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除之夜,天地焕新。千家万户悬朱结彩,桃符映门,爆竹声喧。庭前燎火彻夜不熄,堂上椒酒暖香浮动。街巷间偶有稚子笑闹,远远近近的爆竹声此起彼伏,将这一年的辛劳与风尘都炸成了碎红满地。
李家的堂屋里——炭火烧得正旺,一屋子人围着一张紫檀方桌,打叶子牌打得热火朝天。
老老少少,吵吵嚷嚷。笑语不绝。
牌桌上最苦的角,当属毛子悠。他今夜手气背得离谱——摸什么牌不来什么,打什么牌点什么炮,才半个时辰,面前的铜板就见了底。他面无表情地摸牌、出牌,输得越惨,脸上的表情就越淡定,仿佛输的不是钱,是身外浮云。
可那微微抽搐的嘴角,还是出卖了他。
李老夫人笑得前仰后合:“老十,你这牌技,跟小十一有得一拼啊!”
张昭宁正在灶房里忙得脚不沾地,隔着一道门板听见了,探出头来喊了一句:“李祖母,我那是没工夫打,我要上场,比毛毛师兄强的不只一丁半点!”
想了想,又把手拢在嘴边,朝堂屋补了一句:“赌场失意,情场得意--毛毛,你今年怕是能找到意中人啦!”
毛子悠听罢,浑身一震,随即嘴角咧到了耳边,眉眼间都压不住的笑。
除夕酉时,十二道菜次第端上圆桌,热气蒸腾,满室生香。
正中水晶脍,晶莹剔透,寓意年年有余。挂炉腊羊片切得薄如纸,肥瘦相间,象征吉庆富足。八宝鸭腴润丰满,腹藏八珍,是八宝纳福之意。清蒸糟笋鲤鱼昂首翘尾,糟香扑鼻,鲤鱼象征富余顺遂。罗宋汤——牛肉软烂鲜香,牛气冲天。四喜丸子如拳大,红烧透亮,寓意福禄寿喜。大盘鸡红油汪汪,鸡块酥烂,宽面卧底,大吉大利。东坡煨肘红褐油亮,招财圆满,筷子一戳皮就裂开,肥甘不腻。
另有五辛时蔬盘——葱、韭、蒜、芫荽、芸薹,辛辣清新,祛疫迎新。芥末墩儿白菜卷成小墩,淋黄芥末,透心爽口,冲得人眼泪汪汪却欲罢不能。
两样点心更是精巧:水晶龙凤糕以枣米蒸制,中填雪白糯米,破开时花纹显现,甜糯交融,龙凤呈祥。玫瑰饼酥皮层叠,薄若蝉翼,一触落屑,内馅以玫瑰酱调之,甜香馥郁,似含春蕊于口。
红者罗宋汤,黄者鲤鱼,绿者时蔬,白者三鲜,褐者肘子,五色纷披,一席灿然。
众人落座,杯中满上琼浆。李祖母举杯,环顾一桌老小,含笑而语:“来来来,都举起杯子,我说两句--感谢老天爷让咱们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又一年,新的一年,我就祝小的能成家,大的精进,老得硬朗!干杯!”
“新春喜乐!”“平安顺遂!”“新年好——”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酒液微漾,映着灯火。
几杯酒下肚,酒量不佳又碎嘴的毛子悠,话匣子就开了闸,他夹了一筷子大盘鸡里的辣皮子,嚼了两口,眼睛一亮,含混不清地说:“小十一,这个大盘鸡确实味道爽口,尤其里面的辣皮子——没想到这个比夏秋的鲜辣椒还好吃,不辣又香,嚼着还有一股子阳光味儿。”
张昭宁正给祖母舀汤,闻言弯了弯嘴角:“那是我厨艺精湛。”
她想起十月里的事。东西送到那天,她正在院子里晒药材,看见那几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口袋,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随东西来的还有一封短笺,只写了四个字:“桥已建成”。字迹端正硬朗。
堂屋里重新热闹起来。火盆里的炭烧得正红,映得一屋子人脸庞都暖烘烘的。窗外的爆竹声一阵紧似一阵,碎红满地,漫天烟火。
张昭宁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桌人——满心欢喜,十师兄面无表情却跨越桌面给她碗里夹了一块肘子皮——“你最爱吃这些”,张昭宁端着碗对着他说:“你旁边那鸭脖子也都夹给我。”
“和你说了多少次了,少吃这些。”毛子悠皱着眉头。
“淋巴我都摘干净了,这脖子是活肉,最好吃了,你懂什么?”张昭宁看他不给自己夹,跨越过去夹了过来。吃的津津有味。
李老夫人笑着说:“这俩活宝,真的天天都要吵。”
原本,张老夫人瞧着这俩日日斗嘴打闹,倒像话本里那些欢喜冤家,心中不免生出一丝念想——去年,她试探着对李老夫人道:“我看宁儿和你那老十,”只说了半句,不再讲了,眼光询问。
李老夫人端着茶盏,笑得前仰后合:“你可真是老糊涂了,他二人万没半分可能。你且细想——那俩孩子何时彼此害羞过?但凡有一丝男女之情,哪怕面上拌嘴,眼底也该藏着三分忸怩。你记不记得,咱家宁儿头一回换上女装那日,满屋子人眼前一亮,可老十当时说什么?‘好看是好看,就是沐猴而冠’——俩人当场又吵起来。后来宁儿追着他吐口水,他就吐回去。宁儿绊倒了他还哈哈大笑。她俩是你给我一拳我必然还你一脚,俩人一起时候说的话是5岁孩子的话,干的事情是5岁孩子的事情。这哪里是情窦初开的样子?分明是打小吵到大的亲兄妹。”
张老夫人仔细一回想,可不是么!昭宁在毛子悠面前从不曾拢过鬓发、压过声调,毛子悠也从未对昭宁有过半分的体贴——倒是在灶房里抢菜、在牌桌上互损、追着吐口水时格外来劲。张老夫人拊掌而笑:“果然是纯粹的兄妹之情,倒是我多心了。”说罢轻轻叹息一声,那点心思也就此作罢。
张老夫人后面再看这俩孩子越发欢喜。虽然总是吵闹,但是毛子悠却是最终事事顺着张昭宁的。黄伯昂也对她照顾有加。用李老夫人的话讲,宁儿这孩子就是命理有贵人相助,别管缺啥少啥最后总能补上。你看她没兄弟吧,怎么就误打误撞的来学医了,自己家这现成的俩哥哥摆着。偏偏自己生的都是儿子,那几个师兄不也是和她哥哥一样的。这孩子就是,车到山前必有路,好命着呢。
春节就在安稳,安逸,安宁中一天天的过,转眼就到了正月十五。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天还没黑透,整座集安县城便已亮成了一片灯的海洋。
庆春楼二层,靠街的雅间,老位置。推开窗,满街的灯火与喧闹便争先恐后地涌进来——龙灯舞过长街,锣鼓震天;兔儿灯、莲花灯、走马灯在孩童手中摇曳成一条流动的星河;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猜灯谜的书生们围作一团,时而哄笑,时而扼腕。烟火时不时在空中炸开,将半边天都染成金红色,流光溢彩,映得每一张仰起的脸都像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白日里,五人在这雅间里打了半日的牌。结果还是老样子——张昭宁和毛子悠输得最多。
说起来,张昭宁这人便是典型的人菜瘾又大——输得多,赢得少,偏生最爱往牌桌上凑。而且她从不做大牌,哪怕糊个最不起眼的小屁胡,也能“呀”地一声欢呼出来,整层楼都听得见她的笑声。今日她连糊了三把小屁胡,声音硬是盖过了东侧雅间喝酒划拳的几位老爷。
隔壁西间房,倒是安安静静。
严廓半倚在靠窗的软塌上,手边放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他看了一眼世子,轻道:“整条街都是我的人,世子放心。”
木世子微微一震,目光扫过,压低声音,一字一顿:“父王身体近日怕是不行了。王侧妃欲联内贼外寇,立幼弟,经我浮山,取白江口。”
严廓起身,朝门的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侧过半张脸。烛光恰好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上,衬得那双眼睛深邃如渊。他没有回头,只是用极轻极淡的语气说了一句:
“大君朝历来重礼法。世子仁德,日后继位,必不忍战火纷争,生灵涂炭。”
木世子闻言,浑身一震,随即起身,郑重拱手,声音微微发颤:“愿世代与大君为臣,守东壤之土,护永世安宁。”
桌上的酒壶被余温烘出淡淡白汽,袅袅升腾。两人耳语交谈,声音低得连窗外热闹的花灯声都盖了过去。
外面,元宵灯会却也是真正的热闹非凡。
暮色四合,花灯初上,整条长街像是被人从天上拽下了一条银河。走马灯转着西厢记的故事,丈高的鳌山灯,层层叠叠,光焰烛天,引得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看。锣鼓声、叫卖声、笑声、孩童追逐打闹声,沸反盈天,直冲云霄。
张昭宁早就坐不住了。她趴在窗边看了半天,眼睛亮得像那满街的花灯,回头便嚷着要出去玩。三位老人到底年岁高了,只说“你们去吧,我们在这儿看灯便好”。张昭宁也不磨蹭,一把拉起黄渤昂和毛子悠,噔噔噔就下了楼。
到了街上,第一眼就看中了一盏小臂大小的锦鲤灯笼——红纸糊的,金粉描鳞,烛光一照,通体透亮,仿佛真的会游动一般。她一手高高举起锦鲤灯,一手使劲朝楼上窗口挥舞,仰着笑脸,脆生生地喊:
“祖母,李祖父祖母——你们看!我和师兄们去绕一圈就回来!”
说罢,她便提着灯,和两位师兄一同钻进了人海中,转眼便被那流光溢彩的热闹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