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之后,江氏仍未察觉自己对女儿的疏于照料。直到晚间,鹏哥忽道:“我宁姐姐比婷姐姐生得好看多了,只是宁姐姐穿的衣服,不及婷姐姐那般漂亮。母亲该给长姐好生打扮打扮才是。”一语惊醒江氏,她这才想起,自己竟从未为女儿着意妆点过。
次日一早,江氏便携张昭宁去了绸缎庄。
庄中伙计对少夫人自是熟稔,可掌柜的抬眼瞧见张昭宁,却是一愣,忍不住念叨起来:“小姐三年未见,活脱脱像极了老夫人和老大人年轻时的模样。”
江氏也笑叹:“昭宁长得一点不像我。刘掌柜这么说的是了,她倒随了她祖父祖母呢。”
论起审美,江氏在整座齐城中数一数二。偏偏张老夫人与张昭宁偏爱清雅素净的穿戴,旅居集安的这三年,穿衣只图轻便舒适。尤其是张昭宁,要么驻守医馆,要么只身进山采药,常年一身黑、白、灰、咖四色的男式短打便服,利落是利落,却全无女儿家的柔美。
江氏此番出手,端的令人眼前一亮。她为张昭宁一口气选了足足三十套衣料搭配:月白配石青,清冷中见风骨;鸦青搭鹅黄,沉静里跳脱一抹明丽;薰衣草紫缀樱花粉,温婉又不失娇俏;薄荷绿间婴儿蓝,澄澈如水洗春色;樱花粉融豆沙粉,甜而不腻;香槟黄衬蜜桃橘,秾丽得恰到好处……面料上更是精挑细选:云锦的雍容、绮的轻盈、青绫的挺括、花罗的疏透、肃纱的薄透、花软缎的柔滑……或单用,或叠搭,各尽其妙。
张昭宁心中暗暗称奇——江氏这一手,分明是同色系打底、邻近色晕染,再缀以马卡龙色系的俏皮点缀。主色调温润如玉,领口的滚边、腰间的裙带,乃至抹胸上的一角,偏偏又大胆跳出一抹异色,如月白裙边镶一道鹅黄滚边,或鸦青襦衣配豆沙粉的系带,疏密有致,灵动非常。面料质感亦被发挥到极致:云锦的光泽辅以花罗的镂空,肃纱的朦胧衬着软缎的细腻,层次分明却又不显堆砌。
江氏又细细交代了每一件的剪裁与款式——什么交领襦裙要配宽腰封,齐胸衫裙的裙头该绣何种纹样,半臂的袖长几许……直至心满意足,方携女儿离去。
紧接着,张昭宁又被带到城中最大的宝肆。但见满目琳琅:笄、簪、钗、步摇、梳篦、宝髻、花钿,耳珰、耳环、耳坠,项链、缨络,镯、臂钏、蹀躞……形制各异,工艺繁复。累丝、錾刻、镶嵌、点翠,件件精工。张昭宁恍惚间竟想起现代的老字号菜百——那里每层楼售卖不同材质的首饰,每逢过年,一层的黄金柜台人山人海,里三层外三层挤不进去。眼前这宝肆开得如此气派,看来自己所处的时代,经济倒是不错。
张昭宁对这些其实兴致寥寥,直言祖母已赠送不少首饰,不必再破费添置。江氏却执意不肯作罢:“首饰贵在多样,方便换着衣裳搭配。”一番挑选,最后到底替她挑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一对米珠耳坠与一挂白玉禁步。
一趟采买逛罢,张昭宁心中暗自感慨:祖母一辈子将江氏护在安稳富足的温室之中。自己这位生母,放在现代妥妥的顶尖穿搭博主——审美卓绝,搭配自成章法。只是从前,从未把这份心思用在自己身上罢了。
张老夫人不仅为江氏撑起优渥安稳的物质生活,更深谙驭人处世之道。那品性贪劣的“猪八戒二姨”一家,虽上不得台面,却恰好日日围着江氏奉承讨好,心甘情愿做她身边的陪衬,源源不断供给饱满的情绪价值,令江氏终日心境舒展、自在无忧。
转瞬到了第三日,王县丞、李主簿与武县尉携各家家眷登门拜访。
张老夫人自是知道自己这个孙女的--无论在什么场合,昭宁进退有度、举止得体。先前为避开隔壁一家无谓纠缠,她才刻意扮作寻常不起眼的模样,收敛锋芒,免去无端是非。
今天赴宴待客,张昭宁身披一袭雪白狐裘,领口蓬松的绒毛衬得下颌尖巧如玉,襟前一枚碧玺扣压住轻暖的灰鼠皮里。解了斗篷,里头是鹅黄色缂丝小袄,袖口镶着一圈银鼠风毛,下摆垂落浅杏色暗纹罗裙,脚下是绣满云纹的白绒暖履,裹得半点寒意不透。指尖笼着鎏金手炉,隐隐透出梅花香饼的气味。发髻高挽如堆云,正中一支赤金衔珠步摇,垂下的流苏随着步履轻轻摇曳;鬓边又斜簪两朵点翠绒花,再配上鬓角的烧蓝掩鬓簪,额前坠着一颗莹润的珍珠抹额。耳上挂着白玉葫芦耳坠,腕间一只羊脂玉镯,行动时环佩叮咚,素净中透出十分的矜贵。
齐城一地,张老夫人声望卓著。先夫在世时为官清正廉明,常举荐后进,倾力兴办县学,减免贫寒子弟课业束脩,无数落魄书生借着张家帮扶得以入仕立业。如今的王县丞,从安家落户到仕途起步,全赖当年张老爷子提携。张老爷子过世后,张老夫人心怀仁善,接续出资维系县□□转。正因这般善举,齐城之内,愿意和张家交好的百姓与仕宦数不胜数。
王县丞一家最先抵达府邸。
张老夫人端坐主位,张昭宁侍立身侧。王夫人与女儿王葳蕤一见焕然一新的昭宁,忍不住上前拉手细看,满心欢喜溢于言表。
王县丞望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少女,不由得朗声笑道:“从前老大带年幼的昭宁登门,这小丫头死死守在院门口不肯入内,,哭着闹着要回府找祖母!你看看,如今哪里还是那时哭天抹泪的模样!”
王葳蕤顺势逗趣:“儿时宁妹妹圆滚滚像个小肉团子,怎么哄都不肯安分,闹脾气时还能就地打滚撒泼呢。”一席趣话惹得满堂放声大笑。
张昭宁被众人细数幼时糗事,面颊发烫,窘迫地垂下头。
王夫人拭去笑出来的眼角泪花,温声说道:“昭宁是我们亲眼看着长大的。待到我们琢磨明白如何为人父母,却再也没能添上一个贴心小女儿。从前昭宁总跟在葳蕤身后寸步不离,短短三载光阴,当真应了女大十八变,长成标致的大姑娘了。
谈笑间,众丫鬟陆续端上精致点心和白瓷盖碗,张昭宁浅笑奉茶:“此茶是从江南捎来的九曲红梅,还请伯父伯母品鉴。”王夫人端起茶盏,这白瓷内壁清晰映衬出茶汤的玛瑙色,再一闻这梅香和蜜香交织而成的本真香气,这才轻抿细尝。
张老夫人在旁边悠然打趣:“这茶是她自己私藏窖存许久,现巴巴地献宝的拿出来显摆,等着你们夸奖呢!”
话音落地,厅堂里又是一片欢声笑语。
没过许久,李主簿、武县尉两家眷属接连登门。
宴席只设寥寥数桌,都是日常交好的世家友人。一众男客在前面吃酒,屏风后,女客另辟了一处饮宴。
江氏和一干太太夫人们寒暄了一阵后,话锋渐渐转向儿女婚嫁的私密话题,几名姑娘心领神会,结伴移步偏院闲谈。
另一边,几个女孩吃起茶来,聊起来八卦时自是昏天黑地。昭宁年纪最小,听一众姐姐说话听的津津有味。尤其像王葳蕤这种成亲不久的少妇,说起来脸不红心不跳。葳蕤这个大姐姐说起来自己,什么都要比别人晚一拍,去年就应该办及笄礼了。一旁的武伯父家的旭姐姐也说:“你祖母今年怎么都要给你办了。我母亲说,你祖母舍不得你,要多留留你。”
张昭宁自然明白这话里的意思。古代,及笄礼是女子迈向成年的开始,之后就要议婚了。
“说起及笄,隔壁那家的娉婷去年便定下婚约了,听闻她及笄大典办得声势浩大,席间抚琴挥墨,人人都夸她多才温婉!”一女孩说到。
旭姐姐闻言不以为然,当即开口:“表面风光又如何?她家中长辈品性如何,齐城本地人谁不清楚?也就近年搬来的外乡人家,不知情才会登门议亲!”旭姐姐自是替昭宁鸣不平。
这三家姑娘难免在家听到父母闲谈家事,对隔壁一家的底细心知肚明。尤其是武县尉,当年非要带人把隔壁那家子打出去。还是张老夫人仔细说清了才作罢。
王葳蕤留意张昭宁神色淡然,半点不受旁人闲话影响,心中暗自盘算:自家弟弟嘉哥性情木讷寡言,父母素来中意昭宁,一心盼着昭宁日后能做王家儿媳。她不愿眼下戳破心思,连忙调转话头,一众少女又嬉笑打闹,凑在一处低声私语。
暮色徐徐降临,宾客陆续辞别归家。张老夫人遣人唤来张昭宁,缓声开口:“宁儿,方才你王伯父提起,朝廷新近委派观察使莅临州县,核查近五年卷宗文案。县衙人手短缺,打算抽调县学学子帮忙整理卷宗。我知晓你素来闲不住,便应下让你前去搭手,你可愿意?”
张昭宁听闻,大喜过望,自是愿意。
待张昭宁躬身退下,坐在下首的江氏疑惑发问,不解婆母这般安排的用意。
张老夫人垂眸沉吟片刻,缓缓道出缘由:“句丽国世子历经内乱厮杀,如今顺利承袭王位。我齐城与句丽边境接壤,朝廷派观察使前来,一来安抚边关局势,二来整顿州县吏治。我们长辈瞧着嘉哥与昭宁般配,只是昭宁素来主见深重、性子执拗,绝非能被旁人随意做主婚配的性子。借着整理卷宗共事的契机,让两个孩子多些相处机缘,后续缘分顺其自然便好。”
江氏暗自心折,由衷赞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