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谦和回话落地,满堂众人更是心生赞叹。
这等惊艳绝俗的稽查本事,换作旁人早已恃才傲然、洋洋自得,可张昭宁年纪轻轻,立此大功却分毫不骄,进退有度、谦和风骨,实属难得。
宿华眸中赏识更重,微微颔首,随即目光扫过在场一众州县官吏。
一众官吏无不心头一凛,齐齐垂首屏息,无人敢与他视线相接。
在场之人皆知,眼前这位年仅三旬的宿大人,绝非寻常巡察官员可比。
他身兼御史中丞、宣抚六道观察使双重要职,手握大君朝最核心的监察与巡察实权。御史中丞坐镇中央御史台,掌天下风纪、纠劾百官、稽查钱粮、督办贪腐,上可弹劾朝堂公卿,下可罢黜州县守令,哪怕是雍城、齐城一地的最高长官,见了他也需躬身行礼、谨言慎行。
而宣抚六道观察使一职,更是奉旨巡狩一方、总领数道州县吏治财税,掌地方黜陟、刑狱、钱粮、民生全权。此次他绕开属地管辖,直接越阶指定齐城稽查雍城下辖弊案,便是手握朝廷赋予的专属钦差权限,可越级办案、直达天听,不受地方官权掣肘。
简单而言,一方州县官员的前程、仕途、功过、黜升,尽在他一念之间。
这般权柄滔天的京中重臣,今日亲临稽查,已是破格重视,此刻竟对一学子青眼有加,众人心中震撼更甚。
宿华收回目光,落回身前身形清挺的张昭宁身上。
她素来衣着素色儒衫、束发利落、身形清瘦挺拔,平日沉静少言、行事利落。入县学多日,所有人皆是先入为主,只当她是位容貌清秀、天资卓绝的少年学子。
可此刻天光穿窗,轻轻落于她侧脸,眉眼清丽温润、轮廓秀气澄澈,褪去了儒衫束发伪装的硬朗,隐隐透出掩不住的女儿气韵。
宿华阅人无数、目光如炬,凝视片刻,眸底骤然掠过一丝讶异,但已了然。
眼底只剩深重的赏识与叹服,心念微转,当今天下,幕府辟署自有其法,判官、巡官等幕僚由使府主官自行征辟,只需奏报朝廷、待敕命下来即可入职。但见这等经纬之才,若只以寻常差遣安置,太过屈才;若直接荐入朝堂,又需按规制走完勘磨考功之路。他沉思片刻,沉声开口,字字郑重:
“你勘破积年税弊,章法独到、眼界超然,乃是朝堂稀缺的财税栋梁。吾惜你大才,决意引你入幕。你可愿以布衣身份,随本官巡察诸州、清核积年账目?使府幕职虽非朝廷正员,然历练三五年后,本官自当代向朝廷举荐实授官职。这是先入幕、后授官的仕途正途。”
一句招揽,掷地有声,震得满堂人心翻涌不止。
全场所有人呼吸凝滞,满眼艳羡,只当张昭宁必定应声应允、一步登天。
可万众瞩目之下,张昭宁身姿端正,神色淡然无波,无半分贪慕荣利之色。
她微微躬身,恭谨行礼,声音清宁平稳:“承蒙大人厚爱,学生惶恐至极,万万不敢领此殊遇。”
话音落下,她坦荡抬眸,从容解释:“学生今日之所以能梳理账册、勘破税弊,并非有多项大才,而是自幼翻阅祖父笔记,习得钱粮稽核、吏治辨弊之术。今日所得,皆是祖辈积淀之余荫,学生不过守其所学、据实推演而已,不敢窃居奇才之名。”
她语气诚恳谦逊,不矜不伐:“再者学生年纪尚浅,阅历浅薄,未曾通晓朝堂规制、四方民情。恐辜负大人重托、耽误公务,故而不敢贸然应召,还望大人恕谅。”
就在此刻,一旁躬身肃立的刘县令闻言浑身一震,猛地抬眸,看向张昭宁的目光骤然剧变,瞬间豁然开朗!
难怪这小小学子深谙州县税制、熟稔官场积弊、章法老辣沉稳,远超寻常县学孩童!
刘县令神色震动,上前半步,低声恍然叹道:“原来如此……原来竟是张公之后!”
随即满脸动容:“张昭宁的祖父,正是我齐城上一任主政县令!当年主理州县钱粮、吏治清明、精通核算稽核,为官数载,造福齐城一方,现在依旧被地方官吏感念敬重!”
这一声道出,全场众人再度心头巨震!
众人终于全然明白。
难怪她小小年纪,不循俗法、直击病根,通晓青苗税层层猫腻、看破跨年滚账的官场套路。
寻常学子只学书本死知识,她却是自幼承袭前县令祖父的毕生吏治绝学、钱粮心得,根基底蕴,本就与常人天差地别!
宿华闻言,眸中讶异更甚,随即化为深深赞许。原来并非凭空出天才,乃是名臣世家、家学传承、底蕴渊源!
他缓缓颔首,由衷赞叹:“祖辈清正有才学,后辈谦守本心、不慕捷径、有功不居,实属难得。既然你心志坚定,愿沉心修学,本官便不强行勉强。”
语罢,宿华不再多言,转身率众官吏稳步离去。
学舍之内,众人默契的继续稽查,心中确是良久震撼。
夕阳西下,暮色浸染窗棂,同窗们陆续拱手道别,四散离去。张昭宁如约与武迎旭结伴同行。二人一路并肩慢行,晚风轻拂,周遭渐渐安静下来,武迎旭按捺不住心中疑惑,率先开口。
“昭宁妹妹,白日里宿观察使那般赏识于你,当众邀你入幕历练,乃是天大的机缘,你为何一口回绝了?”
张昭宁闻言,眉眼弯起一抹浅笑,语气轻松又带着几分通透:“旭姐姐,我手里的本事就这些了,所学所悟早已尽数展露。也再无更多新奇能耐。人都是这般,起初见了你最好的模样,期许便会越抬越高,往后一旦再无惊喜,期待落空,难免生出倦怠与厌烦。我如今顺势婉拒,反倒落得自在,何尝不是一件好事?你当我当真不心动吗,只是权衡过后,不敢贸然应下罢了。”
武迎旭微微颔首,深有感触:“你说得有理。先见过高光之处,往后但凡有半分逊色,旁人心里便会生出落差,想来确实如此。”
张昭宁察言观色,见她眉宇间藏着几分心事,当即猜到几分,索性拉住她的衣袖,压低声音贴心提点:“旭姐姐,我瞧你近日待那位丁学子,事事都想做到尽善尽美,总把最好的一面摆在他眼前,这可不是长久相处的法子。”
武迎旭一怔:“这是为何?待人以诚,自然要拿出最好的模样。”
“男女相处之道,不一样。”张昭宁娓娓道来,将心中想法细细拆解,“人哪有十全十美的,让对方看清你的寻常模样,慢慢降低心中的预期。如此一来,他的喜欢才是真喜欢。日后你但凡做得出彩一分,在他眼中便是惊喜,处处都是加分项。这是与男女相处的处世智慧,切莫把自己架在高处下不来。”
武迎旭听得眼前一亮,细细琢磨片刻,只觉这番话闻所未闻,却又句句在理,当即笑着应下:“原来是这个道理,多谢妹妹提点,我记下了。”
两姐妹说说笑笑,一路闲谈,情谊融融。
张家老宅院落清幽,花木井然,处处透着的恬淡家风。廊下,慈和端庄的祖母早已等候多时。县学之内发生的种种,早有消息传了回来,老人家心中了然,只静静等着。
张昭宁进门行礼,奉上清茶,待坐定后,张老夫人温声开口:“宁儿,中丞大人亲自辟署相邀,乃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机缘,你为何执意推辞?还有你今日展露的算筹之才,与你往日谨守本分、藏拙低调的模样大不相同,想来你心中自有考量,不妨说与祖母听听。”
屋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面对至亲祖母,张昭宁白日里的沉稳渐渐化开,眉眼间添了几分少女的柔软与坦诚。她略一沉吟,缓缓道出心底想法。
“祖母,再过数月我便要行及笄礼,婚嫁之事近在眼前,这是我终究要面对的事。我近日明白,做人若是一味收敛锋芒、事事退让,只会被人看轻。轻视日久,便再难换来真心相待与对等尊重。今日我当众显露才学、表明心志,便是想堂堂正正将自己的能力、眼界与风骨摆在人前。一身真本事,才是立身的尊严与底气。”
祖母微微蹙眉:“县学有人怠慢于你?往日你从无这般念头。”
张昭宁顺势依偎进张老夫人怀中,态度分明:“祖母,是孙女敏感了。嘉哥哥好心照顾体恤我,是我自己感觉人家看轻了我。原来在家里没觉得什么,这次在一堆差不多同龄人那里,是我想要展露头脚的。”
她顿了顿,抬眸续道:“我这般行事,也不全是为了自己。我是您悉心教养出来的孙女啊,不能任由旁人将我视作徒有外表的绣花枕头,平白辱没了家门栽培。”
祖母静静听着,眼底笑意渐浓,连连点头,伸手轻抚她的发顶,满是欣慰与疼惜:“好孩子,往后不必刻意藏锋,也无需刻意张扬,顺着本心行事便好,祖母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