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荏苒,转瞬又至岁末。
黄伯昂与毛子悠两月前自江南归来,越州分馆经营得宜,诸事顺遂,一切步入正轨。
三年之期已满,张昭宁与祖母在年后即将启程返回齐城。
李老爷子与李老夫人心中万般不舍小十一。这孩子心底纯善又勤勉,比起这些年身边那些个“秃驴”,不知贴心多少。可转念一想,小十一已过及笄之年,终不能一直跟着二老窝在这小医馆里一生。
三年前,张昭宁便想得通透——她学的是药剂,而非行医。
这并非她无心向学,而是深思熟虑之后的取舍。她深知,为医之道,非同儿戏。一名真正的大夫,需熟读经典、通晓脉理、临证应变,没有七八年的苦功,连合格都谈不上。而她虽对药理颇有天分,却不善与人周旋应对,更不耐久坐诊堂、面面俱到地接诊施治。与其强求自己去做那望闻问切的郎中,不如专注于一事——她专攻药学,炮制、调剂、配伍诸般技艺,已然尽数掌握。寻常小病小痛,她也能辨症分明、对症下药;若日后开一间药铺,靠这一身本事,也足以立身安命。
李老爷子每每提起,也常捻须叹道:“小十一这孩子,心思细,手也稳,调起药来比那些粗心的大夫还准。她选的这条路,未尝不是一条正途。”
这些日子,张昭宁忙着预备过年诸事。今年,她们祖孙要在集安过上一个热热闹闹的年。
医馆要洒扫一新;要备办屠苏袋、避瘟丹,赠送给街坊主顾;还给李祖父祖母,九师兄、十师兄各做了四季衣裳;还要置办年货,准备年礼。
“小十一,你走之前,梅干菜小烧饼多做些,糟醉多做几坛子,那些蒸双臭都带走啊——就你爱吃。”毛子悠,张昭宁的十师兄,依旧絮絮叨叨个没完。
“就你话多。我又不是去天涯海角,齐城一日便到,我还会回来看你们的。”张昭宁当即回怼。两人斗嘴,已是日常。
“谁知道呢?你过了十六,师傅师母说你回去就该嫁人了。”毛子悠不依不饶。
“我祖母说了,没有合适的便不嫁。就算嫁了,我也能回来。”张昭宁语气坦然,丝毫不以为意。
“要我说,就你这个样子,怕是想嫁也嫁不出去。女红一样不会,哪个人家肯要你?索性这待着算了。”毛子悠是真心觉得她嫁不出去。
“我想嫁便能嫁,花些银两给媒婆说两句好话便是。再者,你咒我做什么?你是讨不到老婆,我可是能嫁出去的。”
两人又是一番唇枪舌剑,手底下的活儿却丝毫不曾耽搁。
黄伯昂早已见怪不怪。自打这次归来,师傅师母便不大过问医馆琐事。他们三人相处,一个几乎不开口,两外两个几乎不闭口,倒也热闹。
两人又要开始拌嘴,门外忽然风急雪骤,门板被拍得噼啪作响。未及反应,三道人影已裹着寒气跨进门来。
为首的汉子三十来岁,身披羊皮大氅,腰间挎刀,面皮被寒风吹得皴裂,一双眼却亮得惊人。他身后两个随从模样的人,背着鼓鼓囊囊的褡裢,靴上满是泥雪,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掌柜的在哪?”那汉子一步跨进门槛,目光扫过药柜,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干脆。
黄伯昂从后堂走出来,手上还沾着些许药粉。他打量了来人一眼,不慌不忙地在柜台后站定:“我就是。客官抓药还是看诊?”
那汉子微微一顿,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平铺在柜台上。
“这上面的药材,有多少要多少。另外——要快。”
黄伯昂垂眸看去。纸上写着十几味药,字迹潦草却笔锋刚劲,一看便是行伍之人的手笔。他一行一行地看过去,眉头渐渐蹙起,却又渐渐舒展。
附子、肉桂、干姜、当归、赤芍、细辛、桂枝、通草、甘草——这是当归四逆汤的底子,专治寒邪凝滞、血脉不通,手足厥冷。
三七、血竭、龙骨、白及、大黄、黄连、黄柏、冰片——止血生肌、清热防溃,配伍老到。
黄伯昂将药单递给身旁的张昭宁。
在李家药铺,黄伯昂和毛子悠管诊脉看症,张昭宁管药,是最小的药童,却也是真正的行家。
张昭宁接过单子看了几眼,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汉子脸上:“客官这是要去北边?”
那汉子眼神微动,没有答话。
张昭宁也不追问,低头重新审视了一遍药单,语气平淡却笃定:“附子要江油的,市面上多是赝品,我得现切。细辛不过钱,这方子里用了三钱,是当君药用——治的怕不只是冻伤,还有寒邪入里的厥逆之症。”
那汉子的眼神变了变,拱手道:“这位先生好眼力。不瞒你说,我们这趟要走的是雪原。弟兄们手脚冻坏的不少,刀刃上讨生活,止血的药有多少要多少。”
张昭宁点点头,转身进了后堂。
毛子悠跟着去了,小声嘀咕:“这人是做什么的,瞧着怪吓人的。”
“行军打仗的。”张昭宁拉开药斗,手指捻起一片附子的样品看了看,又放下,“这批附子成色一般,得用砂烫法炮制,减其毒性。你去把第三层架子上的那坛醋拿来,再把我那把锉刀找出来。”
毛子悠应声去了。他嘴上爱跟张昭宁斗嘴,心里却服气她的制药本领。
张昭宁卷起袖子,开始从药柜里一味一味地抓药。附子须用砂烫至微鼓起、内无白心,她一边等砂锅烧热,一边将龙骨捣碎、血竭研粉。手脚麻利,有条不紊,不像在配药,倒像在操演一套熟极而流的拳法。
外头的汉子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有些不耐烦,走到后堂门口张望。正看见张昭宁用醋调了附子末,放在砂锅里小火翻炒,满屋子弥漫着一股辛辣微麻的气味。
“附子生用有毒,炮制不当会死人。”她头也不抬,“你们在雪地里走,本就气血不畅,再用未经炮制的附子,寒毒未去反添热毒,到时候不是救人,是杀人。”
那汉子,就是鸦九,愣了一瞬,退回柜台前,再不多话。只是看着那道瘦小的身影在药香中忙碌,心中不由得想起临行前影七的叮嘱。
那时影七拉着他语重心长的“到了集安,别去大药铺,只管找西巷口的李家医馆。就找最小的那个药童,姓张。大概十五六岁。她看药比点兵还准。你若信我,照她的方子备药。再拿着她的方子去别的药铺买药。弟兄们能多活几个。”
鸦九当时还皱眉:“一个药童?才十几岁?”
影七只是笑了笑:“这话我只说一次,你自己掂量。”
鸦九掂量了。他先去两家大药铺,大夫们只管照方抓药,连附子的成色都不看一眼。他心里便沉了下去。绕道李家医馆,果然是这里。
他现在彻底信了,影七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张昭宁端出几大包药材,码在柜台上。纸包摞得整整齐齐,每一包上面都用细炭笔写了用法用量——外用还是内服,煎多久,水温多少,清清楚楚。
“三七和血竭我多给了两斤,这俩味药金贵,但刀伤不能省。”她一边说,一边将一个小瓷瓶单独推过来,“这瓶是冰片和黄柏配的药粉,伤口清洗后直接撒上去,防化脓。你们在雪原上,最怕的不是刀伤,是伤口冻了又化脓,那才要命。”
鸦九拿起瓷瓶,拔开瓶塞嗅了嗅,神色郑重地揣入怀中。他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沉甸甸的褡裢,搁在柜台上:“银钱请清点。”
张昭宁没有打开,只是抬手按住了褡裢:“客官且慢。我再多嘴一句——这些药治得了伤,治不了寒。雪原跋涉,光靠附子肉桂不够。你们走之前,多备些生姜和红糖,每日晨起煮一锅姜汤,每人灌一碗下肚,比什么药都强。”
那汉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退后一步,抱拳道:“大夫仁心。敢问贵姓?”
“姓张。”
“张大夫,后会有期。”
三人拎起药包,转身没入风雪之中。冷风灌进来又止住,只剩下柜台上一只沉甸甸的褡裢,和空气中久久不散的药香。
黄伯昂望着门外翻飞的大雪,低声说了一句:“看来,东边确实不太平了。”
那风雪中的壮汉,此刻正顶着风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路。
鸦九回头望了一眼。风雪已经吞没了来路,李家医馆的灯火早就看不见了。他裹紧大氅,大步向前。
他和几个弟兄们分别行动,要按照刚刚这个张大夫的方子,把方圆百里的医馆药铺的药都买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