好一阵子。

张老夫人连连点头：“好好，你们兄弟姐妹间本该如此彼此照扶。这宁丫头可能前几日听说我的打算，这兄弟姐妹就惦念了。这在一起没什么，要是分开了还是不一样。过了年，我带她去集安了，去个三年”。

江氏大惊，：“母亲，为何去集安，还要去三年，之前您不是每年去仁济寺请福还愿月余就回的吗？这不才回来没多久吗？”

张老夫人道：“上次我匆匆回，路上就发了愿，若昭宁平安，我愿清心礼佛三年。这丫头担心我一人孤苦，要陪我一道去。我想想也罢。在家也是看画册看花看草的，这就去直接去山上看花看草吧”。

江氏又辩：“那仁济寺多有不便，母亲就是还愿在家也可还愿啊”。

张老夫人笑到：“我知你慈母心肠，舍不得昭宁。我在仁济寺山脚下觅得一处宅子，那里也是集安的好地方。我和昭宁安定在那里。也便我礼佛。你思念的紧，慢些来一次两日也可到了”。

“那三年也太久了”。江氏怯怯道。

“猪八戒二姨”连连摇头：“这还愿就想想就行了，还真去庙里念经三年哦，这个也太惨了。那集安，我们这边往东还要两百多里，听说那边就是大山和大林子大江。那闹市里说是偶尔还能碰到下山的老虎呢”。

江氏听闻更是着急眼泪在眼眶转：“那母亲”。还没说，荣氏马上接到：“没有那样，都是传闻，原来叔母每年去不都是好好的，我们也是去过的。就是弟妹长途出行会头昏脑胀没去过。弟妹放心，集安也是好的。那山那水比我们好的不知道多少呢。弟妹你就安安心心这边待着不用跟去”。说完恨恨的瞪了“猪八戒二姨”一眼。

心想“老太婆都决定了有什么好讲的，绝对不能让江氏带着鹏哥走掉，要不然自己还有什么名头管家管钱，自己这一大家子出穿用度不都从这里出。况且宁丫头片子走的这三年，刚好婷姐及笄，之后就是要议亲，自己找名师好好培养，婷姐琴棋书画、女红样样精通，再找人好好宣扬。到时候陆哥也能考取功名了。那时候豪门大户会找她婷姐求娶”。荣氏之前还为婷姐的未来发愁，现在看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荣氏一开始就想着，因着这个家世，以后自己的婷姐议亲会被宁丫头压一头。现在看来这个老太婆也是自私可笑，为了自己不孤单，孩子的前程也不要了。江氏也是个没主意不当家的。这三年过去，山里疯跑的野丫头哪个高门大户会求娶。

再看看张昭宁，乖顺和气，水灵灵的大眼睛忽闪忽闪。这傻丫头还不知道去三年意味着什么。以后回来连魏家那样贩猪的都不一定找的到。

荣氏的小心思确实转换的快。瞬间，席间又推杯换盏。昱哥和之敏闷闷不乐。

一个时辰后，春节晚宴终于结束了。

张昭宁大快朵颐。回到祖母朝晖堂，缠着祖母守岁。真是一家人开开心心的坐在一起。鹏哥在这有些拘谨，和昭宁在院子里放好看烟花。不一会就长姐长姐叫个不停，两个孩子在院子里开心的跑来跑去。

江氏规规矩矩，过了一阵子还是忍不住问老夫人，能不能不带昭宁走。

张老夫人看了江氏，忍不住道：“我知你疼她。当时荣氏劝你收养鹏哥，一是你想日后有个依靠。二来也是说给昭宁个弟弟，让她家里有个兄弟靠山。你的心我懂。宁儿她日后也懂。现在留下她，你第一看重的还是鹏哥，昭宁心思细腻，你粗枝大叶。你没注意的时候，她心理就落下根了。日后生活一起久了反而她会怨怼。倒反而伤了你们母女情分。哪个孩子大了都是和自己亲娘亲，你就任她吧。你就自己想想，如果宁儿留下来，你是自己带她，还是找个妈妈带她。找个妈妈带她，你带鹏哥，她会不会比较。到时候，你是管她还是管鹏哥”。

江氏想想也是，“那母亲让昭宁每年春节、端午、中秋、还有我生辰时候都回来，我不过去，我长途车会头晕脑胀”。

张老夫人扶着额头，好。接着不语。

自己这个儿媳妇长得好容貌，心思也是十分单纯。小的时候没发现，因为自己儿子事事都顺着她，她就是这个没心没肺的样子。事事儿子护着，自己顶着。当时儿子还一再和自己说护她一方天地。自己岁数终有头。到养昭宁时候，自己绝对不能让她变成她母亲那般不谙世事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