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一路顺利。张昭宁见腊梅房内灯烛已熄,便带着严廓悄然穿堂过院,熟稔地绕到自己小院。她立在自己房门前,低声道:“石大哥,这几日你便住这里,我去祖母那边。”
说罢,推开门扉。
一室暖香如薄雾般漫溢而出,幽淡清冽,顷刻间盈满衣襟袖口。
严廓举目端详。这小屋外形素朴,内里却别有洞天——粗陋的土墙木门之中,竟藏着这般精致。房间正中悬着一道雨过天青色的薄纱帷幔,将内外室隐约隔开。那帷幔轻软如烟,被两枚米粒大小的碧玺珠串成垂穗轻轻拢住,穗子末端坠着小小石榴石,风过时,珠玉相击,泠泠作响。
靠窗处,摆着一张螺钿镶嵌的月牙桌。桌面用深海夜光螺细细打磨出“喜鹊登梅”的纹样,那螺片薄如蝉翼,在烛光下泛出七彩流光,如月色碎了一桌。桌上立着一尊哥窑八方贯耳瓶,瓶身冰裂釉纹如春水初融,瓶里斜插几枝新剪的红梅,花瓣上还凝着薄薄一层夜露。
内室的中心,是一张看似平平无奇的六足大床,老榆木的料子,颜色沉静内敛。可床前却设着一道小小的回廊,俗称“踏步”,两侧各有一排暗屉,专放鞋袜、梳妆小件。床帐用的是云锦,杏子黄的底子上用金线织出折枝兰花纹,花纹细腻繁复,非寻常人家能用。帐钩是一对白玉雕成的并蒂莲,润泽通透,垂下时恰能拢住帐幔,护住熟睡的容颜。
床上铺着层层被褥。最底是弹得松软的棉花褥,上面叠着蚕丝薄垫,贴身一层是白狐腋下的绒皮,触手生温,柔软如云。被子是暗纹妆花绫缎被面,内里裹着新弹的丝绵,轻暖无压。床头叠着两只藕荷色的方枕,枕面绣着折枝梅花,针脚细密。
窗台下的乌木长案上,整整齐齐排着几函书,书衣是湖蓝色的绫子,书页边角微微卷起,显然时常翻阅。旁边供着一尊定窑白瓷小香炉,炉身釉色如凝脂,炉内焚着“干松合香”——松柏的清冽混着草木的干爽,闻之神志清明,心绪渐平。
角落里一架花梨木小架,上置一盆修剪精致的松桩盆景,老干虬枝,苍劲有致,已有几分画意。地上铺着雪白的毡毯,赤脚踩上去,软厚如踏新雪。
整个房间,每一处都透着恰到好处的精心。这装饰与屋子素朴的外形极不相称,偏偏整体看下来又不觉违和。墙壁、地面、大件家具都透着乡野应有的古朴简素,可每一件小物——螺钿桌、定窑炉、云锦帐、白玉钩——都悄悄露着不凡。不显奢靡,贵气内藏;不事张扬,件件皆珍。
严廓心中微微一动。这哪里是医馆学徒的房间,分明是有人用心珍养着的人,才能住出这般光景。
他抬眸看向面前这个女子,眼底渐渐浮上一层打量之外的东西——像是好奇初生,又像是某种他自己也尚未察觉的在意。
“医馆是你家的?开医馆收入如此颇丰?”他问得随意,目光却流连在那只白玉并蒂莲帐钩上,像是舍不得收回。
张昭宁忙摇头:“我对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也别问我。你要和我说什么让我拿什么来换,我也不信——你说的真假我无从考证。我们谁也别问谁。”她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对了,刚才那个蒙面人,我得回去处理一下,免得他顺藤摸瓜下来找麻烦。”
“你打算杀了他?”严廓侧目。心里清楚得很——这时候,影七早被其余死士带走了。
张昭宁连忙摇头。
她本打算留下纸条,告诉那蒙面人自己已在他身上下了毒,令他三缄其口,三日后约个地点来换解药。当然,她哪儿有什么毒药。
李祖父教她的,从来都是救人的方子。她那蒙汗药,原是从酸枣仁汤、黄连阿胶汤、温胆汤、甘麦大枣汤这些不寐方剂中推衍出来的——专给“目不瞑”“不得卧”“不得眠”的人用,她自己反复实验,几经调合,才制出这能让人沉沉睡去的药粉。至于她口中说的“毒药”,不过是寒凉草本合制的香丸罢了——淡竹、寒兰、苦丁,数味凉性草木,气息清浅,闻着像寻常闺中熏香,暗中却能缓滞周身阳气。只需连日轻燃,便可令人精神倦怠、阳气难振。这香仅为一时压制,并非绝损根本,日后停用,再辅以温补汤药慢慢调养,便能渐渐恢复如常。
蒙汗药也好,寒凉香丸也好,都是她为自己留的后路,以防万一。
她如实说了:“不过就是迷晕他几日,等那人醒来浑身乏力,自然以为自己中了毒。”
严廓听着,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他没说破,只是转开话头:“你今天怎么来得如此之早?”
张昭宁自然不会告诉他,自己下午才被从县衙放出来——衙役说江洋大盗已在临县被捕,她们这些医者便全须全尾地归了家。她安顿好两位老人,便匆匆往半山小屋赶去。
这些话在心底转了一圈,终究没出口。
她只道:“今日下午,医馆关得早。所以我到的早,不用等到深夜了。”
“那蒙面人方才跟我说,他和三个同伴从东边来,想去西边讨营生。几人迷了路,见这山里有间屋子,以为是猎人歇脚的地方,便想进来歇歇再赶路。巧了,你正好回来。”严廓不紧不慢地说着,语气平淡,像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想他那几个同伴应该也在附近。见自家兄弟只是昏睡过去,明早安然无恙,自然会自行离去。”
他说得滴水不漏,一桩险些露馅的祸事,就这么圆了过去。
张昭宁一听,懊恼起来:“你当时怎么不跟我说?”
严廓无奈地看她一眼,那目光里竟有几分极淡的笑意——:“你给我开口的机会了吗?”
张昭宁一时语塞,只好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她回到祖母房间,躺下,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翻了个身,将被子裹紧了些。
夜渐渐深了。
严廓躺在张昭宁那张六足大床上,身下是柔软的蚕丝褥,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干松合香。他侧过身,枕边立着一只螺钿妆奁匣子,螺片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泽。
他抬手,指尖触到匣面,又收了回来。
过了一阵,他又伸出手去。
如此反复几回,他终于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就当是看看她喜欢什么,日后答谢她送她心头好。
匣子轻轻被拉开。
里面只躺着一根素簪子。银质的,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素净得几乎没有装饰。
簪子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本本,封面上没有字,纸页已经微微泛黄。
他借着月光翻开。
第一页,一行清秀的小字:
张昭宁,自立自强。
笔迹用力到几乎要透到纸背,像是写下这几个字的人,在那一刻,对自己许了一个郑重其事的承诺。
严廓望着那三个字,心中忽然一动。
“昭”——日明为昭,光明磊落,朗朗如月照人间。
“宁”——心静为宁,安宁坚韧,风雨不动安如山。
她的名字里,藏着父母对女儿最深的期许——既要活得光明坦荡,又要守得住内心的安宁。可她自己却在“昭宁”之下,添了“自立自强”四个字。严廓有些诧异,看样子她家境殷实,为何要写这个?她方才说去祖母房里睡下,莫非没有父母?或是在家中不受重视、遭人排挤?
他忽然有些羡慕那个为她取名的人。也忽然有些心疼——这个把“自立自强”刻在心底的女子,究竟独自扛过了多少风雨,才长成如今这副既不卑不亢、又柔软善良的模样。
他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后面密密麻麻地记着的,都是她各种实验的药方配比。每一味药的名字、用量、煎法、服用后的反应,记得清清楚楚,一丝不苟。
严廓盯着那行“自立自强”看了许久,将匣子轻轻合上,放回原处。
他躺在那里,望着帐顶杏子黄的云锦上那细密的金色兰花,久久没有合眼。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眉间,映出一双比月色更沉的眼睛。他从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人。
他此行有他的目的。他与她之间,本不该有更多交集。等伤好了,等事情办妥了,他自会离开。到时候,天高水远,再无瓜葛。
月光渐移,云锦帐上的金色兰花隐隐泛着微光。
他终于沉沉睡去。
梦里,有一个姑娘正眉眼弯弯地吃着枣花酥,碎屑落了一手,也不肯停。
“腊梅,这几日不要进我院子,我要专心做新药剂。”张昭宁立在院门前,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抬手拦住了提着水桶正要进来的腊梅。
腊梅探着脖子往院里张望了一眼,压低了声,语气里带着久经沙场的经验:“小姐,那这次买鸡还是鱼试药?”
张昭宁略一沉吟。
严廓如今正是活血化瘀、养血长肉的阶段——当归生姜羊肉汤、田七薏仁炖瘦肉、山楂红糖水、红枣枸杞鸽子汤、黑豆猪尾汤……她一样一样在心里过了一遍,方慢慢交待下去:
“羊肉、瘦肉、鸽子、猪尾巴,这几天依次买些。”
腊梅一一记下,提着篮子快步去了。
张昭宁转身推门进屋。
严廓早已醒了,正半靠在临窗的书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晨光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苍白的指节上,倒也安静如画。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眉梢微微一挑,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原来你叫张昭宁。”
张昭宁一怔,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本书的封面上——《京氏易传》。
再往翻开的页面上扫去,赫然便是她那行洋洋洒洒的墨迹:张昭宁,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她面上不动声色,耳根却悄悄热了起来。
——这是她多年读书养成的怪癖。但凡经手的书,第一页必定要写上句给自己打气的话,仿佛写下了便能做到似的。
《农书》第一页写着:张昭宁,木灵根飞仙。
《营造法式》第一页写着:张昭宁,古今建筑大师。
她的书极好辨认。字里行间全是密密麻麻的批注,圈圈点点,有的地方甚至与原文吵起架来——一个“谬”字写得又大又狠。尤其是那本《营造法式》,空白处竟被她用细笔一笔一笔描摹出整幅建筑透视线稿,屋脊斗拱层次分明,连檐角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此刻这些“豪言壮语”被一个外男尽收眼底,张昭宁生平头一回觉得自己的脸面像被人翻开书页一样,摊了个干净。
她几步走过去,从他手中抽走书卷,动作干脆利落,语气却不怎么客气:“别翻我东西。一点边界感都没有。”
严廓也不恼,反倒弯了弯唇角,像只被夺了鱼干却不生气的猫。“张大夫的志向,倒是比我想的要大得多。”他慢悠悠地说。
张昭宁把书塞回书架,头也没回:“汤药和饭菜一会送进来。白天这房子没人。你安生躺着,别乱动。我去医馆了。”
说罢推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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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几日,严廓便安安静静地住了下来。
他发现张昭宁的生活,像她写在书页上的字一样——一丝不苟,雷打不动。
卯时,天未大亮,她便起身出门,去上次他与萧师姐碰面的地方,双刀练武功。
辰时,她回来,换一身干净衣裳,去医馆。
酉时,她从医馆回来,换上短衣,再去村头无人老槐树下。对着树干出拳踢腿,虎虎生风。
戌时,她生火做饭。灶台前系着围裙,袖子卷到手肘,动作利落得像在药柜前抓药。
亥时,洗漱。再坐到正堂读书。
然后一直看书,看到蜡烛短了一大截,看到窗外的月亮从东边挪到西边。
他注意到她看书时有个小动作——遇到想不通的地方,会咬笔杆。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笔杆在齿间转来转去,偶尔还会在纸上写一个大大的“?”,再狠狠画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