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严廓披衣起身,走到正堂。
张昭宁正埋头在《营造法式》里,旁边摊着一张宣纸,上面画了大半幅建筑图。斗拱、飞檐、梁柱,线条细细密密,一丝不苟。
“你怎么出来了?”她慌忙抬头,后想想腊梅睡着了雷达不动,便也释然。笔尖仍在纸上行走,没有停下的意思。
“躺久了,累。”严廓在她对面坐下。
他穿着一件中衣,外头随意批了件外袍。墨发散在肩后,少了些凌厉,多了几分慵懒。目光落在那张图纸上,看了片刻,忽然说:“你这画功,倒不像个大夫。”
“大夫就不能盖房子了?再者,我不是大夫,只是药童。”她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她确实不是在说大话。
她心里默默补了一句——自己前世可是知名建筑设计师,腾飞双塔连拱超高层就是她的手笔。如今看这些古代建筑书,内心不免暗暗惊叹:古人在没有计算机、没有结构分析软件的时代,就能凭经验与智慧创造出如此精妙的结构,实在是令人敬畏。
严廓没有接话。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看她画图。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落在她握着笔的指尖。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很稳,每一个线条都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安静了好一阵,严廓忽然开口:“你会建桥吗?”
张昭宁笔尖一顿,抬起头看他。
“怎么突然问这个?”
“西北多河。”严廓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大军渡河,每次都要耗费大量时间扎筏。有时凶险。”
张昭宁看着他。这人怎么和她讲这些,他是西北的小头领?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有时凶险”四个字背后,想想应是凶险万分。河水湍急,军情紧迫,筏子散了,人落水了,铠甲太重,她不敢往下想。
她所知的建桥,来自现代的世界。那里的工程是以“集群工程”为核心的复杂体系,集成了“桥、岛、隧、水下互通”等多种结构和技术通融一体。大学里是有一门专门的“道路桥梁与渡河工程”专业的。眼下,如何对这个古人讲建桥呢?
她放下笔,重新拿出一张宣纸。
“建桥有四个关键原则。”她边说边画,语速不快不慢,条理清晰的像在给学生上课,“材料找原生,选址看水文,防洪靠设计,维护有成例。”
严廓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落在她的笔尖上。
“西北建桥,最实用的是伸臂木桥。”她的笔在纸上勾出两岸的轮廓,“从两岸层层挑出‘手臂’来支撑桥身,从而增大跨度。核心是纯榫卯结构——不用一颗铁钉,全靠木楔和巧妙的构造来固定。”
她一边画一边讲,声音不高,却很笃定。
“选址:优先选河面窄、流速稳、河岸坚固处。备料:选直径二三十厘米、无虫蛀的松木或杉木,旱季砍伐,去皮风干,最好炭化处理防虫蛀。”
严廓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的笔尖。
“桥墩用‘井干’式——圆木上下层十字交叉堆叠,搭成空心框架,中间填石块夯实。”
她的笔在纸上勾出一个桥墩的结构图,又继续向上画。
“搭建伸臂是核心。”她的笔一层一层地向上画,“首层伸臂木梁放在石基上,上面压横梁,空隙塞紧,形成十字层。逐层堆叠,每层伸出的长度递减,最终呈一道弧线。两岸伸臂之间的距离剩一丈时,就合龙。”
她抬起头看他一眼,目光平静而专注:“这桥不用水中立墩,跨度可以做到六十米以上,而且不受木材长度限制。”
话音落时,两张桥图也画好了。一张是双墩小桥,一张是多墩大桥,结构清晰,标注详尽,连每一层的伸臂长度都写得清清楚楚。张昭宁又在图边补了一行小字,非原创,古人集体智慧结晶。
严廓低头看着那两张图纸,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不懂建筑。行军打仗,攻城略地,桥梁渡河是常有的事。但他见过的桥,要么是简单的木板桥,要么是笨重的石桥,耗时耗力,没有半年建不起来。像这种从两岸层层挑出、不用水中立墩、全凭榫卯咬合的桥,他闻所未闻。
更让他心惊的,不是这座桥本身,而是她画图时的样子,运笔如飞,胸有成竹,每一个数字都脱口而出。
“你一个大夫,”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怎么会这些?”
张昭宁差点脱口而出——大三选修课好吗?甘南仙人桥、甘肃文县阴平桥、兰州握桥,她可都是实地学习过的。这些都不懂,也太小看一个现代顶尖学府建筑学院博士后了吧?
但她只是淡淡一笑,把话咽了回去。“我学医。人结构和建筑结构,本质上是一样的。经络骨骼是承重体系,脏腑气血是功能分区。道理相通。”
严廓看着她,目光从图纸缓缓移到她的脸上。
月光落在她眉眼之间,映出一张平静而笃定的脸。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轻描淡写,可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上。这个女子,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迷人得多。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无意间翻过她书架上的书本。除了满架的医书,还有其它很多,她看过的书都夹着手写的批注,她是都看进去也看懂了。
那时候他觉得好奇,她怎么喜欢看这些杂书?
“张昭宁。”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嗯?”
“你为什么——”他想起她床头妆奁匣子里那本小册子第一页的她写的字,语气里带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怜惜,“要什么都会?”
张昭宁怔了一下。她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她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把图纸往他面前一推,语气如常:“谢谢谬赞。我只是对这个世界很好奇。我只会抓药。图纸收好。”
月光静静地落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那张铺满图纸的书案上。
“睡觉去了。”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也早点睡,伤还没好利索。”
严廓握着那卷图纸,看着她快步走向里间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张昭宁。”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你的桥。”
她在黑暗中站了一瞬。窗外的月光照不到她的脸,可严廓分明看见她的肩膀微微松了松。
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推门进去了。
严廓低头,慢慢展开那卷图纸。
他忽然想起她写在《京氏易传》扉页上的那句话——张昭宁,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原来她读的每一本书的扉页写给自己的话,都是她想从这本书里得到的对未知世界某个领域的探索。她拥有强烈的好奇心。
十余天过去,严廓的伤已好了大半。张昭宁的医术确实了得,加上他本就底子过硬,换药、针灸、调养,一样不落,竟恢复得比预想中快了许多。
严廓不知,张昭宁的医术并非无所不包。她精通的刚好就是正骨和金簇这两门。其它内妇儿外科的高深学问,她还未曾涉猎。
每到入夜,前堂便成了两人的书斋。
一盏油灯,两张书案,各看各的,谁也不打扰谁。但那份安静里又带着几分试探——偶尔,他会问一句她书上的字句,她会随口答了;偶尔,她会抬头看他一眼,欲言又止,他便先开了口,告诉她武学实战招式。
几日下来,严廓不得不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女子。
他曾经觉得她蠢笨,甚至在心里说过“异常蠢笨”这样的话。如今想来,她只是武学上实在不开窍——连他都忍不住叹气。至于琴棋书画诗、女红针黹、茶艺香道,他从来没见她碰过,想来应是样样不通。
可除此之外呢?
她简直博学得不像话。
那些他以为只有西北老卒才懂的地形图,她随手就能画出比例;那些他以为只有军师才通晓的律法条文,她翻着《律法》看得津津有味;还有那些奇奇怪怪的星象、农桑、机关算学……她像是把世间所有的“无用之学”和“无用之学”都装进了脑子里。
两个人说的话,彼此都能听懂。他说“合围”,她接“粮道”;她说“应力”,他点“节点”。这种默契,他在军中都不曾有过。
这天夜里,灯花结了一朵,张昭宁正低头翻着《穆天子传》,严廓搁下手中的羊皮地图,忽然开口。
“如果打仗,你手里只剩下步兵,对手还有骑兵,该如何制胜?”他声音不大。
张昭宁手指一顿,抬起头来。
她看着他那张在灯下显得格外深沉的脸,心里忽然动了一下。这人……果然是军营里的,没准还是个小大人。她来到这个大君朝这些日子,虽不闻窗外事,却也隐约听说西北不太平。
他对她问出这句话,是想看看她能说出什么?
张昭宁摇了摇头,老老实实道:“我不知。”步兵对骑兵,本就是兵种上就被压制。
可话一出口,她又觉得自己说得太干脆了。想了想,便试探着问了一句:“对手……是否携带大量牲畜?能不能找到他们的老营?”
严廓眸色微沉。
他原以为她会推辞,或者随便说两句应付,可她问出的这两个问题,竟直直戳在了点子上。
——牲畜。老营。
多少年来,朝廷与西北游骑交手,吃亏就吃亏在对方来去如风。可张昭宁的意思是,那些部落并非无懈可击。他们拖家带口,赶着牛羊,一旦被找到老巢,就再也快不起来了。转攻为守的瞬间,胜负的天平就会倒向己方。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那张灯下清冷的脸,像是一把藏了锋刃的刀。
“你继续说。”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张昭宁有点慌了。她哪里懂什么打仗?她只是……只是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读过的书,三家注的二十四史,从秦到清的演义小说,她在现代是读过的。
那些历史中,有一个名字她记得很清楚。那个少年将军,从不按常理打。他不要后方,不守粮道,不搞大驱赶大决战。他带着精锐骑兵,长途奔袭,以战养战,打的就是一个“破”字。敌人还没反应过来,家已经被抄了。
她把这层意思磕磕绊绊地说了一些,没说霍去病的名字,只说“哪本书里说过的将军”。
严廓的眼神越来越沉,像是一潭深水被投下了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你能不能讲讲,”他一字一字地说,“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张昭宁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别过脸去,佯装若无其事地翻了一页书。
“我就是……自己瞎琢磨的。”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打人不打脸,骂人别揭短。那反过来说,对敌人就打脸和揭短呗。就看看敌人弱在哪,自己就往哪点打。这又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
她说完,便低下头,再也不肯多看他一眼。
油灯跳了跳,映得她耳廓微微泛红。
严廓望着她,许久没有说话。西北游骑战斗最大的弱点竟能被她一眼识破。
二十余日,匆匆而过。
严廓的伤早已痊愈,连疤痕都淡了许多。他本该早就走的……
天还没亮,严廓就起了身。
他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光,一件一件穿衣、束发。动作很轻,——战场上练出来的本事,如今用在“不吵醒一个人”上,竟有些荒唐。
收拾停当,他站在桌案前,最终只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压在桌上。纸条上只写了四个字——后会有期。
笔迹刚硬,每一笔都像是刻上去的。不是不想多写。
院门外,影七已经牵着马等在暗处。他看见自家侯爷走出来。
影七垂了垂眼,低声道:“侯爷,不带张姑娘走吗?”
这些天他当然察觉出来了。自家这位冷面阎王一样的主子,居然会在夜里主动开口问人问题,居然会对着一个女人画的图纸发呆。那姑娘,是唯一一个让侯爷露出这种神情的年轻女子。
严廓没有回头。
“先去东边,”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像这凌晨的薄雾,“再回西北。”
影七一怔:“那……”
“她不是西北的人。”严廓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她不该去那种地方。”
“走。”
一声令下,十几道黑影无声地没入黎明前最浓的黑暗里。
马蹄裹了布,踏在青石板路上只有沉闷的“嗒嗒”声,很快便被晨风吹散。
严廓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