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戏乐声响起,贾母侧耳听了一会儿,摇头道:“太喧闹了些,反失了韵味。”
今天的戏酒是宁国府贾珍自告奋勇安排的,尤氏在下头听到了,忙回道:“这回是外头雇的小戏儿和十番档子班,到底比不上大户人家自己养的班子可心。”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不管是宁国府还是荣国府,进项都大不如前,自家养戏班、十番,那就是往无底洞里砸钱,时而听点响罢了,着实不划算。何况,外头的戏班子撕得下脸面来,这会儿有贾政、林如海等正经人在,唱正经戏罢了,等过会儿爷们喝多了,那几个再寻一处偏僻点的厅堂,点几出粉戏,谁知道玩闹成什么样呢。尤氏自然是知道贾珍从外头雇戏班子来图什么,但也不好说,还得帮着遮掩一二,免得自己丢人。
贾母是什么人?如何看不出尤氏的心思,不过贾珍虽然是她的晚辈,但毕竟是贾家的族长,当着林、薛两家客人的面,她自然不能发作,只是叹息着摇摇头:平常贾赦还总是怪她偏心二房,但看看贾家如今这几个当家人,个个粗鄙好色、行事不堪,要没有贾政勉强顶着门面,他们家还不知道要荒唐成什么样呢!心里更坚定要宝、黛成婚的念头——老的已经指望不上,还是找读书人家的女儿进来教导子孙后辈,培养小的吧!
正想着呢,玻璃在外头送了酒进来,对宝玉笑道:“外头二老爷和林老爷他们在出题作诗,连环爷、琮爷和小蔷爷都得了赏呢,你这不去试试?”
宝玉正忧愤黛玉的“背叛”,哪有这个心思,倒是贾兰跃跃欲试起来。
贾母知道林榛的拜师宴上,一册腊梅诗集彻底打出了名气,才有了后来的造化,自家若能效仿,让儿孙的名字也入了贵人的耳,岂不更好?只恨自家亲友里没有那么多读书人罢了,如今好容易林如海在,他主持个诗会,贾家儿孙们的诗无论作得如何,总能借林探花的名义传出去几分,养养名声。只是见宝玉不愿,便笑道:“出的什么题?让他们进来说,我也听听。”
玻璃忙出去传话,丫鬟们在上房厅内拉起帘幔,不多时,贾政、林如海便带着几个小辈进来了,隔着屏风帘幔和女眷们说话,贾母因问他们出的什么题,林如海笑道:“寻常酒戏家宴,不是咏雪,就是观月,倒是都作腻了,倒是前几日听了一出戏,倒是感慨,可作一词。”
众人忙问何戏。
林如海便道:“正是《庆顶珠》。”
贾母听戏不喜喧闹,不常听武戏,因问:“《庆顶珠》说的是什么故事?”
林如海道:“这出戏又叫《打渔杀家》,说的是萧恩父女打渔为生,劣绅丁员外勾结县官吕子秋百般欺压百姓,官府贪赃枉法,萧恩告状反被贪官杖责,忍无可忍,深夜带女儿闯进丁府,手刃恶霸丁员外,报仇雪恨的故事。”
贾母便命戏班子演起来,又命孩子们以此为题,各写一词。
别人也罢了,只是贾赦、贾珍等却越听越心慌。林如海今日点戏,文戏有《刺梁》,讲东汉时候的侠女邬飞霞为父报仇,手刃大贪官梁冀的故事,武戏有《庆顶珠》,贾母被瞒着,浑然不知,但他两个却知道,林如海恐怕意有所指。
原来吴新登被抓的时候,贾家上下便有些不舒服,只是当时理亏,倒也过去了,但后来得知吴新登手上有那么多钱财田庄,全归了公,要还给受害者,贾赦这样油锅里的钱都要捞出来花的主儿如何不心疼?加上吴家几代在贾家伺候,亲戚众多,求到了宁国府,贾珍倒不缺钱使,但是听说那春杏已经收回了田庄,竟然还不满足,还要告上去,那就实在不知好歹、太打贾家面子了,因而叔侄两一拍即合,暗中打点,打算做成铁案,把春杏彻底按死,吴新登是贾家的奴才,他的罪名也只该有个“欺瞒主上,私蓄产业”,然后那些产业该名正言顺地回到贾家主子手上。本来有陈栋盯着,顺天府还不敢应承,谁知道陈栋的便宜爹可巧死了,他们便觉得机会来了,已经想好了那些钱到手了怎么分,要不贾珍也不会大方地揽下今日的戏酒。
但顺天府才来了信,说那案子因是民告官,直接划给了兰台寺,不归他们审理。他俩还在说顺天府敷衍不听话,要再去敲打敲打呢,先被林如海这两出戏敲打了。
游侠报仇的故事什么时候都是吸引人的,何况扮演萧桂英青衣二十上下的年纪,生得眉目俊秀,虽短打渔婆装束也看得出身量苗条,宝玉起先还觉得这戏是男人听的,没什么意思,但听着听着,也入了神。
戏一结束,贾母便说了声“赏”,下人们忙往戏台子上撒钱,饰演萧恩的班主带着女儿来谢恩磕头,宝玉偷偷地看着那青衣娴静柔美的侧脸,一时看得怔了,还是袭人拉了他一把,才回过神来。
林如海道:“便请各位以萧桂英为题,写词以颂吧。”
贾政便问可限词牌名和韵脚。
林如海笑道:“自家小聚,闲游即兴,不评名次,只作消遣,各人随心即可。”
宝玉原本担心高中探花的林姑父会出什么应试的无趣题目,结果以侠女为题,又无拘束,一时兴致勃勃,一扫方才的烦闷,斟酌起词句来。
他和贾兰、林榛坐一桌上,自然看得见贾兰抓耳挠腮苦苦思索的样子,这孩子作诗格律工整,守规矩不出错,但灵气、文采、意境皆远不如人,只学了举业文章罢了。料想林榛应当也如是。却偷偷瞥见黛玉自己不忙着写,反而在林榛的纸上涂改,过了一会儿,又半是嫌弃半是好笑地推了推弟弟,说:“又没限韵,你不认识别的字了?两句都用一样的?算了,就这样吧,你懂什么写词作诗呢。”
凤姐不识文墨,如今几个小辈忙着写词,她便来贾母这边应候,说说笑笑哄贾母高兴,听见黛玉这话,笑道:“老祖宗听听林妹妹教训林兄弟的话,这哪是训弟弟,倒像教儿子。”贾母若有所思地道:“她倒是把她弟弟带得好,很有做姐姐的模样。”
如今满屋为了招待林家的人兴师动众的,又齐齐静下来写诗作词的,王夫人本就不甚自在,听了这话,难免多心,便悄悄问宝玉会不会写。
宝玉已一挥而就,忙回太太:“已有了,只待再改改。”
王夫人心里又得意起来,说:“你不丢丑就行了。”但一想起今日的题目竟然是个女子,又觉得很不上台面,只能唉声叹气地坐回去,幸有薛姨妈在一旁拿话岔开。
一时众人都写完了,交了上去,贾政便推林如海评,林如海笑道:“存周兄最为公正,该你作裁判才是,我已是出题人,若再点评优劣,岂不成了‘一言堂’?”
贾政便不好再推辞,接过众人词稿,头一个先看宝玉的《浣溪沙》,读前面几句还连连摇头,待读到“休道闺柔无胆气,可怜尘世少清韶,一腔幽恨逐风飘”时,眉头微展,又不愿显露,只淡淡“嗯”了一声,说:“幸好年长几岁,比你的侄儿们有几分歪才,只是竟一丝典故也不用?”
如若他的门生清客在,此刻便要凑趣奉承“二爷天资过人”之类的,奈何林如海只是抚髯微笑,并不接话。贾政心下微微失望,但自知才情不及贾雨村、林如海这些正经考上功名的,一时也对自己的眼光生了疑。再往下一张恰是林榛的,他拿起来看,竟是一首《鹧鸪天》:
烟波一叶敛愁颦,淡蓑寒浪度朝昏。
本甘江上樵渔计,奈何公门虎狼嗔。
鞭父老,恨难申,纤怀藏刃踏昏沉。
红袖纵有千行泪,不解苍生疾苦辛。
看得贾政也笑起来,心道,怪不得方才外甥女要说他“不懂作诗”,果然无多少灵气,但一直读着最后一句,又猛然惊醒:怪不得他能陪侍贵人身侧,这最后一句不是再典型不过的“情系黎庶、心恤万民”么?说句不中听的,有这一句,可比其他什么文辞飘逸、风流词藻强得多了。
他心里暗暗将自家儿孙和林榛比较了一番,不禁摇头叹息,剩下的词作匆匆看完,竟推举出宝钗的《卜算子》为最佳,因宝钗另辟蹊径,不写侠女豪情,只着重写他们父女情深,虽不及旁人慷慨激昂,反倒有一股温柔蕴藉,更合闺阁气韵。
贾宝玉心里偷偷觉得黛玉那首更佳,只是不敢反驳老爷,只是一直念叨着她那句“霜刃未惊孤月,红妆已破寒江”,越想越觉得意境高绝。
酒歇戏罢,众人皆意犹未尽,独贾赦、贾珍心有戚戚,连胡闹也顾不得了,凑在一块儿商议对策。贾珍毕竟不缺这点银子花,率先打了退堂鼓:“案子已经到了兰台寺,咱们若再揪着,能办成也罢了,若是办不成,岂不反而折损了自己的名望?往后再想办这样的事,可就难了。”
贾赦犹不甘心,道:“吴新登掌管这边库房十几年了,别说在外头抢的,就是他自己捞的也不少了,那可都是我家的银子,怎能随意充公?”便又心生一计,命人去唤贾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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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宴饮题词颂评侠女,居心叵测算计脏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