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苓 第19章 在黑夜 向黎明（1）

学堂现在成了陈秀苓的另一个“战场”，她和小会的青年们收集着车夫被克扣工资的证据，还讨论着工人们的情况。这也是她最初觉醒的天地。

工人们的反抗斗争使她的思想进入了“暴风雨”的狂热状态，陈秀苓的心里每天都要奏上一曲理想主义的赞歌。

放学时，她和潘玉瑶走在小巷里，黄昏的浓日照在她们脸庞，眸中的光与日光交织，便能照亮漫漫长夜。潘玉瑶随口问道：“他们要一直限制你出行吗？”

陈秀苓摇摇头，说：“我不清楚，看情况吧。”

正在这时，她猛然抬头看见脸色平静的方时谨正倚在墙边，陈秀苓一惊，轻轻拍了拍潘玉瑶，示意她看前面。

潘玉瑶抬头看去，她不禁笑了起来，陈秀苓不解地低语道：“笑什么？”

潘玉瑶迎面走上去对方时谨说：“想明白了？”

方时谨冷冷地说：“我是不会赞同你们那套实践方法的，太危险也太偏激了，或许我们可以用其他方式慢慢地促进群众觉醒，”他顿了顿，眼底不禁透着几分忧伤“当然，如果调和失败，我们不得不承认小会产生思想上的分裂了。”

潘玉瑶笑容在阳光下渐渐收敛了，她咬着唇，望着方时谨让人捉摸不透的眼眸，笑容显得酸涩：“没事，至少你现在来找我们了。”

陈秀苓听后心头一颤，无尽的酸涩涌入心头，曾经个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开始了第一次思想分裂，她清楚，如果不及时做思想工作，他们很可能会有更大的分歧甚至仇恨。

陈秀苓上前一步，平静地说：“我总说，时间会证明一切，今日可能分不出谁对谁错，但几年后，我们彼此都会醒悟着。”

方时谨低头不语，潘玉瑶说：“方时谨，你为什么不赞同实践方法。”

方时谨严肃地说：“我认为，只要思想启蒙就够了，思想觉醒了，国家自然就强大了。”

陈秀苓皱着眉头，反驳道：“唯心主义革命是行不通的，没有实际行动就是空谈。”

方时谨紧皱着眉头，不满地问道：“我就不明白了，革命必须要像你们这样走极端吗？”

陈秀苓说：“这个国家已经黑暗透底了，只有一场开天辟地的大革命，才能拯救人民。”

方时谨激动得涨红了脸，严厉地说：“这是荒谬！你要让我们国家都布满血与牺牲吗？”

陈秀苓也严肃地批评道：“革命哪有不流血的？可血不是白流的！”

方时谨别过脸去，无可奈何地低声说：“我真是搞不懂你们这些说着慷慨激昂的话的人，你们太天真了，根本就不懂现实的残酷！你们的理想早晚会被黑夜吞噬！”

陈秀苓一怔，多少个漫长的黑夜撞进她的瞳孔，她告诉自己，夜很黑，但黎明的光太亮了，她要通向黎明，就必须熬过这段黑夜，理想不会被黑暗吞噬，它只会更加激昂！

陈秀苓冷笑一声，淡淡地答道：“永远不会的。”

说罢，她扭头就走，潘玉瑶“哎”了一声，急得大喊：“秀秀，再说说嘛，现在方同学还在气头，你也是嘛，对他就要脾气好点……”

陈秀苓头也不回，红光与她眼中的星星之火交汇着，即使被现实抨击，她手中还留有理想的余温。

这条路太苦了，思想的火种是微弱的，必须经过一场大革命才能真正点燃，她等着这个时候。

她问自己：什么时候？

十三年后的她笑着回答道：人民当权的时候到了。

回到家，那一家人显得格外反常，傅佩瑶不再坐在梳妆台前打扮，而是优雅而“慷慨”地和陈阿禾说笑，并赏给了她一段墨绿色丝带。

姨妈笑容灿烂，热情地问候她，这让陈秀苓心里格外警觉，她心猛地一跳，淡淡一笑敷衍着说完话后快速上了楼，空荡的房间只有她的心跳声。

每一个寂静的夜，她的心都是激昂的，但今夜不一样，这个傲气的少女难得的静了下来，她微蹙眉头望着窗外微微摇曳的夏末之花。

今年的花格外奇怪，现在已进入秋天，她正开得艳，陈秀苓冥冥之中总觉得这花就像今年觉醒的她，她抛弃了沉迷大家小姐的生活，她甘愿与人民同甘共苦。

这是她路上的一个难题，陈秀苓这样倔强的人，绝不可能向方时谨低头，承认他是对的，她烦闷地打开了《**宣言》，陈秀苓坚信，她就是世上的英雄，不管什么样的难题，她这种天才一定能解出来。

楼下嘈杂的声音无非就是猜疑她的，陈秀苓已经不在乎了，她看到一行外文时心头一颤，陈秀苓指尖微微蜷动，他们都没有对错，但要打破这个旧世界，就必须去反抗、去实践，在过程中，无畏的青年人会犯错，这是常事，但并不能磨灭他们的信仰。

陈秀苓突然笑了起来，漆黑的夜里，她依然坚信，她是个天才，这次，她不会丢掉她的傲骨，以后也不会，永远也不会。

陈秀苓再次碰到方时谨是在学堂，方时谨明显有些尴尬，陈秀苓坦荡一笑，问道：“昨夜过得怎么样？”

方时谨敷衍地答道：“挺好的，我有事就先走了。”

陈秀苓脑海里又浮现出当初小会建立成每个人都意气风发，严肃地发着誓，她嘴角的笑容何尝不是一种苦涩？她没有挽留，她微笑着向他说：“我知道，当初的少年再难回到从前，那便请你走自己的路吧。”

她说着，眼角闪烁着晶莹的泪光，方时谨不禁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陈秀苓嘴角绽放着笑容，挥着手说：“别回头，走你自己的路！”

她接受了分裂，却流了泪。

方时谨微微一笑，果然还是陈秀苓的作风，他迈着大步头也不回地走向前方，杂乱的人群中，他的背影如此坚定，陈秀苓这才觉得喉咙的痛，当初志同道合的朋友终究还是走上了不同的路。

陈秀苓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坚定地一扭头转身离去，泪珠儿在脸颊滚落，这笑容却格外灿烂。

她回去后笑着看着潘玉瑶，语气酸涩地说：“我们终究是分裂了。”

潘玉瑶紧咬着唇，指尖陷入掌心，眼眶微红，却还笑道：“别难过，以后或许还会遇到志同道合的朋友。”

陈秀苓眼眸含笑紧盯潘玉瑶躲闪的眼神，缓缓说道：“我说，你难过吗？”

潘玉瑶一怔，嘴角突然露出恬静的笑，微微点了点头，陈秀苓轻轻握着她的手，她早就看出来了潘玉瑶对方时谨一片真情，而潘玉瑶作为觉醒青年，她不能因为儿女情长而改变自己的实践与道路，她坚定地走在正确的路上。

窗外的花香悠悠缭绕在她的青丝，潘玉瑶闪烁着泪光的眼眸真如黑夜中的点点星光，陈秀苓真觉得，眼前坚定的女孩纯洁得如月光，意志如初升的红日般坚定。

陈秀苓点点头，笑着说：“潘玉瑶，我也把这句话送给你。”

“在革命的道路上，永远不要迷失自我，你身边一定有同频共振的灵魂。”

潘玉瑶的笑容就如山崖上绽放的寒梅，微带着傲气说：“我也送你一句话。”

“到哪里都不要为了迎合而丢掉自己的底线与尊严，永远不要！”

陈秀苓微微点点头，她绝不会在傅佩瑶这些资产阶级面前丢掉傲气，她要让他们看看她的坦荡、她的勇敢、她的坚定！

陈秀苓低头看看老旧的课本，笑道：“如今军阀混战，人民受苦，我便是世上的英雄，我一定要干出一番大事业。”

她的野心与信仰在每个夜里绽放，十三年后的陈秀苓回忆流年，想到当时的年少轻狂，还是会微微一笑，当时有着欲与天公试比高的傲气，这便是青年时代最难得的。

她放学回到家中，空荡荡的，周阿荞告诉她姨妈一家人出去了，陈秀苓听后冷笑一声，这王香桂该是有多痛恨他们这帮青年学生啊！

她慢慢走上楼，这空荡的华丽啊，资产阶级看不懂人民的苦难，他们还妄想在这乱世里沉醉浮华，国人必须自强，民族必须反抗，他们抵制革命，抵制改革，陈秀苓便是在这种环境中生出的向外而开的红花！

陈秀苓的脚步猛地停下了，一瞬间，她眼前仿佛充满了童话的烂漫色彩：陈阿禾笑容明朗灿烂，昂起头高傲间又带着些亲切，对正在哭的小丫头说：“别哭了，瞧你那出息，被老爷骂是常有的事了，习惯就行了，今个姐高兴，给你看个东西。”

陈秀苓冷冷地倚在墙边，陈阿禾手指轻盈地捏着傅佩瑶赏给她的墨绿色丝带，丝料流动，漫出华贵的光。满屋金银香氛，无尽绮丽，笑容隐约透过墨绿带子，缓缓渗着腐烂的气息，带子在空中翻卷、盘旋，像一条幽绿的蛇。

这带子是傅佩瑶高兴赏给她的，陈秀苓看着她这轻盈灵敏的动作，不禁心中悲悯，无知又可悲的女仆啊，你不知，他们把你看得像条狗，这只是他们作践完的产物，你却如此珍爱啊！

陈秀苓又感到惊奇，陈阿禾不是纯粹的坏，她只是旧时代的遗物而已，她仿佛看到了这个自私恶毒的女仆的可爱一面。

陈秀苓为她悲叹，可惜啊，无数的金银都做了尘土，你那余留的烂漫也将在这场资本家的博弈里破灭，最后你才无力地明白，你只是他们的棋子而已。

突然，陈阿禾秀气的眼眸看向她，微微皱眉，陈秀苓心一紧，小丫头也朝这边看过来，陈阿禾眼中刚刚闪烁的光立刻黯淡，将带子甩在一边，面无笑容，极不情愿地说：“小姐失礼了。”

陈秀苓意识到，在陈阿禾看来，是她搅乱了这个女仆最后烂漫的梦，陈秀苓心里布满阴云，沉闷得就像现在陈阿禾阴沉的脸，陈秀苓悄悄舒了一口气，友好地笑着说：“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没关系，在我面前不用拘束。”

陈阿禾一惊，她的回答是这个女仆意料之外的，陈秀苓稳重地看着她，她讨厌女仆的虚伪、自私、猖狂，却又怜悯她被困在资产阶级的金笼中。

陈阿禾还未说话，一旁的小丫头也许是刚受了上午老爷打骂的惊吓，现在吓得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小姐，当然……没有…是我们无礼，我们罪……罪该万死！”

陈秀苓温和地将她搀起来，微笑着说：“快起来，我和这家人不一样，以后和我只用正常说笑，不必讲什么封建礼教。”

小丫头一怔，慌忙谢恩，陈阿禾在旁边直直地站着，陈秀苓心里轻笑，不卑不亢。

陈秀苓说：“做完事就休息会吧，今天也够累的了。”

陈阿禾还警惕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陈秀苓不禁浅浅一笑，从她身边经过，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这奢靡里渗出颓然。

陈秀苓望着远处的天空，一半还浸在黄昏的余晖里，另一半早已渐渐进入黑夜，她的心仿佛宽阔了，就如飞鸟奔向两片截然不同的天。

每个恶毒的底层小人物，也有不为人知的可爱一面。

这份难得的宁静与安详被小姐们的笑声搅乱了，傅佩瑶和几个贵族小姐挽着胳膊谈笑，每次这张扬泼辣的声音响起，陈秀苓总是觉得心里乌云密布，她极其厌恶上流社会的纸醉金迷，她更喜欢亲近底层人民。

陈秀苓打开房门，偷眼瞧着小姐们，她其实是在担心陈阿禾，这个女仆今天那么张扬，千万别惹出什么事端来。

今晚的傅佩瑶看上去虽有笑容但难掩不满，眼神一直飘向一个风流的年轻人。

陈秀苓仔细观瞧，这男人应该就是傅佩瑶经常念叨的王景瑜，碎发垂于额头，一身精致的西装，一双眸中透着忧郁，仿佛一片淡泊的海，举止间显出少爷的贵气。

一阵张扬的笑声传来，陈秀苓的目光不禁看向王景瑜身边的女人，她穿着华丽，大波浪头发肆意洒在肩头，眼眸间溢着小姐的傲慢，红唇微微一扬，不知迷了在场哪位少爷的心。

大家长辈们聚在一起打麻将，激烈的笑声与吼声让她很不适，少爷小姐们那一桌上，一个纨绔子弟应该是酒醉了，眼睛斜眯着看着小姐们，肥胖的脸上堆满油腻的笑，他凑到王景瑜身边的那个张扬的女人身边，迷迷糊糊地笑着说：“陆家出了个大美人哟！……嗯她就是陆悦啊！真美啊！美啊……”

陈秀苓从话里听出那个张扬的美人是陆悦，两个人嘻嘻笑笑，陆悦全然把他当玩物，这盛会上的哪对小姐少爷也何尝不是这样呢？

她又将目光投向王景瑜，突然，她的心猛地一跳，王景瑜深邃的眼眸向楼上瞟了一眼，陈秀苓正撞入他的眸中，王景瑜嘴角勾起一抹笑，陈秀苓急中生智，连忙笑着从楼梯上缓缓走下来，嘈杂的声音凝固在空气中，小姐们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她，傅佩瑶的脸色格外阴沉。

陈秀苓心里想着计谋，这次她必须要在盛会更加伪装自己的身份，让姨妈等人对她放心，从而以后更好地参加反抗斗争。

她从容地说：“众位见笑了，我是陈秀苓，傅佩瑶表妹，今晚也来和大家玩玩。”

陈秀苓心始终是紧的，她注意到，王景瑜的目光一直盯着她，这眼神太让人琢磨不透了，看不出情绪波澜，仿佛死海。

一个纨绔子弟哈哈一笑，大声喊道：“大美人哟！”他眯着眼瞧着傅佩瑶，笑着说“没想到你这个表妹那么漂亮啊！”

傅佩瑶脸颊微红，陈秀苓能看出对面是贵族子弟，只见傅佩瑶迎合他一笑，陈秀苓指尖微蜷，装作镇定地坐在小姐群里，少爷们的目光纷纷投向她，他们都惊叹，在这一群娇生惯养的玫瑰里，这朵山野中的野红花竟显得更加夺目。

一个面容精致的小姐昂着头细细打量了她几眼，随后嗤笑一声，继续和她身边的少爷谈笑。

陈秀苓和这群蛮横的小姐们谈话泰然自若，笑容自然从容，她冲破了贵族小姐的精致华丽，溢出了自己的朴素傲气之美。

在这繁华的盛会中，她还不知，那王景瑜已经开始关注她了，两个灵魂碰撞，一个身困金笼却勇敢奔向自由，一个困在浮华里向往着自由，却不得自由，这也注定了这个风流少爷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