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一战成名后,一众学子谁也不敢再有丝毫轻慢之心;尤其王嘉也在不经意间透露张昭宁是个女学子,并且是前任张老县令唯一的嫡孙女儿。
县学诸生皆是受张家廪粮供养,年年岁岁承蒙恩泽,而这安稳学风、宽裕学规,多半是昔年张老县令苦心奠基所致。众人本就对张昭宁的能力心悦诚服,得知她身世之后,敬佩之余,更掺了浓浓的感念与亲近,心底自发生出几分护惜之意。
此次乡账稽查繁重枯燥,步骤琐碎、核对严苛,寻常少说也要两月光阴,方能磕磕绊绊尽数理清。可张昭宁思路超前、条理缜密,深谙统筹核对、查漏纠错之法;王嘉熟稔乡中实务、通晓人情世故,擅长落地核查、对证追责。二人相辅相成、配合无间,四十六人日夜有序推进,不过二十五日,便将整批稽查差事干干净净办结归档。
彼时其余各组学子,尚在成堆账册里埋头苦战。
差事既定,新的课业尚未下达,县学便令所有参与稽查的学子暂且闭门休沐,安心待命。
几日下来,张昭宁和祖母尽是岁月静好。已是春天,皑皑白雪都已融化,柳树也都慢慢抽了芽。
中间唯一有段插曲,荣氏携娉婷前来,话里话外都是想让娉婷和昭宁一起去参与此次县学活动,自然三句话就被张老夫人打发回去了。
张老夫人又把昭宁拉回来做女红,启蒙师傅就是满妈妈。满妈妈是从江南跟张老夫人过来的,江南织造人家的女红活计自不在话下。教昭宁绰绰有余。
根据满妈妈之前观察,昭宁读书甚快,其它学的也是很快上手,想来针凿也是一教就会。可是一上手,满不是那么回事。
满妈妈有些奇怪:“宁小姐怎么女红偏就不如读书识药那些快又好呢?”
昭宁心里默默的:只要和身体协调相关的,没一样好的,学武也是很差的。
张老夫人忍不住道:“宁儿为什么就是不喜欢女红、琴棋书画这些呢。”
张昭宁一直目标明确,行动直接,说难听了是功利性强;她学武是为了防身,学医是为了保命。
学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有什么用?又考不了科举进入仕途,仅仅为了博个才女名头?可是昭宁受过现代高等教育呀,几十年的教育还比不上几年古代的这些吗。
学女红这些又有什么用?仅仅为了博个贤惠的名头?可是自己家都有绸缎庄,一不用自己做工,二不用这个来谋生,时间产出价值实在太低。
昭宁自然不会如此回答祖母:“这些不实在,学医识药可以做好吃的药膳给祖母,能让祖母延年益寿。孙女一身本事傍身,亦能为家里添资助力,皆是实在用处。”
张老夫人的理解是:孙女做什么都是关心自己。
这边,江氏也到了;本来她周周来次算是点个卯。今日昭宁的衣服都送过来了,自是带着一众人来现场展示;
朝晖堂内,昭宁像是木偶一样,一件件试下来,张老夫人笑吟吟的看着,满眼都是欢喜。不知道是不是练武的缘故,昭宁的个子比江氏都要高出一个头,比张家的任何女孩子都要高;偏偏瘦而不柴,纤细又有力量。
江氏看着自家女儿,也是满心的欢喜。优秀作品的极度炫耀。
这时“猪八戒二姨”和荣氏来了,带着娉婷,昭宁行过礼后,退到张老夫人身旁。
娉婷瞧见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张昭宁一身樱粉罗衫叠着豆沙粉裙裾,双色相融柔和如云间落霞。衣料是上好的软烟罗,泛着淡淡的柔光。鬓边斜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耳下坠着鸽血红宝石耳珰。素雅华贵、落落大方,气度远胜寻常闺秀。娉婷嘴撅了撅。
“猪八戒二姨”还是嘴快:“这宁丫头换上这衣服外面见还真认不出来。这衣服甚是好看,回头我们娉婷也来上几套。”她这几年,果真还是只长了岁数没长脑子。
荣氏低眉顺眼,满面笑容道:“母亲说的哪里的话,昭宁自是本身底子好,这肯定是弟妹给装扮的,果真不一样。要我说,还是弟妹的眼光好。”说着转头道:“这昭宁真是出息了,我们这守在家里的,都知道她是得了大人赏识的呢。”
江氏听到夸奖自然心花怒放,但是对于差事却是茫然,不禁后面询问。
张昭宁自然是含混过去。
荣氏见张昭宁不提,便自然说出此次来访目的,娉婷明日也去县学学舍同学子们一道,自家姐妹到底亲近,还是先来问问内中情况好做准备。
张老夫人细想便想清楚内中关节。自是这家人去求了刘县令,口中说张老夫人抹不开情面不愿给官家麻烦一类。刘县令念及是张公族中子弟,自然会行便利,答应请求。
荣氏眼明心亮,看得最是通透——张昭宁是前县令嫡孙,又在此次稽查差事中立下大功,如今在县学声望极高、人人敬重,连学官都对她另眼相看。
借着张老爷子和张昭宁的身份与脸面,让张娉婷入县学附学,便是名正言顺、毫无突兀。
只要张娉婷进了县学,日日身处同一圈层,便有无数机会偶遇、结识刘县令之子。来日若是能搭上关系、生出几分情谊,哪怕只是结下同窗情分,对她也是莫大裨益;若是能攀得良缘、嫁入刘家,更是整个家族一步登天的绝好机缘。
所谓姐妹伴读不过是荣氏精心铺好的一块遮羞布。
厅堂之中暖意融融,荣氏依旧笑意温和、言辞恳切,半点不露私心算计。
张老夫人心底,一片清明冷彻,将这层层迂回的功利心思,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张昭宁也能看透。
昭宁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异色。语气温顺谦和:“伯母思虑周全,自然是好的。堂姐素来勤勉向学,能在县学附学精进,也是好事。到时我会好好和大家引荐娉婷姐的,三祖母和伯母放心。”
字字顺从,句句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
荣氏闻言,眉眼瞬间舒展,脸上笑意愈发真切,一旁的张娉婷也连忙上前屈膝道谢,姿态恭顺腼腆。
昭宁嘴上应得痛快,心底却已然暗暗打定主意。人可以进来,但是想打着祖父的名号做事,她不作妖便罢,如果兴风作浪,就给她打回原形。
刚巧,学舍传召,赋税休整的稽查学子尽数归学。
次日一早,张昭宁一身素色学子青衫,干净利落、沉稳内敛;而张娉婷刻意盛装打扮,一身精致闺阁罗裙,妆容温婉、姿态婀娜,甫一入学舍,便成了全场最刻意惹眼的存在。
原来的四十六人并娉婷被打散,又被分至其余稽查组。这次,昭宁和娉婷被分到了迎旭组。
娉婷表面安分守己,看着格外乖巧安分,好似真心只为求学而来。可私底下,她时刻记着临行前荣氏私下对她的叮嘱——多留意刘公子,好生笼络亲近,若能结下交情,便是她一生的依仗。
是以入学几日,张娉婷便悄悄摸清了刘公子刘景行的作息去处。
刘景行每日午休,总会独自去往学舍后院的丁香树花下静坐读书,张娉婷掐着时辰寻来,一身素雅温婉的浅粉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素玉小花,衬得眉眼柔弱温婉,惹人怜惜。独自缓步上前,拿捏着怯懦又腼腆的声调,轻声开口。
“刘公子。”
声音轻柔细碎,恰好能落入人耳中,不显得唐突刻意。
刘景行闻声抬眸,眸光清浅平和,看向身前陌生的少女,眼底带着几分疑惑与礼貌的疏离。
张娉婷心头微紧,面上却堆起温顺笑意,微微垂首,故作拘谨地道:“小女张氏娉婷,近日方才入县学。久闻公子品学兼优、才学出众,今日冒昧打扰,实属唐突。方才见公子在此读书,心中敬佩不已,故而斗胆上前一问,不知公子手边这本诗注,可是坊间难得的精校版本?”
她刻意挑着诗书学问的由头搭话,避开直白的攀附,装作慕名求学、心生敬佩的模样,既贴合县学学子的身份,又不显功利俗气,是荣氏一早便教好的话术。
她心中暗暗期许,只要能搭上话头,便能慢慢熟络,来日朝夕相见,不愁没有亲近的机会。
而不远处的回廊转角,张昭宁静静立在柱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眸光微凉,心底毫无意外。她没有任由她继续演下去。
不等刘景行开口回应,张昭宁和武迎旭已然缓步走出阴影,“堂姐。”
张昭宁步履从容,拉着武迎旭缓步走近,“方才学官方才传令,我们这组需即刻到前堂集合。你不在席位待命,跑来此处叨扰公子读书,未免失礼逾矩。”
她话说得客气,却句句定调——是你擅离职守、无故打扰,绝非偶遇求学。
武迎旭也顺势接上,我们找了几处才找到你,快和我们一并走吧。
分寸周全、进退得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