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七偷摸看着自家主子的神情,心想自己果真押宝押对了。
当他在庆春楼看到张十一的预定名字时,自然想方设法的把她周围的两个雅间都定下来了。
严廓立在窗边的柱旁,恰好将自己隐入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透过窗,刚好下面看的一清二楚。
将近一年未见,她竟出落的比以前更加夺目。原来她药童装扮已然看出相貌不凡。今日,她披着一件大红羽缎斗篷,风帽上的兔毛茸茸地簇拥着,将她的脸趁的越发白皙。风吹过时,斗篷下摆微扬,露出里头一袭月白色织金缎的长袄,裙服上绣着百蝶穿花。眉眼多了几分明艳,一笑起来,腮边两个浅浅的梨涡便漾开。
她正高高举着那盏锦鲤灯笼,仰头朝楼上挥手,灯火从下而上映亮她的脸庞,将她的欢喜照得纤毫毕现。
严廓握在窗棂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侯爷?我们一会去白江口吗?”鸦九在身后低声唤了一句。
他这才回过神来,垂眸掩去眼底的波澜,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现在去暗中护卫木世子。中间有任何变动,直接带他到雍城汇合”说完,也奔出雅间。
侯爷这是怎么了,鸦九挠头。影七看着他,摇了摇头。跟上了严廓。
张昭宁走走停停,终于挤到了小广场。这里早已被围着水泄不通,人头攒动。叫好声此起彼伏-正是各种杂耍艺人献艺的地方。
自从来了集安,满妈妈、刁妈妈并腊梅等一众丫鬟婆子,基本都是远远的伺候。重大佳节,只留几个,剩下的都是放了她们去自己快活。
今日,腊梅就要第一次正式登台,表演剑器舞。
广场上画出了好几个圈子,每个圈子里都是不同的把式,皆围满了人。
有绳伎踩着纤细长索凌空来去,足尖轻点,旋身翻跃,手中彩帕翻飞如蝶,引得围观百姓阵阵喝彩。有喷火艺人鼓气吞吐,团团烈焰自口中涌出,赤红火光炸开又收束,惊险绝伦。还有耍幡、弄丸、舞狮之流,金狮摇头摆尾,踩着鼓点腾挪跳跃,铃铛脆响落了满街。
张昭宁左转右转,终于挤到了公孙大娘那方场子前。
场中空出一片圆地,四角各立一根木桩,桩上悬着纱灯,灯影摇曳,将中央照得亮如白昼。人群自动让出一条窄道,却迟迟不见表演者登场。
张昭宁踮起脚尖往里看,忽然瞥见场边帷帐后面探出半张脸——是腊梅。
腊梅今日一改往日装扮,上穿一件绯色窄袖短袄,腰束墨绿鸾带,下着月白洒金褶裙,脚蹬一双黑缎小靴。墨发高挽成利落的髻,只斜插一支素银簪,额间点了一粒朱砂痣。她手中倒提一柄长剑,剑鞘乌沉沉的。
可她站在帷帐后头,咬了咬唇,手指攥着剑柄,全身有些发抖——分明是胆怯了。
张昭宁一眼就看出来了。她和腊梅从小一起长大,最知道这丫头的脾性。平日里端茶递水、伺候起居,利落得很;可头一回在这么多人面前舞剑,到底心慌。
张昭宁没有喊她,只是悄悄举起右手,冲她比了个口型:“别怕。”又并拢食指和中指,朝自己眼睛指了指,再朝场中一指——意思是:我看着你呢,你只管上去。
腊梅怔了一下,随即眼眶微红,使劲点了点头。她深吸一口气,攥紧剑柄,抬脚走出了帷帐。
她站定,抬眸环顾一圈,一下子就找到了张昭宁。张昭宁正冲她弯着眼睛笑,还大大的竖了一下大拇指——方才还扑通乱跳的心脏,忽然就稳了。深吸一口气,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条红色丝带。
昨天小姐和她说了,“若是怕了,就用丝带把眼睛蒙上。管他外面有多少人,闹出多大动静,你只想着台下我一直在看你。就像每日你在院子里给我跳的那样,不过是换了个地方。”
手腕一翻,长剑铿然出鞘,剑鞘被她随手掷向场边。
鼓声乍起。
起初是慢板。她挽了个剑花,剑尖点地,徐徐拖出一道弧线,腰身随之扭转,裙裾旋开如一朵倒扣的莲花。剑锋掠过低处,带起地上一层薄雪,纷纷扬扬,像碎了满地的月光。她步法轻灵,足尖点地无声,整个人仿佛在冰面上滑行,每一个转身都恰到好处——不急不躁,却有一股凛然的气势正在暗处蓄积。
鼓点渐急,如雨打芭蕉。
腊梅的剑也快了起来。她手腕一抖,长剑破空嗡鸣,刺、挑、撩、抹,每一招都干脆利落,带着隐隐的杀气。可她偏又能将那凛冽化为柔美——腰身一折,剑锋从身后绕至前方,整个人如惊鸿掠水;腾空一跃,长剑凌空划出半道银弧,落地时单膝微屈,剑尖斜指,衣袂猎猎作响。那柄长剑在她手中仿佛有了性命,时而如白虹贯日,时而如银蛇吐信,剑光流转间,映得她额间那粒朱砂红得欲滴。
最精彩的一刻来了。
鼓声骤停,满场寂静。腊梅立在场中央,长剑平举,剑尖微微颤动,仿佛弓弦拉满。忽然,旁边有人击了一下云板——
“叮——”
她动了。这一动便是狂风骤雨。长剑在她周身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银网,人随剑走,剑随心动,旋转得越来越快,裙裾飞旋成一片月白的云,绯色短袄像一团跳动的火。满场只听见剑锋破空的尖啸和靴底碾雪的沙沙声。她腾空而起,在空中连翻两个筋斗,长剑凌空劈下——竟将场边纱灯上垂下来的一条红绸齐刷刷斩断,绸缎飘落,如一片红云缓缓坠地。
静了一息。
随即,满场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叫好声、掌声、口哨声混成一片,连隔壁绳伎场子的看客都被吸引过来,踮着脚往里张望。
腊梅收剑入鞘,微微喘息着抬眸,第一眼便又去找张昭宁。她很高兴--小姐对她这表演很满意。
张昭宁站在人群最前面,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拼命拍手,掌心都拍红了,嘴里不住地喊:“好!好!”她回头对身边两个师兄笑道:“你们瞧见没有!我家腊梅今天表演最精彩!”。说罢,又是一阵欢呼雀跃,恨不得让全场的人都知道腊梅的剑器舞有多绝伦。
后面接着又是一场接一场的表演。张昭宁和腊梅比了个手势,便悄悄退出了人群。
严廓在不远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稳稳的落在张昭宁身上。
从刚才腊梅胆怯不敢出场的那刻起,他就在看了。他看见她在用力的比划手势和满眼的鼓励,腊梅挺直了脊背,走出去了。
那一刻,严廓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撞了一下。之前,她也是这么看着他,还会在他耳边碎碎念,“你可以一定要活着啊。你不要怕疼啊,这个药要天天换的。你不要嫌弃这衣服,总比你身上的强。我后面会安顿好你的。。。”
他想,这世上怎么有这样的人。
她像一个小太阳,到哪里,哪里的冰雪就化了,哪里的花就开了。她自己闪闪发光,也把光分给了身边的每一个人。
严廓看着张昭宁眼睛发亮、拼命鼓掌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嘴角。他没有上前,只是隔着人群,不紧不慢跟着。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她,也能听到她的声音。
三人自是一路吃喝玩乐下去。黄伯昂像是个大家长,不动声色的护着两个小的。
走了一阵,张昭宁忽然放慢脚步,左右张望了一下,皱起眉头。
“九师兄,毛毛,”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疑惑,“我怎么感觉---有人在跟着我、盯着我呢?”
毛子悠正摆弄着刚买到的杂耍面具,闻言嗤笑一声:“你想的可真美啊,你是不是感觉今天自己穿的好看,所以有人看你?”
“你瞎说!”张昭宁立刻炸毛,挺了挺腰板儿,理直气壮的反驳:“我本来就长得好看,和穿什么没关系!”
“你长得好看什么?”毛子悠翻了个白眼,“谁说过你好看?自己还说自己好看,你也是真行。。。”
“我。。。”张昭宁正要还嘴。
“前面有糖葫芦,你俩吃不吃?”黄伯昂不急不慢的开了口,声音不大,刚好打断两人战局。
“吃”两人异口同声。
黄伯昂微微一笑,他一向知道怎么结束战局。
三人走到贩卖吃食区域,各色元宵热气腾腾,糖人摊前围满了孩童,杏仁茶的香气混着甜。
张昭宁和毛子悠每人选了一串糖葫芦。两人边吃边喜滋滋的继续走,方才拌嘴的事情早就抛到了脑后。
身后不远处,严廓站在糖葫芦摊位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