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娉婷,你心里打的算盘,我一清二楚。”昭宁神色冷沉,廊下只有她们二人。
张娉婷素来见惯了张昭宁温顺谦和、不争不抢的模样,从未见过她这般姿态。此刻眼前人脊背挺拔、身形凛然,目光沉肃锐利,压得人呼吸一滞。那气场根本不像同辈姐妹,反倒像居高临下、洞悉一切的长辈,强势、冷静、不容置喙。
张娉婷心头猛地一窒,瞬间僵住。
不等她缓过神,昭宁字字如冰,“你安分守己,我便念同族情分,容你体面。可你偏要自作聪明,屡屡行差踏错,动那些会毁张家名声、毁你自己前程的心思。到时候别说刘景行,你眼下这门婚事,一样保不住。”
心事被当众戳穿,张娉婷脸色骤白,眼底惊惧乍现,却仍咬牙强撑,厉声抵赖:“我何曾做过有损家门之事?昭宁,你不要血口喷人!”
昭宁闻言,唇角掠起一抹极冷的弧度,不疾不徐,句句道出她们的如意算盘:靠近刘景行、刻意示好、温情周旋、博取他的青睐。世人皆道女追男隔层纱,凭一己姿色主动攀附,伺机与他私定终身。只待时机成熟,再让荣氏上门逼婚。以刘家县令的门第声望,于情于理,多半只能顺势接纳,成全这门痴心妄想的婚事。
张娉婷浑身剧震,眼底慌乱炸开,随即被死死压住,神色一点点转为阴沉沉的麻木。
昭宁不给她半分喘息机会,语气愈发冷硬:“我祖母顾念同族血脉,向来对你这支多有体恤照拂,处处包容周全。可你扪心自问,若你真的一意孤行,为着一己私欲闹出丑闻,玷污张家清誉,祖母还会容你连累我、折损我的名声吗?”
她目光凛冽,句句诛心:“届时祖母定会彻底划清界限,将你们这支与我齐城正统张氏彻底剥离、再无瓜葛。待到全城之人都知晓你的家门底细,就算你侥幸嫁入刘家,刘家这般清正门第,容得下一个心思龌龊、靠着算计攀附入门的儿媳吗?你别忘了,你祖父怎么来的齐城,你祖母怎么对待你祖父那些骨肉的。”
“你祖父祖母能让荣氏进门。你以为刘县令是你祖父你父亲那般的人吗?刘县令会应允你入门?而被你刻意算计、步步拿捏的刘景行,待他彻底看清你的心性手段、看透你所有功利目的之后,剩下的是不是满满的厌恶与疏离?”
一番话字字铿锵,逻辑周密,将她所有后路、所有侥幸,尽数封死。
张娉婷被怼得面红耳赤,浑身气血翻涌,心底积压多年的嫉妒与不甘彻底爆发,再也维持不住体面,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恨意与委屈,声音带着失控的颤抖:
“张昭宁!凭什么?!凭什么你生来就坐拥一切,家世、体面、前程唾手可得,毫不费力?凭什么我母亲要打着你、打着你祖父的名号四处周旋,我才能勉强踏入你能从容立足的地方?!”
看着眼前歇斯底里、被执念裹挟的少女,张昭宁神色依旧平静,眼底无半分嘲讽,只有一片通透的清明。
她心中了然,张娉婷年方十七,偏执狭隘,却尚未彻底偏执疯魔,还有一丝通透可点醒:“所以你事事与我相较,步步以我为敌。你从始至终,都以为我入这县学,也是为寻觅良婿,为攀附权贵、嫁得高门?”
张娉婷满脸愕然,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神偏执又笃定:“齐城之内,最顶尖的少年郎君、最尊贵的门第,便是刘家。你入县学与他同窗共处,不是为了亲近刘景行,为了日后嫁入刘家、攀附高枝,又是为了什么?”
张昭宁静静望着她这副被世俗桎梏、门第偏见死死困住的模样,轻轻摇头,语气平和,缓缓道来:“娉婷,你我同宗同源,出自一脉,不过是祖辈选择不同、际遇各异,才造就了你我出身不同。这些非你我所能左右,怨不得任何人。可起点由天命,人生由自己。”
她目光澄澈坦荡,字字落地有声:“困在齐城一方天地里,你我皆是井底之蛙。若你毕生所求唯有婚嫁依附,那我今日便直言,你已然赢过我。时至今日,我从未将婚嫁良婿纳入自己的前程之中。”
这番话彻底颠覆了张娉婷固有的认知,她满脸错愕,下意识脱口而出:“不嫁人?不为贴近刘景行…… 那你费尽心力来县学、做这稽查,究竟是为了什么?!”
张昭宁微微蹙眉,语气坦然又带着几分利落的直白,“我要是有别的更好的去处我也不来这里做稽查啊?在家待着刺绣我更烦啊!你喜欢琴棋书画女红那些我不喜欢啊!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啊!”
张娉婷彻底怔住,一脸难以置信,她从未听过这般离经叛道、却字字通透的言论。
昭宁目光沉定,顺势点破她眼前迷局,语气郑重:“婚嫁诚然是女子终身大事。你若真心倾慕刘景行,贪他容貌家世,大可光明正大去争、凭本心去求、凭自身本事去博取青睐。唯有真心换真心,靠自己品行才情赢得的情意,才是立得住的日子。可你偏偏走的是算计攀附、步步投机的歪路。以你如今的家世根基,强行高攀刘家这般清贵门第,注定前路难行。男女情爱,一时靠心动激情,一世靠势均力敌、彼此成长。你就算用尽手段、费尽心思逼婚成功,又能如何?”
张昭宁看说的她心动,又继续道:“待激情褪去、时日长久,他新鲜感散尽,你毫无底气制衡。他日他纳妾抬婢、后院纷扰,你无家世撑腰、无自身底气立身,日子只会步步煎熬、寸步难行。”
她语气微凉,点透利弊,不留情面,却字字真心,一定要看清楚自己要什么,并且能够承受利弊。“今日这番话,我只说与你一人听。你听得懂、肯醒悟,是你的造化。你若执迷不悟,继续被你母亲撺掇、被自己的虚荣心裹挟,怨不得旁人,只能自作自受。”
话音落尽,张昭宁再不多言,任凭张娉婷呆立当场、心神震愕,从容离去。
张昭宁心想,这些一定得给她扼杀在萌芽之中。这个娉婷只是虚荣心作祟,经常暗暗和自己比较罢了。即使她后面真的要去追求刘景行,这一番谈话下来,她也不会去用龌龊手段了。
这些话,一字不落的落在了屋内的宿华耳中。
接连几日,日子过的安稳平和。娉婷似是听了劝,不再刻意靠近刘景行。张昭宁也是随着武迎旭,日日核对乡里安抚卷宗。各司其职。
迎旭这组众人早前边听过张昭宁的名号。相处下来,县学学子们发现她和武迎旭一样,虽出身官宦世家,性情却谦和平易,做事更是勤勉过人。一日午休时分,那个姓丁的学子终于按捺不住,主动上前向昭宁请教她之前所用的赋税算筹之法。
昭宁也不扭捏,大大方方细细拆解讲解。有几人胆大,又问有没有其它算筹之法。昭宁看着围过来的众人,想到微积分基础。索性试着将相关演算娓娓道来。
话音落下,看着众人茫然的神色,昭宁就知道此番讲解过于超前,理解起来十分吃力。丁学子不肯罢休,恳请昭宁再讲一遍。昭宁稍作梳理,换了通俗说法,如果一个量随时间(或位置)连续变化,并且我们知道他在每一个点上的瞬时变化率,那么从起点到终点的总变化量,就等于这个变化率对应的“累计”在终点与起点两个时刻的取值之差。最直观的就是按平方规律变化的“曲边梯型”,如果一块形状奇特的田地,它的宽度随长度按规律变化,那么算这个田地面积就可以如下解。。。
张昭宁用微积分基本定理,结合田亩测算的例子讲了两遍,全场唯有王嘉一人听出了些门道。
王嘉也从未学过这些,忍不住问昭宁所学何来。
昭宁自然含糊过去,祖父笔记中大致这个意思。自己在集安的三年,闲着无事就是翻看这些笔记和杂书了。
张昭宁在现代学建筑的,结构力学、材料力学和建筑物理样样离不开高等数学。那些用于计算梁在载荷作用下变形量的“梁弯曲的挠曲线方程”和用于计算梁或柱的抗弯能力的“截面惯性矩公示”是闭着眼睛也能写下来的。应试教育下的高材生,哪个对这些不是信手拈来。
一旁的娉婷心中惊诧不已。这几日相处,昭宁全然不在意刘景行,每日埋头工作。待人一视同仁,真诚又尊重。让娉婷费解的是昭宁高深的演算之术,方才那些话,每个字听的明白,可连在一起的深意,半点也参悟不透。
众人浑然未发觉在门口伫立的宿华及几位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