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今日又召了禹王去考校他的功课,林榛陪侍左右,回来得稍晚了些,再去荣国府时,众人皆已等得不耐,林如海带着儿女去拜见岳母,贾母道:“到底是皇上重用的人才,一家子忙人,各有各的事,说起来都是正经事,谁还记得我们这儿呢?”
林如海忙连声赔不是,贾赦、贾政等亦为妹夫说情,好容易哄得贾母开心了,才去花厅男宾席上听戏吃酒,黛玉知道舅舅、表兄们吃醉了酒是什么模样,不放心林榛过去,便领着他在贾母上房女眷席上坐下。这种并不正式、未分主次的家宴,贾母往常都让宝玉、黛玉两个挨着自己坐的,今儿却让薛姨妈挨着自己坐了。
薛姨妈心想,别人犹罢了,今儿邢夫人和王夫人都在,自己是客,坐左手席上也罢了,次首席让邢夫人还是王夫人坐呢?邢夫人是长媳,诰命也高,但谁不知道她和贾赦不讨老太太喜欢?今后她们妯娌难免有嫌隙,自己说到底只是王夫人的妹妹,也从不在意这些虚的次序,还是别让主人家为难了,便笑道:“今儿不是请林家的么?该让两个林家的小客人挨着老太太坐才是。”
贾母道:“他们两个是自家孩子,倒不讲这些,你是贵客,又是他们的长辈,该你坐上来。”
好一句他两个是自家孩子,那就是说和我们亲疏有别了。薛姨妈颇有些不自在,又怕是最近府里传那些“宝姑娘的金锁是和尚给的,要有玉来配”的闲话叫贾母听见了,趁机敲打自己,又怕真说破了,自家便再不能依附荣国府,便只装听不懂:“老太太这话岔了,林老爷大老远过来,既是为他开的席,就该以林家为重。”又指着尤氏、凤姐、李纨、秦氏道,“况且若真按着客家主家,长辈晚辈的来,这几个又没得歇息,只能在边上伺候,又不亲昵了。老太太叫我来时说得是家宴,最自在不过了,怎么如今又要论资排辈了,就像元宵那次一样热热闹闹的不好么?”
尤氏、凤姐等都说:“姨妈太客气了,我们原是做这个的。”
薛姨妈又道:“况且真按着辈分主客排下来,宝玉又要去最末侧座坐了,别的时候也罢了,今儿个他老爷就在外头花厅,他往那儿一坐,他老爷一眼就能看到他,本来今儿个就挨了骂,再在那儿晃悠,我看着都可怜。”说得众人都笑起来。
贾母便还按元宵夜宴时那样,自己坐主位独榻,榻旁专属二席,一席让薛姨妈领着宝钗坐了,另一席则是宝玉、黛玉、林榛、贾兰,正下方设了两桌,邢、王二位夫人领着几个媳妇、姑娘各坐一桌,宝玉隔着席冲薛姨妈连连拱手道谢,看得贾母笑起来:“你自己说要去上学,到了学堂又惹是生非的,还打起架来了。不怪你老子要骂你。”
宝玉嘀咕道:“明明是他们当众羞辱秦钟,瑞大哥反派我们的不是,才闹起来的。”
贾兰闻言,抬眼看了眼二叔,眼里满是不赞同。
贾母早听李贵汇报了来去,心里也觉得小孩子闹架没什么大不了的,反而是贾环告状显得兄弟不睦、贾政又小题大做,因而忙借口要招待林如海,把宝玉救下来了,倒是对贾兰道:“听说今天菌儿想帮你叔叔,倒是你拦下来了?”
贾兰闷声道:“他脾气躁,水壶被误伤打碎了,就气得想反击……但此事实与我们不相干,况他年纪小,力气也小,我没劝住他,他把那书匣子扔出去,反而落在叔叔和小秦相公桌上,砸坏了许多东西。”
贾母摇头叹息道:“你这孩子,虽然安分谨慎,但未免太置身事外,宝玉是你亲叔叔啊!到了家里,关起门来,你怎么劝你叔叔都不为过,可是在外头跟外人争论起来,你也太疏离了。”
贾兰想说那个秦钟确实和薛蟠的相好勾三搭四,想说闹事的金荣背后有薛蟠撑腰,实际上今儿个闹起来,两边都不占理,想说学堂里乌烟瘴气的,原本是薛蟠用金银笼络了一帮穷学生,现在宝二叔过来了,他没法在学堂里贴烧饼,早愤愤不平了,两边打起来是迟早的事,但这些话说出来有什么用?好像曾祖母就会出手管束薛蟠、宝二叔一样,他又不能离开学堂,去个不那么乌烟瘴气的地方念书,何必再生事,因而只得点头称“知道了”。
贾母虽溺爱宝玉,不许贾政太过严厉地管教儿子,但想到今日林家人来说“我们大爷被皇上叫去问功课了”,又难免对比出一丝焦虑之意,便问林榛:“你如今书读得怎么样?”
林榛在宫里不敢放开了吃饭,早饿得饥肠辘辘,不等菜上齐,便先拿一碗热汤就着点心垫了垫肚子,一开始都没听见贾母问他,还是黛玉提醒了,他才匆匆放下糕点,嘴角还沾着屑子,看得贾母又觉得好笑:“行,不折腾你了,你快吃吧,别饿坏肚子了。”一面又吩咐鸳鸯把自己桌上的菜多送几样到那边去,更是对宝玉叹道,“瞧瞧你林弟弟,读书读成了这样,你比他吃得好,穿得暖,怎么就不肯好好用功呢?得亏这回是你自己吵着要去念书的,不然,怕又要闹了。”
宝玉其实本就不喜功名八股,只是瞧见了秦钟,一眼荡魂,想与他朝夕相伴,才向祖母请求去学堂的,如今听了这些劝解,更心烦意乱起来,只是姐妹们都不在这桌,宝姐姐满心满口都是仕途经济,自然不会帮他说话,他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林妹妹。
黛玉被他盯得没法,只得道:“小孩子上学打架,不是再正常不过了么,倒是掌塾太爷怎么不管管?”
宝玉忙说:“太爷有事,早回家去了,留了个七言对联让我们对了,命瑞大哥看管我们……只是瑞大哥处事不公,直拉偏架。”
黛玉听了,淡淡地“哦”了一声,不再说话。贾瑞她没见过,只知道是贾府的远支子弟,和祖父贾代儒都是依仗着宁、荣两府过活,他是疯了,不偏袒荣国府的金疙瘩和宁国府最受器重的小蓉奶奶的弟弟,去偏袒别的远房穷亲戚?
她料定宝玉没说真话,却实在算错了贾家学堂里的乌烟瘴气、龙蛇混杂,那薛蟠早前在那家塾里用银钱、吃食笼络了一干“契弟”,自然也给了不少好处给贾瑞,要他替自己哄骗拉拢俊秀学生。俗话说“拿人手短”,宝玉来上学后,薛蟠也对秦钟动了心思,只是自讨没趣,他折了面子,就不大乐意来学堂了,贾瑞少了许多进项,自然看秦钟不顺,今日金荣发作起来,他还真趁机泄了私愤。
只是黛玉如何知道这一节?看宝玉愤懑的表情,只想摇头。从前她只觉得宝玉懦弱不担事,虽口口声声怜惜女孩子,所作所为却在把女儿家往更难的境地里推,但到底心肠不坏,天性温和。如今只觉得他去了几趟学堂,书没读多少,反把赤诚纯粹之心读没了,成了和他家那些叔伯兄弟一样依仗身份、欺压旁人的污浊男人了。
倒是贾母说:“玉儿说得有理,掌塾先生都不在,只靠一个毛孩子,如何管得住这么多小毛孩子?”
说到底,贾代儒连秀才都不是,只是年高有德,才被推举为家学掌塾,据贾政说,学问也只“中平”,只是辈分高,压得住这帮小鬼而已。但如今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又有些倚老卖老,疏于管束,放任学堂歪风邪气,今儿个还擅离职守,才有了宝玉、秦钟、金荣等大闹学堂的闹剧来。
贾母对贾家上上下下、旁支远亲们钻营投机、得权便贪、混差事捞油水的行为并非一无所知,也知道如贾代儒、贾瑞这干人,时常欺软怕硬,遇事便推诿避祸,只是把宗族差事当成捞钱的捷径,哪肯安分用心?她也未必不想管,只是约束宗族其实是贾珍这个族长的活计,她这个长辈,名义上是老祖宗,实际上也只能“劝”,不能“治”,况且这种百年大族,最重体面和睦,她真出手管束,势必闹得全府鸡飞狗跳,到时候亲戚们彼此结仇对立,反倒让外人看了笑话。
只是想到当年宁、荣二公沐血奋战,才创下这百年基业来,如今倒被子孙们一点一点蛀空了根基,她如何能不痛心?眼看着如今王家、史家、韩家、林家这几门姻亲故旧,都有出息的儿孙,自家却止步不前,她心里难免泛起了酸意。
只是老祖母的心酸宝玉是看不到的,他只是怔怔地看着林黛玉。
林妹妹眼中方才一闪而过的厌弃是真的么?还是他看错了?她也成了那等世俗规矩的拥趸了吗?
他起初以为林妹妹是知己,因为她从不像别人一样劝他读书上进,但如今她对林榛的功课那样上心,又不信他……宝玉心里只余酸楚,林妹妹回家小住这几日,他等得肝肠寸断的,如今竟然这样,这饭也没心情吃了,他只恨不能即刻离席,去找秦钟,在他怀里好好哭一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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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宴女婿贾母半含酸,闹学堂宝玉试龙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