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是次日才知道父亲和弟弟的争执的。丹青昨儿被留在林家看家,侍奉宵夜的时候听了个全程,吓得一晚上没睡,一大早就匆匆忙忙过来给姑娘梳头,再悄悄把那父子二人的话学了。
“榛儿如今倒是出息了。”黛玉想起从前在扬州的时候,林榛养在文姨娘房里沉默寡言的样子,别说和父亲争辩出个高低了,他遇到什么事只能憋在心里自己生气,连奶娘偷他财物都只能用近乎玉石俱焚的方式赶走她。如今来了京里,纵然百般不自在,好歹他敢据理力争,不怯场了。
她不无骄傲地想,我养他养得比文姨娘还好。
原本以为父亲会责备、阻拦她,但黛玉回府后,给父亲请安时,林如海只是说了声:“陈世兄父丧,你那个叫春杏的女庄头的案子,他托给了兰台寺覃大夫。”
这个名字黛玉不曾听过,但看父亲的脸色,她便知结果,于是恭恭敬敬地向父亲行礼道谢。
“谢我做什么?”林如海冷笑道,“你该谢你弟弟,他说如果那个案子判得不够,他就要把你写的颂状传得满城皆知,让天下人评个理。”
这话丹青学过,黛玉再听一遍,依旧觉得脸上发烫,心里却又暖又涩:“到底是小孩子,说话做事横冲直撞的,父亲别和他计较。”
那封颂状是她看过春杏的泣血书后一时激愤写下的,本也没打算用,原是想烧了,只是的确行文、情感都是她文章之最,不大舍得,便随手塞在书匣子里,谁料林榛竟视若珍宝,读了两遍,已能全文背下。她不觉得用文字申冤讨伐有什么不对,只是按正常人的思路,闺阁女儿家的文字不应该流出去,以兄弟的名义传出去也行——但林榛不这么想,他觉得姐姐的文章好,就该所有人夸他姐姐,不必忌讳什么,更不能掩去姐姐的名字。
好个林榛。
黛玉知道若自己的文字流出去,一定会招到不小的麻烦,远的不说,外祖母家家风就不提倡女孩子大出风头,当初还说天天上学的三春姐妹“不过是认得两个字,不是睁眼的瞎子罢了”,若知道她这样锋芒毕露,不知道会怎么想。但她竟然不害怕,甚至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雀跃。
“父亲去打过招呼了?”她说道。春杏的案子在京城的官老爷眼里,其实只是个许多年前的小案子,都不值当他们在衙门里坐上这么一坐,陈御史既怜悯平民,又图名声,才愿意管一管,他手上这样的小案子数不胜数,这桩能有人接手,想来不只是他一个人的面子,必是父亲也使了力。
“这话叫你弟弟听到,又要拿出那套‘都是仗势,那我们和吴新登又有什么区别’的说法来了。”林如海轻笑一声,“哪里需要我打招呼?谁不知道你们是我的孩子,锦乡侯如今风光无两,不看我的面子也要看他的面子,还需要人刻意去说?”
果然,到最后还是官场的“潜规则”。黛玉轻轻摇了摇头,但没说什么。
林如海道:“你弟弟,不知是太天真,还是犟,情绪上来了只会反驳。不管哪种,都挺头疼的。”
黛玉给弟弟说话:“他平时也不这样,是见我为了这事愤慨多时,跟着义愤填膺罢了。他在锦乡侯府、在弘文馆读书时,都老老实实的,呼吸都不敢大声。”
“那在你外祖母家呢?”
黛玉道:“那也不是他先的。”
这护短护的,也是,她都能做出为了给弟弟出气直接把吴新登侵田占地的事儿揪出来告上都察院的事儿了,何况说两句话?林如海叹道:“你母亲临走前给你们分了玉环,要你们手足齐心,你们倒是听话。”
“如果没有弟弟,我一个人住在舅舅家,父亲想过会是什么样吗?”黛玉问道,“也许就没这么多矛盾了,我起初告告状,发现会让外祖母、舅母为难,就算了,反正吃穿用度少不了我的,下人们多嘴啰嗦,甚至当着我的面议论,我只当不知道——哪里会像弟弟这样闹得天翻地覆的呢?父亲觉得,这样是好,还是不好呢?”
她第一天入荣国府时,两个舅舅避而不见,二舅妈先声夺人,不许她招惹宝玉表兄,还要在她和凤姐说话的时候突然插嘴“该随手拿两件出来给你妹妹裁衣裳”,宝玉又是想给她取小字,又是问她有没有玉……众人忽视弟弟时,她把弟弟拉到身边,长辈不在意两个小孩子时,她和弟弟嘀嘀咕咕,宝玉越界时,弟弟站在了她的身前。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呢?
林如海一时语塞。
“春杏这个案子,还是要多谢父亲。我的那篇颂状,绝不会被当作申冤檄文发出去。”黛玉向父亲保证,“覃大人对得起天地良心就好。”
她没那么不谙世事,也知道如若自己只是平头百姓,哪里找得到都察院去?陈御史再嫉恶如仇,也不是天天站在路边上听百姓喊冤的。横竖都用了身份,那还是求一个好结果为妙。
林如海深深地看了一眼女儿,半晌,这个以文入仕的探花郎才道:“你知道吗?如果想要以文申冤,其实比起一篇词藻华美,引经据典的文章,几句通俗易懂,小孩子都能挂在嘴边的顺口溜反而传得更广。下回……下回你再遇到这种事,又不想麻烦其他人,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黛玉怔住了,呆呆地看着父亲。她忽然有一种醍醐灌顶之感,好像自己摸索了很久,忽然被一把揭开了眼前的纱帘。
父亲不怪她自作主张、“不安分”,反而教她更行之有效的法子。
“你给锦乡侯夫人作干女儿后,在你外祖母家恐怕会比之前还要更难捱一些。好在干娘养干女儿,也是天经地义的。你外祖母年纪大了,又有那么多孙子孙女要照顾,难免有顾及不到的地方。咱们也不能太难为她老人家。你如若有什么不顺,不必大动干戈,给锦乡侯夫人带个话,让她接你回来住就是了。”林如海环顾四周,自家的宅邸这半年也是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我听紫鹃说,那个洋太医说多晒晒太阳对你的病有好处,正好咱们家有玻璃窗,也省得劳累别人家更换。”
荣国府倒是也有带玻璃窗的房间,只是就在王夫人正房后方,紧邻王夫人院落,从王夫人住处往老太太、凤姐院子里去必经那处,是给寡居的李纨住的,玻璃窗一览无余,更像是让来往的仆妇们审视这位节妇的清新守礼。
黛玉听出来不对劲:“怎么认了锦乡侯夫人做干娘,就比以前难挨了?”难道舅舅家和锦乡侯有什么龃龉?倒是看不出来,外祖母提到锦乡侯,只有对“如今生分了”的可惜,隐隐有些拉拢之意,但也不强求,看不出有什么矛盾呀?
林如海苦笑道:“和你外祖母家是没有什么,但宁荣两府一向同气连枝,是真正的兄弟。”
那便是说干爹和宁国府有嫌隙?但宁国府的贾敬舅舅虽比父亲还早一届中进士,但早就辞官不做,修仙问道去了,连爵位也给了儿子继承,珍表兄成日里斗鸡走狗,和一帮纨绔子弟们吃酒取乐,别说得罪干爹了,怕是连和内阁学士搭上话都难。
她算了算贾敬辞官的岁数,心下大骇——好巧不巧,正是皇上清算牵涉进忠义王叛乱的官员、锦乡侯被诬告的那一年。难道是……?
如果那样,贾敬舅舅当年匆匆辞官,只怕不是为了修道,而是避祸。明明一向瞧不起儿子,却急急忙忙把爵位传给他也说得通了。
只是如果真是那样,那锦乡侯和宁国府之间就不是什么寻常矛盾,而是不死不休的政敌了。父亲起初还打算让林榛做两边说和的桥梁呢。现在也不得不选边站好了。
一起去面圣,一起去陈家的丧礼,更重要的是,政事上同进退,一起上了禹王的船。
“父亲已经选好了。”她肯定地说。
林如海再次惊讶于女儿的敏锐和通透,如若本朝的女官不是在宫里伺候皇妃公主们的伴读,而是像唐朝女官那样真的可以参与政事,他又何须愁林家的将来?
“选好了。”他坦然承认。
没有办法,皇上剑指江南官场,甄应嘉首当其冲。甄家和贾家是什么交情?他作为贾家的女婿,如若再摇摆不定,那岂止是两边不讨好,恐怕哪天乌纱帽被掳走也难说。但此番回去,真要彻查江南的官商勾结、贪污**?那恐怕又是龙潭虎穴,寸步难行。
他当然知道儿女们在京城过得不顺意,但现如今,还真没办法接他们回家。
“我有公务在身,得尽快赶回任上。你舅舅家今日设了宴,既是接风,也是送行。”他叹了口气,“等你弟弟下学回来,咱们就过去罢。至于你和你弟弟在荣国府……我今日去和你外祖母谈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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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探花郎出手授机宜,玲珑女洞悉悟世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