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正月,张昭宁和祖母,终于踏上了回齐城的路。
回到府中,自是少不了一番客套应酬。听说陆哥考中秀才了,也娶妻了;娉婷去年风风光光的办了及笄礼,已经定了人家。过了二月就要纳征,年中完婚。鹏哥在江氏悉心照料下,也出落成一个俊秀的少年。
张昭宁的归来,让“猪八戒二姨”和荣氏大为紧张,毕竟她和娉婷年纪相仿,在议亲市场中是个强有力的对手。二人又暗自庆幸,去年早早给娉婷定下了人家--是在齐城做酒肆生意的周家。
“我就说再挑挑看看,娘非着急去年给我定了周家。”娉婷坐在荣氏的堂屋中,身后站着四个丫鬟婆子,身上披着一件灰鼠皮斗篷,内有琵琶襟皮袄,珠围翠绕,手捧暖炉,从头到脚,都精致无比。她埋怨道:“你看隔壁那个回来了,席间问她女德女工这些,一概不懂。从头到尾也说不上几句话。她怎么和我比,要我说,那桩婚事算了,娘再给我挑挑。”
荣氏瞧着女儿,心中也有些懊悔:“婷儿,娘也没想到那老婆子真的把那张昭宁养成了乡野丫头。早知这样,也不用去年早早定了周家。但是这周家马上就纳征了,已是退不得了。”
“退不得?”娉婷娇嗔,声调不自觉的提高了,“娘莫说退不得。您要是想法子肯定是有的。随便找个借口,说又找师傅合了下,八字不是匹配,为了两厢安好--这不是的现成的说辞吗?”
“我的婷儿,哪有那么容易啊!”荣氏叹了口气:“那宁丫头日后嫁人,一来她祖父曾为官,官声不错,如今齐城官场中有多少都是他提拔起来旧下属;二来那老婆子给她攒下金山银山,你看那绸缎生意,日进斗金都不为过;再看眼下,她虽穿的粗布麻衣,可那五官身型,日后装扮起来不会差的。你与她只差了几个月,如果你俩一同议嫁,还能有好的人家留给你?”荣氏自来就会审时度势。
“娘莫要说这些了。”娉婷还是不服气,“娘原来那般境地都能自己博出来,我就不能博个更好的风光的日子?”
荣氏惊异看向聘婷,凌厉的眉目透出一抹温柔,沉声道:“当年的我也是机缘巧合,才到这家做了夫人。可是你也看我一路艰辛。说白了,这家就是靠我撑着。你祖父知道,你祖母也知道。这才不为难我。要不然我们在达安不知道过的什么光景!可是我的儿啊,你要是再往上跳,我怕你日后日子艰难啊!”
娉婷低声说:“娘,我就是要比张昭宁嫁的好……”
“你下定主意了!”荣氏往后靠在檀木椅里,阖目慢悠悠的说,“我当时被哥哥卖到老财主家时,才十一岁。后面赎身时,都二十三了。那时你祖父嗜赌成性,你祖母看当时的儿媳妇软弱可欺,硬是把她逼死了。我进这家时,第一眼就知道,这家人没好人。你祖母把老爷子的一堆孩子都发卖了。你那爹只图自己清净,游手好闲。进了这家,我不曾过过一天像样的日子。当时和我一起的小姐妹,有的嫁去做妾室,披金戴银荣华富贵。唯独我就是落魄潦倒。那时候我就明白了,什么名分,名声,都不要紧,可惜我已经不能再嫁了。幸好老天有眼,等到我知道老爷子的亲弟弟和亲侄子都没了,我就有活路了。”
堂屋静静的,只有地上的火炉散发着淡淡轻烟。荣氏微微出神,想起二十余年前第一次进入张府的情景:那时九老爷子刚没。自己姑舅带着全家人来齐城协助处理后事。齐城张府气派的很,院墙高耸连绵,朱漆大门配鎏金戟架。府内沿中轴线分多重院落,青石甬道连通彩绘回廊。私家园林,奇石堆山、池水蜿蜒,亭台翠竹相映。不说张老夫人,就是她身边伺候的仆人,都穿的皮袄缎裙。尤其当她再看到江氏,看江氏不善理家头脑简单却生活富足,她不由得起了别的念头……
看着母亲有些出神的面庞,娉婷突然开口:“那娘你又为什么非要逼死鹏哥的娘呢?外面说你,为了荣华富贵,能,能。。。”
荣氏忽然瞪向娉婷,娉婷吓得立刻低下头,不敢再说话。荣氏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转开目光:“你大了,日后也要处理这些的。鹏哥我本打算用它换来全部家产,再转到你们兄妹手中。偏生他那个亲娘死活不肯把他过继到江氏那里。我当初引她入门就是为了让她生个儿子。儿子有了,她也可有可无了。富贵谁不想要?偏偏那个傻女人非要守着那个孩子。我也没逼她,我把孩子抱走了,她就疯了。江氏还一直以为这孩子是我生的,也真是愚蠢。你看看,用这个孩子,我们翻身了。很多道理我是后来才明白。我现在就告诉你,你以后,别管孩子老子,自己过的好才行。”
娉婷听后若有所思。
荣氏声音渐渐放缓:“你要是定了主意,周家这家也退得。”
娉婷忍不住立刻接到:“女儿愿意博一博。齐城最尊贵的就是刘县令家,母亲为女儿想办法,接近县令家的公子。”
荣氏一时无语,过了一会儿轻笑着:“之前还是娘保守了,我婷儿想的甚好,我们都从达安拼出来了,我婷儿到底也是张府小姐,怎么着也算沾着原来县令的亲,是官家小姐。我婷儿这身份、这才情,当初给你找的周家确实可笑。”
母女两人想想日后前程,俱是憧憬起来。
另一处张府。
江氏坐在在张老夫人下首。日常客套。
张老夫人看向自己这个儿媳,依旧是是刚入门模样--果真不操劳就不会衰老。她与儿媳说了些有的没的后,便引导道:“宁儿回来了,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江氏马上恭谨答道:“自是听母亲安排。”
张老夫人心知问了也是白问--自己这个儿媳妇,从来不会想别的事。
“把宁儿接过去和你一起住吧。你们母女也该一起生活了。”张老夫人询问。
江氏忙摇头:“母亲,我自己住习惯了。而且我还带着鹏哥。我和鹏哥有的说,我和宁儿一起时候,我们俩没什么话的,宁儿还是在母亲这吧。”
“宁儿和我讲过,”张老夫人叹到,“她和你说什么,你都不放在心上。她月事时候你给她吃凉的,你还和她说少吃点没事,她到底是个小女孩,你没事不代表她没事。她和你说什么,你都习惯性反对要么说不知道。你本来见她就少,还每次和她反着来,让她如何和你亲近?”说着斜睨着江氏。
江氏本想习惯性反驳,看着张老夫人忙扯出一丝笑来:“她也不听我的啊……”
张老夫人淡淡的道:“你如果没有接回宁儿的意思,也没有为这孩子日后打算。我就大包大揽她的事了。后日你王兄、刘兄、武兄全家来,你也一并过来吧。”
江氏也接不上来别的话,干笑道:“父亲虽已故去,王县丞一家还是年年来看望母亲,真是知恩图报,念惜往日情份。”
张老夫人悠悠的说:“老大在时候,他们几个就像亲兄弟似的。去年,他们来集安探望时候,我看着王老大也见老了。他家的大女儿都出嫁了。”
盛老太太看江氏无动于衷,微微叹了口气,看向满妈妈,满妈妈立刻心领神会接上:“去年王县丞带着夫人和公子一起来的。嘉公子比他父亲都要高的多了,生的一副好面孔,处事也温和谦厚,说过了年要去挹娄做主簿了。”
江氏还是无动于衷。
张老夫人沉声道:“宁儿到年纪了,该看看,准备议亲了。”
江氏这才恍然大悟,像是从来没想过这件事。张老夫人瞅了瞅江氏,略带嘲讽的说:“我知道你心思都在鹏哥那里。可宁儿毕竟是你亲生骨肉,她是个女孩子,你也该多照顾她些才是。这孩子心性善良,对你没有怨怼,也从来不计较。她心里还是一直惦记你。你自己不清楚怎么照顾她,就是看看荣夫人给娉婷都做了什么,你也该照猫画虎学学。莫不成真是让她什么都自己折腾了?”
“那不是有母亲呢吗,一样的。”江氏小声嘟嘟囔囔。
张昭宁的院子里她正忙着锻炼:慢跑十分钟,行进吸腿跳十分钟,单腿蹦跳十分钟,波比跳十分钟,腹肌两头起十分钟,背肌两头起十分钟,平板支撑十分钟,腹肌控制十分钟。这一番折腾下来,她不禁感叹,还是集安自在。山多,林子多,水多,人又少,可以大展身手,又随便怎么练没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