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色眼睛。木匠瞬间错开了视线,咬着嘴唇把目光转向两名穿着厚皮甲的护卫,他们前面站着纳西莎,纳西莎也看着她,还朝露斯利亚撇了撇嘴,随后用棕圆眼珠绕了周围人一圈,眨了几下,最后抿着嘴耸了下肩。
安弗是第一个开口的,她轻飘飘的笑:“神父,真是凑巧,您又带了两位过来散心,这门口已经站着够多人了,别把纳茜吓着了。”她侧过头,轻声对纳西莎说话:“纳茜,去吧,没事的。给了东西早些回去,天色已经不早了,别让你父母担心了。”纳西莎提着一袋沉甸甸的布袋子慢慢地走了几步,视线不停在安弗和神父身上来回打转,最后落在一旁的艾格尼丝身上:“那……执事大人,我先把东西交给露西了?”
“纳茜,你便去吧。”艾格尼丝的表情和动作都几近于无,站得板直,也不再像以前一样焦急慌忙地捏着她胸前的十字架,只攥着泛白的拳头,目光落在地面上的污垢;十几年,露斯利亚第一次见到她这副样子。
神父站在门厅没有动,让纳西莎快步朝露斯利亚走了过来,他缓声说:“审判官大人,听闻您今夜提前回来了,我便带些人前来接您,您骑马奔波半日,大概辛苦极了。”
安弗勾出一个浅笑:“赶路倒算不上什么劳累事,还是让您操心了,带了一位奥拉齐奥修士也罢,还带了位木匠。不过倒是正好,纳茜,你拉木匠去侧边站着吧,毕竟这几日你们见得少了,应是有些私话要讲。”露斯利亚看见神父侧头望了她一眼,随后下了阶梯,向安弗走得更近了些,跛脚修士跟着他过去了。
纳西莎拉着露斯利亚的袖口,带木匠走到了不远处墙角的侧边,纳西莎提着袋子回头望了一圈,她露出白牙:“天哪,露西!幸好刚才审判官大人及时回来了,要不然我得多不合时宜呀——执事大人也真是的,竟然能忘了空客房都被审判官大人的几个护卫住下了!”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在袋子里悉悉索索地掏着。安弗和神父之间的交谈声从纳西莎的背后响起,露斯利亚的视线越过她的头顶,注意力渐渐散了过去,安弗站得直挺,看上去没有丝毫疲意,但阴冷的月光下,审判官的手套内侧和袍子下摆分明沾了泥,纳西莎的话语开始变得模糊。
“神父,您不必亲自过来的,天这么晚了,叫几名杂役便是了。”
“审判官大人,您是修道院的贵客,怎能任您奔波半日,而修道院不来迎接。执事,你去叫些杂役过来牵马,再叫杰罗修士给审判官大人煮一碗——不,是我一时疏忽了,执事,叫他去煮四碗安神汤。”
“我这便去,神父。”
“艾格尼丝执事,不用如此费心了。这时间修士们应该是睡下了,再叫人起床、扰人清净,便不是我的本心了。”
神父几声沉沉的笑。
“您是以自身忍受疲劳,来换取修士们的睡眠,能遇到您这样体贴人心的审判官,是我们修道院的福祉。倒往往考虑得比我这个院长更为周到。执事,去叫杂役过来。”
“您说笑了,在修道院事务上,作为院长,您应是比我这个外人更为关心的,就譬如——”
安弗的眼睛转了过来,紧随其后神父的视线,露斯利亚连忙低下了头,看着还正滔滔不绝的纳西莎,纳西莎明亮的声音重新盖上了耳廓,不远处的交谈声停顿后仍在继续,成了不可知的隐语。
“噢!露西,对了,是我一时傻了。刚刚听我讲了这么久,你可能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其实原本是执事大人今晚早些时候和我讲——神父打算叫我过来修道院帮工的,我肯定答应啦!除了上次审判官大人叫我们去问话那次,我没进过修道院里面呢,不过等我收拾好东西过来修道院的时候,却有个修士在门口说:‘审判官大人快回来了’,还让我们等着别进去——”
露斯利亚蹙了眉毛:“修士?”
“是呀,一个卷褐色头发的男修士,让我们在那站着等了好久好久,门口风可大了!吹得我和执事大人都快冻死了!哦,不过后面那个修士就走了,然后又来了个灰褐色头发的修士,和执事大人说了几句话就跑了——嘿,露西,你瞧瞧我给你带了什么!”
她笑嘻嘻地拿出一袋布包裹,塞进露斯利亚手里,“咦,露西,你手里袋子装的是什么?”露斯利亚沉默了片刻:“药草。纳西莎,你拿回去泡水喝吧。我在修道院有的喝。”她把那个药草袋子装进了纳西莎的麻布袋,“好呀!露西,你知道吗?这几天不知道怎么了,妈老去地里找野药草,明明家里也没人——不对,先不说这些!露西,虽然我没法儿进修道院陪你了,不过我给你的那个袋子里装了些煮好的鸡蛋和无花果干,你没事的时候吃!”
露斯利亚嗯了一声,抬眼看见安弗还在和神父彼此微笑着讲话,艾格尼丝已经不见了,奥拉齐奥修士则朝一言不发的书记官走了几步,恭敬地微微欠身,说了几句,书记官同样微笑着,挡住了跛脚修士走向马匹的路,没有移开。
“纳茜,”安弗的声音响了些,朝纳西莎轻轻侧了头,弯出一个温和的笑:“东西给完了么?有些晚了,我叫一位护卫送你回去吧。玛尔塔,把她送去河边的那个磨坊。”纳西莎眨了几下眼睛,最后回头扯了扯露斯利亚的手指,露了一个笑。
她转过头,攥着袋子走了回去,看着那名壮实的护卫,声音有些诧异:“审判官大人,我自己一人回去就可以啦!用不着您派人送我。”
木匠看着那一跳一跳的褐色发顶,一旁的神父吐出平稳的语句:“审判官大人,几名护卫也跟着您奔波了许久,不妨让奥拉齐奥修士送那姑娘回家吧。”
“奥拉齐奥修士终归是位男修士,夜晚独自一人送纳茜回去,应是有些不合事宜了。”安弗的嘴唇抿着薄薄的笑容,眼神缓慢扫过神父的面容:“修道院脱俗太久,神父怕是忘了这些事了。”神父面色未变,从直挺的鹰钩鼻里散出两声柔和的轻笑:“是我考虑不周了,姑娘,你同那位女护卫回去吧。劳烦你今夜白跑一趟了,是修道院的疏忽。”
“神父,您不用道歉,我也顺带着给露西送了好些东西呢!”纳西莎朝神父点了点头,最后又朝露斯利亚呲着牙挥了挥手,还是跟着那深皮肤的女人走了。
风有些寒,艾格尼丝带着几名杂役重新回了这里,露斯利亚看着行李被人取下、马匹被人牵走,唯有那匹黑马,奥拉齐奥修士一直抬头望着它:“书记官,当真让您继续牵着吗?”“是的,奥拉齐奥修士。您不必代劳,大人的马,性子有些烈。”
马蹄温顺地敲着地面,一行人要离去了,安弗走在队伍前列,回头:“木匠,站着做什么?寒风还没有刮够么?”
露斯利亚站在原地,看见神父用平静而冷淡的目光看她,他微微点了下头;一旁牵马的书记官看了神父一眼,视线又落回了安弗身上;奥拉齐奥和艾格尼丝则望着她,前者脸上板平的笑,后者没有表情;露斯利亚抓着纳西莎送来的袋子,缓慢地跟在了队伍后边。
她走在马匹后头,那跛脚的修士走得越来越慢,也渐渐落了步伐,和露斯利亚并齐了,他喃喃自语的低声叹怨着:“唉——这年头还要折磨腿脚不便的人。”他扫了露斯利亚手里的麻布袋子一眼,压低了声音:“咦,您刚才的药草袋子呢?”“换了。”
露斯利亚目视前方,看见审判官束着的马尾已经有些散了,披了几缕长发落在肩上。又垂了眼,露斯利亚看着脏污的靴子皮面,在夯实的泥地上一下下地抬。安弗·德尼尔,你会是教廷的毒害吗?
奥拉齐奥修士拖着那只辛劳的左脚继续走,“您给那位学徒了?修道院的药草可是值钱的东西,唉,您真格外在意那姑娘,您就没有其他——或许我问这话难免有冒犯了——您亲人呢?”露斯利亚瞥了他一眼:“奥拉齐奥修士,你是在替自己问,还是在替神父问。”“您居然记下了我的名字!这倒是让我等感到吃惊了。”奥拉齐奥笑了几声,“您就当是我在替自己问吧。”
“可能死了。”
在修士预备开口前,露斯利亚提前截下了他的话:“修士,不用道歉。”跛脚修士压低了头,像是故意迈了几个大步:“木匠,说来也巧,这并非是我故意提到——噢,我唯一的、血缘上的兄弟也死了。”
露斯利亚的蓝眼珠又看了他一眼,他平静地继续说:“不过他死得挺早,死在了战场,倒也给世俗亲族里的其余姊妹留了笔钱财。虽自入会以来,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们了,可能都早就各自成家了。”露斯利亚皱了下眉毛:“世俗亲族?”
“若按你们世俗之人的话所讲,那算作是家的意思。”他嚅嗫了几下嘴唇,重新开口:“圣母在上……我无意冒犯,但那是世俗之居所,我等修士已是——不,我们还是别讲这些了,木匠,您能记住我的名字,我着实感到喜悦。”
此后,两人安静了一会,露斯利亚一直看着黑马的鬃毛被风吹得翻卷,奥拉齐奥修士则一直看着天上悬着的月亮,木匠忽然问:“奥拉齐奥修士,今天那个灰褐色头发的修士叫什么名字?”“拉扎罗修士。他此前为您送过一天饭。”“那褐色头发的修士呢?卷头发。”“您说的应当是朱利奥修士,您应该在修道院同时撞见过他们,他和拉扎罗修士同时入会,两位修士的关系匪浅。”露斯利亚想了想,也抬头看着月亮,发现没什么印象。
眼前的人随着路途和黑夜的悄声进行逐渐少了,先是艾格尼丝,随后便是奥拉齐奥和杂役,不一会就到了神父,到了最后,连安弗和她的书记官也离开了。只剩下露斯利亚一人,她回了屋子,少见地,点了一支蜡烛,桌子上还摊着先前留下的羊皮纸和树枝,她抬头,望见窗外的白屋子亮了微光。过会,就熄了。露斯利亚也吹灭了蜡烛,上床了。
她却不能睡着,翻来覆去间忽地发现枕边还放着那枚迷迭香包。她握着它,坐了起来,在弥漫的香气中萌生出一种强烈的、想把它丢掉的**,但她的身体不听使唤,似乎已经完全倒戈了,一动不动。
在安静宛如搏斗的漫长中,露斯利亚含着一口浓郁而无法下咽的怄气,最终站了起来,她没有穿靴子,只赤脚踩过地面,推开门;在这荒芜的夜色里举起了那枚香包。她目光找好了地方,打算就这么抛去围墙杂草的边缘,手指头却僵了很久,无法丢出、无法挽留,指甲抠抓着柔软的丝绸布面,那股气近乎要堵住她的呼吸,就在露斯利亚终于下定决心的刹那——
“露斯利亚,你在干什么?”一个女人,穿着斗篷,戴着兜帽,露斯利亚的身体和意识在这瞬间终于完全统一了,认出那熟悉至极的声音,感到一阵几乎将她毁灭的羞耻,迅速将手放下了。
那女人提着牛角罩子的提灯,拉下了兜帽,蜂蜡烛的火光映在她脸上,还飘着一股淡淡的蜜香,她看着露斯利亚藏在背后的手,手里被捏得变形的香包,“嗯,很好。审判官回归的夜晚,的确适合毁尸灭迹。适合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