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膛里添了柴,很快火就旺起来,火苗舔着锅底,粥慢慢滚沸起来。粥成,又煎药。张昭宁忙前忙后,一刻不停,可这些忙碌根本遮不住她眼里的慌张——心跳又快又重,像揣着一只不安分的兔子。
严廓靠在一边,看着这个手忙脚乱的人,嘴角反倒悄悄翘了起来。忍不住逗她:“今天……我还只喝粥?”
张昭宁连忙掏出一个小的包裹,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摊开:“差点忘了,这些枣花酥、枣果子、酥油枣泥饼,你现在都能吃。再过几日能喝肉汤了,我再给你弄。你先尝尝这个。”这些点心是她从公孙大娘送来的吃食里特意挑出来的。都是腊梅准备的她日常爱吃的那些。
严廓低头看了一眼,接过她递来的枣花酥,嘴角微扬:“一起吃。”
张昭宁便自然地抽出几张纸,两张递给他,两张留给自己。她右手捏着纸托住枣花酥的边缘,左手掌心垫着纸,小心翼翼地接着碎屑——动作不算优雅,却有一种让人挪不开眼的认真。
她咬下第一口。那薄如蝉翼的酥皮簌簌落在舌尖,几乎不用嚼就化开了;紧接着,醇厚的枣泥馅涌上来——是枣子经过熬煮后散发出的、带着一丝微苦的浓郁甜香。馅料细腻绵密,偶尔咬到一小块核桃碎,油润的果仁香和枣香缠绕在一起,甜而不腻。张昭宁一口一口地吃着,眉眼间全是满足,仿佛这世上再没有比此刻吃一块枣花酥更重要的事。
严廓没有急着吃自己手里那块,而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见过太多京中贵女吃相——端庄、矜持、小心翼翼,每一口都像是在完成某种礼仪,优雅有余,却唯独少了“好吃”二字该有的热气。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她吃得认真、吃得坦荡,吃得满心欢喜。那副单纯满足的样子,让他忽然觉得,这块枣花酥是真的好吃。
他弯了弯唇角,低头咬了一口。
张昭宁接着端来小米粥,里面撒了些咸萝卜干。今天可以吃些盐了。
严廓端着碗,倚着窗边,一口一口慢慢喝着。
张昭宁接着烧雪水。终是严廓忍不住:“你不问我叫什么,为何在此处,为何受伤?”
张昭宁看了看他,摇摇头,“不想知道。”
“你这人真是奇特,为何不想知道”。严廓好奇。
张昭宁想了想,还是说了:“我看一个活人在那里,不能不救。至于你是谁,姓甚名谁,我不关心。看你穿着,非富即贵,应是个大人物。至于我,是个小药童,我们日后自是无缘再见。知道那些做什么。”
“你不怕我是歹人?”严廓追问。
“我是医者,救你是我的命。你后面被不被他们抓住,那是你的命。既然你先碰到我了,老天就是让你活着的命。再者,你不是歹人。”张昭宁淡然答。她才不会说,你和我萧师傅有一样的短刀,和我师傅必有渊源,怎会是歹人。
严廓开始心底有些失落,又有些淡然-这个张十一,果真蠢笨又良善。萧师姐定是只教她武艺了,却没告诉她外面险恶。“东郭先生与狼的故事,你可知道?”
张昭宁一愣,看着男子,发觉他目光纯净的回望着自己。“狼若想活命,不会讲这些的。未来几日,我在你吃食里加些慢性毒药,往后每年来找我讨一次解药。你若想好好活着,断不会加害我。这样的回答,你满意吗”。
严廓满意地点点头。蠢笨的张十一,倒是知道给自己留余地。他忍不住又问:“你既看我非富即贵,日后让我如何报答你?”
张昭宁看着他:“我现在没有想要的。日后万一能相见,日后再说吧。”
严廓看着张十一,心底里多了几分欣赏。“我叫拾殊。相救之情自是你医者本心。但我也记在心上。日后你需要时,我必报答。”
张昭宁看着男子的脸,真是一副好皮囊。“你先好了再说。你武功是不是很厉害?你能告诉我,若遇上比自己身手高的人怎么办?若遇上比自己多很多的人又怎么办?”
“你关心这些做什么,你会武功?”严廓玩味的问。
张昭宁忙摇头又摆手,“不会不会,我是药童怎么会武功。我就好奇,看你肯定会武功,问问你嘛。”
严廓闭上眼睛,吐出一个字:逃。这个是对她最有利的方式。
张昭宁还以为这男子有什么以弱胜强,以少胜多独门方法。看来和自己想的也差不多。眼中难□□露出“原来你也不过如此”的神情。
这自然被严廓敏锐的捕捉到了。
他当然不服气:“你太笨,教了你也不会。”
“你才笨,是我笨,还是你根本太弱,这些都不知道?”张昭宁自然反击。
“以弱胜强的核心,不是追求绝对力量,而是精准打击,破坏对方结构,切断发力,攻击要害。”严廓来了兴致,“下面我讲几个动物,你试着想动作。近身搏斗中,效仿‘猴形’的灵动,利用敏捷步法和身法左右穿行,绕到对手侧面或背后攻击死角。一定要‘缩身’,像猴子般改变高度,让对手出手落空。具体招式上,可用‘猿猴挂印’,以臂外旋发力,从刁钻角度出刀。步法结合‘燕形’的轻巧,配合‘鹞形’转身入林之巧,随时调整面向。灵活进退近身,双刀如雨点般从对方意想不到的方位展开连绵攻势。同时贯彻‘蛇形’的蜿蜒反击,用步法化解正面攻势后顺势欺近,身体如蛇般扭转,通过‘曲折缠绕’创造最佳进攻角度,避开对方刀锋,完成一次漂亮的近身反击。这是最简单的组合。”萧师姐教她这套拳法确实最为合适,模仿动物十二形结合不同体系可催生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实战技法。
他看着张昭宁认真思考的表情,十分满意,继而又讲:“若不是一对一,而是双方对峙,则要通过制造局部优势和心理碾压来抵消数量劣势。常见的方法有奇袭与伏击、地形利用、心理战、兵种克制、集中优势逐个击破。”
张昭宁目瞪口呆,这男子说了一个专为弱者设计的战斗哲学。单独的每个招式师傅都教过,自己从来没有组合过。兴奋的忙起身拿来了纸和笔,坐到了炕沿,看着男子:“大侠,麻烦你再讲一遍。我确实没记住。我虽然不会武功,但是我感觉你说的很厉害。”
确实蠢笨,严廓暗暗腹诽。自己有名字,不叫大侠。
张昭宁马上改口:“你这个名字读起来像‘十叔’,像是我祖父的第十个儿子。我不怕你占我便宜,只是这样把你叫老了。我就唤你石大哥,麻烦你再讲一遍。”
严廓无奈,又讲了一遍。张十一书写倒是很快,字也甚是好看。
张昭宁退到火炉边,看了几遍后,将纸扔进炉中,化为灰烬。转头对男子道:“你说的确实有意思,只是我拿着也没用,还是烧了吧。”
严廓心想:你都背下来了,还说这些。她本事不外漏,倒是好事。
他看着那些点心:“你喜欢枣子?今年十月新枣下来,我可以送你。”
张昭宁一听,两眼放光:“那太好了。别弄鸡蛋那么大的,太甜,我不爱吃。就弄小灰枣,一点点甜又香。若还有纸皮核桃,也给我弄些。就这两样就行。若有玫瑰花酱也给我弄点,一定要重瓣玫瑰的才香。辣皮子有的话也来点吧。这些都多来些,不然不值得跑一趟。一样二十斤够了。甜的吃多了也胖。”
严廓发现,说到吃的,萧师姐这个徒弟是真不含糊。同时暗忖:在集安这么个小地方,张十一竟能对于阗特产如数家珍。
张昭宁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刚说不用人家报答就要东西了,但旋即又坦然道:“你看上去有钱,这些对你不算什么。”
严廓说:“我记下了,十月会送到。”
两人白日都睡得足,到后半夜也都有了困意。
张昭宁趴在桌上眯一会儿。
严廓转身背对着她睡下。待她呼吸均匀,睡得沉了,他才转身细细打量。
萧师姐这个徒弟,张十一——师姐是怎么收的她?此人接触下来,聪明又谨慎,愚笨又勤奋。影七之前问要不要查清楚,他摇了头。他要自己一点一点认识她。
张昭宁眯了一会儿就起来。她轻轻将炉上的粥和熬好的药包起来放在炕边,又在炉中压了柴火,推开门,朝山下奔去。
门锁落下的声音传来,严廓睁开了眼。脚步声渐远,他踏实睡去。
回去后一切顺利。张昭宁与李老爷子、李老夫人白日里便玩叶子牌消遣。
开始时,李老爷子还要与张昭宁演练各种配伍之方。还是李老夫人开了口:“小十一都说了,这是县太爷给咱们的假期,咱们就好好享受,只管玩叶子牌。”
张昭宁技术不仅差,赌运更是不佳,脸上被贴满了纸条。一上午,两名衙役听得牙痒痒,恨不得自己坐上牌桌把这小药童换下来。终于,一个忍不住推开了屋门。
只见两老一小围坐一圈,牌局正酣。那小药童脸上早已层层叠叠,眼睛都快被遮住了。
“小药童,你还嫩点儿,我给你参谋。你站我后面,听我的再出。”
两老一小忙答应。起初还有些拘谨,果真赌桌上无父子。不一会儿便打得昏天暗地。很快,张昭宁就被换了下来。屋内不时传出:“再来,我就不信了!”“接上接上,这把准赢!”“出啊出啊,别磨蹭。”
“老六,换我进去玩一会儿。”屋外衙役也忍不住了。
“你也进来一起吧。县大人说了,咱就是看着她们不出去。这是最里面的单独院子。屋里打牌外面不知道,快进来一起摸两把。”牌桌上的县衙兴奋地讲。
屋外衙役想想也对。四人便一起玩起了叶子牌,自动排除了张昭宁——她技术实在太差,自己不赢,还影响别人。
连着三日,白日打牌,晚上去半山小屋,一切顺利。
半山小屋,傍晚。影七来报:“侯爷,那边怕是已收到消息了:襄武侯深夜遇刺,京中数名御医连夜赶往西北大营。”
严廓满意地点头,打开手中蜡丸——东边和西北也都按计划进行着。大师兄自是知道他要什么的。
他转而看着影七,示意他继续。
影七挠挠头:“侯爷,十一姑娘每天来回上下山,都在练各种新招式。影七都怕后面十一姑娘发现自己,把我认作看她的衙役,自己被她给杀了。”说完打了个哈欠。
外面一声急促哨响——附近埋伏的死士提醒:张昭宁来了。这个时辰,她怎么会来?
屋内两人对视一眼,此时影七已无法脱身。四下望去,这屋子着实没有能藏人的地方。
门锁松动,张昭宁心头一紧:不好,定是仇家寻来了。
她迅速以衣帽掩面,一脚踹开房门,扬手撒出一把秘制蒙汗药,旋即闪身退出屋外,服下两粒解药。
待药粉散尽,她重新入内,只见蒙面人已倒地不省人事,而炕上那位自己救下的男子安然无恙。她长舒一口气,将解药化入水中,喂他服下。
严廓缓缓醒来,只看一眼便明白了方才的惊险。
“石大哥,此地已被仇家发现,不知后头还有多少人马,咱们得赶紧走!”张昭宁语声急切。
严廓瞥了一眼地上昏睡的影七,暗自苦笑——这小子,又被迷翻了。
张昭宁用雪水浇灭炉火,翻出师父的棉袄给严廓披上,二人匆匆踏雪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