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地牢内,黑压压的,胜彦军师,亲自审问雍城挹娄、齐城集安、白江口二十一名官员。萧云归静立在侧。
宿华已完成对九个都督府、十四个州重点区域的明察暗访。他公开宣告六条法规,以震慑观望者;围绕民生、吏治、赋税等六个核心方面,官方检查也已全面铺开。这场席卷数州的朝堂整顿,最终将收官落脚之地,定在了齐城。
是日,各地人事调令同步公示,三十九名大小官员尘埃落定、履新赴职。其中不乏张昭宁熟悉的面孔:原齐城县令刘氏政绩稳妥,擢升雍城郡丞;原县丞王氏顺势递补,升任齐城县令;此前被搁置的挹娄主簿王嘉,重新赴任;久未授官的雍城主簿刘景行,也调任辽城州主簿,重归仕途。
当晚用完晚饭,昭宁陪着张老夫人聊了会儿天。老夫人历经世事、深谙朝堂规则,将大君朝特派地方整顿的完整流程,细致地讲了一遍。
昭宁听得似懂非懂。她有些不解:自己又不入官场,祖母为何要讲这些?
正想着,刁妈妈引着腊梅缓步归来,春竹、秋桂二人各抱沉甸甸的锦缎包裹在后,末尾还有两名粗使婆子,合力稳稳抬着一口厚重的黑漆木箱入屋。
昭宁算了算日子,这才三月,不年不节的,祖母又要给自己添置什么?
张老夫人望着被自己一手养大的孙女,心中不知是欢喜还是忧虑。原来,今日午后,新任王县令登门拜府:御史大人认可张昭宁的才学,曾对左右言:“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选。整顿事务繁杂,账册如山,内情如网。昭宁虽为女子,却精算术、明事理。此等才能,男子亦有不及。暂由她协助三月。”决意招募张昭宁,特许她以民间之身,随同京城特派官僚,参与为期三月的全域整顿要务。
顾及她女子身份多有不便,宿华允她自行挑选贴身女伴随行相助,周全起居、协助庶务。
此事极为隐秘,仅寥寥数位核心官员知晓,未曾对外泄露分毫。
思绪落定,张老夫人将昭宁拉到身边,叹了口气,把这事细细说了一遍。又补充道:此事只在极小范围内知晓。
张昭宁听罢,神色沉静,没有半分狂喜,只抬眸轻声问道:“祖母,此番对我们日后生计、家门前程,有何裨益?”
张老夫人闻言,眸中泛起追忆之色,温声细语道:“你祖父在世之时,最是看重本心仁道、实干为民。若是他今日尚在,见你一身才学终有用武之地,定然万般欣慰。他必会教你,能躬身入局、勘清利弊、为民务实,便是读书之人最大的价值。”
言罢,她望着眉目清隽、气度沉静的孙女:“昭宁,你此番若得宿御史青眼相待,便是真正入了朝堂贵人的眼。这是实打实的才名立身,比任何家世庇护都安稳长久。”
昭宁闻言,眼中微微一亮,旋即又压了下去,正色道:“祖母放心,孙女绝不辜负这份期许。”
张老夫人随机问她,打算携谁随行相助。
昭宁想都没想,此等好事自然是迎旭姐姐。隔壁的那家,昭宁对她们输出只是不要给自己添乱,帮扶万万做不到。想想从前她们如何对待昱哥哥和之敏姐姐,她便是再有闲心,也不会搭理一分。
张老夫人仔细看了昭宁,声色郑重:“此番前去,不要多言,不能伸手,明白吗?”
昭定忙应。随后老夫人叫刁妈妈打开锦缎包裹和漆木箱子,这些你和迎旭去时候奉给各位大人,就是你们本地小学子的一片心意吧。
锦缎包裹里是烟熏小种茶。黑木漆箱子内是几十个黑色锦缎内有厚棉和鹅绒的腰靠和坐垫。实用、不贵重、又体贴。
张昭宁瞪大眼睛打趣:“祖母,就没别的给我准备的吗?孙女去那可是和一堆大人们一起,如果到时候肚子咕隆隆叫起来可不好听啊!”
张老夫人知她玩笑:“给你牵一车去,让各位大人都见识见识,谁家的姑娘要天天抱着鸡腿鸭腿啃!”
祖孙俩自是笑着抱作一团。
次日天刚微亮,晨雾漫过齐城街巷,府外便来了两名身着青色官袍、气度规整的吏员。二人持着御史行衙的临时手帖,言语谦和,是专程来接引张昭宁与武迎旭入署办公的。
张老夫人一早便替二人收拾妥当,将备好的茶叶、棉绒坐垫一一装箱,再三叮嘱她们谨言慎行、勤勉踏实,万不可恃才张扬、胡乱攀附。
昭宁与武迎旭并肩辞别老夫人,随吏员穿街过巷,直入城中新设的巡察整肃行衙。
此行衙是宿华专为整顿数州政务临时设立的官署,不属地方郡县管辖,直归御史台节制。院内格局森严,各司分立,吏治、刑案、民生、赋税四组各司其职,廊下皆是京城随来的干练官员,人人步履匆匆、不苟言笑,处处透着雷霆之势。
引路吏员将二人径直带至西跨院的赋税房署。
此地便是本次整顿最繁重、最繁杂的赋税核查组。
负责统管赋税一署的主官,是自京城随宿华同来的宋怀安宋主事。
宋怀安年近五旬,眉目清和,性情沉稳持重,执掌户部稽核多年,最擅勘对账册、清查税弊,是宿华此番整顿最为倚重的臂膀。他早知宿御史破格举荐一名民间精算女子入局,心中原本尚存几分观望,待亲眼见了张昭宁沉静端方、进退有度的模样,便先添了三分好感。
武迎旭素来性子稳妥恭谨,垂手立在一旁,低眉不语。张昭宁则依着祖母昨夜叮嘱,从容上前,将一箱棉绒坐靠与烟熏茶恭敬奉上,语气温和有度:“民女张昭宁,此乃同伴武迎旭。蒙御史大人破格垂青,些许薄物,皆是山野家常物件,还请大人们莫嫌粗陋。”
宋怀安目光扫过箱中整齐雅致的锦垫茶品,这些物件不贵不显奢,却极是贴心实用。眼底温和更甚,微微颔首:“御史大人早已吩咐过。你精于算学、通透账理,此番不必拘于俗礼,踏实做事即可。”
他心知宿华慧眼识人,绝不会无端破格任用一介民间女子,便径直将二人纳入赋税组差事,妥帖安置。
行衙各司皆为男子,昭宁二人虽为男子打扮,却也是女子,宋怀安特意将赋税署最靠里、最清静的偏室辟出,专供二人使用。
他便开始手把手带教张昭宁熟悉公务。
张昭宁飞速吸收、融会贯通,很快上手。武迎旭则守在一旁,细心整理卷宗、分类归档、核对页码,将所有杂务打理得井井有条,默默为昭宁稳住后方。
短短数日,张昭宁便褪去初入官署的生疏,在繁杂如山的赋税账册中,渐渐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节奏与锋芒。
如果张昭宁在现代,是个自媒体博主,完全可以发个爆款贴:高能量在巡视组工作十六岁女孩的一天能做多少事?
卯时至酉时,上班打卡。戌时,陪祖母,吃美食。亥时,练武,洗漱。练武还不能讲,这个只有少数人知道。
这么看下来也完全不能形成爆款笔记。张昭宁的赋税完全不比之前和迎旭的民生组有趣。
连着十几日,张昭宁已核完九个都督府、十四个州的一年总账。这九个都督府地图悬于壁上,每核完一处的赋税,便在地图上插一枚小旗。红者为增,绿者为平,黑者为减。时日既久,满壁斑斓,各州府的贫富消长、赋税轻重,一目了然。
一日,宿华踱至偏厅,见壁上地图密密麻麻插满了小旗,旗旁又贴着无数纸条,上写“定州户丁较三年前减二百”“黑水府丝绢折价偏高,恐累小民”云云。再看案头,昭宁正伏案疾书。地上堆满了反复演算纸。
宿华驻足良久,对左右叹道:“此女虽不居官署,其心其力,胜过许多食禄之人。”即命宋怀安,不拘泥于过往,让张昭宁做一年赋税清查总览来看看。
午后,宋怀安取来满满几摞堆叠整齐的卷宗,尽数摊于案上。这些都是九都督府、十四州县,历经月余明暗核查后,层层上报而来的地方赋税清查定稿册。每一本,都是各县自查、州府复核后的最终归档文书,记载着当地税目梳理、钱粮增减、旧弊整改、缺口报备的全部结果。
宋怀安深知张昭宁无官场仕籍,不懂朝堂文书体例,教昭宁做清查总览时故而教得极有耐心,全无上官架子。
旁人只知埋头堆砌文书、照搬原文,他特意提点张昭宁的优势:“你长于数理、逻辑通透,不受官场陈式束缚。不必拘泥旧例,只要归纳清晰、数据准确、纲目分明,便是最优章法。御史用你,便是看中你这份干净利落、精准通透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