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烈火 第26章 第 26 章

丝绸上的手指印子越来越深，露斯利亚冷着脸：“审判官，你总是无处不在。”死死掐着的香包被她迅速塞进了裤子口袋，装作无事发生，她希望安弗没能察觉出她烧红滚烫的脸庞和脖颈。安弗的视线缓缓下移，忽然笑了，露斯利亚缩了缩脚趾，知道她会说些什么了。

“露斯利亚，毕竟如你所说，我总是清闲。不过，你何为光着——”

没有听她说完，露斯利亚回头直接进了屋子，她背后传来女人的一声轻薄的气音，随后是审判官的低跟靴子踩了进来，木匠坐在床边，弯腰套上靴子，她看见自己和安弗两人的黑影在地上被渐渐侵入的烛火照得交叠，“审判官，现在是该睡觉的时间了。”

安弗的声音慢慢走着，露斯利亚这才忽然想起什么，迅速抬头，却发现安弗已然站在了桌前，目光落在那张被她描写过的羊皮纸上，为时已晚，安弗戴着手套的右手轻轻抚过纸面，将提灯搁在了桌上，浅声说：“露斯利亚，看来你不介意和我来一场夜游了。”安弗转过头，看着露斯利亚脚下穿好的鞋靴。

白发女人站了起来，抵了抵鞋尖，发觉安弗重新束过一遍头发了，木匠冷冷地说：“你像是不会累，审判官。”安弗没有反驳，只淡淡笑了：“今夜可是难得的好时光，审判官回归的夜晚——连你都难得做了些出格的事情，想必神父和修士们也会睡得格外安稳了。”

她借着烛光，视线悠悠地环顾了屋子一圈，又走到了露斯利亚眼前，两道身形的影子近乎重叠，“露斯利亚，若你还记得上次克拉拉所说，她是只知安塞尔姆和康拉德常去某个谷仓集会。”吐字与气息，露斯利亚屏住了几刻呼吸，走去了桌前，将羊皮纸折了许多折，塞进抽屉里：“是的，审判官。我知道修道院也有一个谷仓。”

“看来不用我多说。那么，你在修道院已经住了几天，”安弗走到露斯利亚的床前坐下了，只冷漠地笑：“睡得还安稳吗？”“你比我清楚。”露斯利亚背对着她。

“可惜今晚纳西莎没能如愿进了修道院，否则多一人陪你干活，你也不会因此感到孤单了。”

“审判官，你何必说这种话。”露斯利亚转过身，冷眼看她；坐在床上的红发女人拎着羊绒厚毯的一角，将它扯平了，她说：“露斯利亚，和神父的谈心还合心吗？”“看审判官对合心的定义了。”

那张深色毯子被人规整地叠起了，露斯利亚蹙了眉，走过去，看见安弗搭在方正毯子上的手指头动了动，审判官扯着羊毛褥子的一角，将它轻拉在床的一头，随后站了起来，握起牛角灯的把手，利落地出门去了。

“我见不得乱。现在，露斯利亚，跟上我。”

木匠也套了一件斗篷，离开时将门带上了，修道院的风隐了下来，月亮悬停在上空，存着淡漠的寒意，安弗握着那盏提灯走在前方，步履未停，露斯利亚注意到她左耳的血痂淡了，不再那么引人注意，但耳垂还是缺了一块，留下了永久的残缺。

露斯利亚将兜帽压得更低了些，垂着睫毛：“审判官，你似乎没有带那位书记官。”渐起的风刮过两侧的草尖，飒飒作响，安弗重新戴上了兜帽，“埃斯泰在邻镇受了些伤，应当让他休息一会了。”露斯利亚尝试回忆出先前在修道院门口时看见的书记官模样，但除了某些零碎的印象边角，她竟完全找不出那人的身影，只记得奥拉齐奥修士一直被他拦着牵马。

椴树的香气弥留了一段短暂的路途，安弗站在回廊入口，回头看她，审判官平淡地说：“他不会表现出什么，不必徒劳。”她们静声进了回廊，安弗有意地在修士们的宿舍门前停留了一段时间，像死一般的静。烛影落在走廊尽头，出了方形回廊，又变为空旷，风细声打着脸庞。

“审判官，你今天提前回来了。”

“露斯利亚，你是在向我讨要骑马的技巧，还是想问问我今天发生了什么？”

露斯利亚侧过头，躲开了迎面吹拂而来的风向：“审判官，你和朱利奥修士来往密切。”

安弗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鹿皮手套的指尖轻轻擦过围墙，“那位执事告诉你的？”安弗的手套沾上了白灰，露斯利亚斗篷下的手握了片刻，犹豫后，也同样伸出了一节指头，抚过更低一些的墙面，粗粝的墙灰，糙磨的石砖，她平静地说：“审判官，艾格尼丝如今已经不和我讲话了。”

安弗笑了两声，被风吹得鼓起的兜帽里，笑声听上去尤为真切，反倒像假的，“我未曾想过她怕我怕到了这个地步。”

“上次晚饭，你还是有意说了那些话。”

“毕竟方便极了，露斯利亚。如此难得的场面，不借此确认下修士们的态度，岂不是可惜了那只死去的鹌鹑么。”

“是的。拉扎罗修士念诵的时候声音都在抖。”露斯利亚冷声说。“他近乎每天都要抖。”安弗面无表情地回。

两个人、一盏灯、沿着围墙，她们走过了菜地和羊圈，干麦秸的气味渐渐飘了过来，伴着虫鸣。高长的谷仓安静地屹立在北边围墙边缘，露斯利亚抬起头，看着幽黑天幕上缀着连片闪着的白星，像是浩瀚得没有边际，她掐住了手心，合上了眼，许久之后睁开了：“审判官，是的。我想知道你今天发生了什么。”

安弗停住了脚步，在这巨大而神秘的幕布下和她对视。忽然轻声笑了两句，又很快就别了过头，安弗将谷仓大门的木栓扭开了，“如果你今晚能当个极好用的木匠。”她推开木门，下一刻，一道人影忽地闪了出来，牛角提灯猝不及防地摔在地上，蜡烛熄灭了。那位总是运筹帷幄的审判官被人扑在了地上。

露斯利亚看着那簇红发坠落，摔进泥里，扑倒安弗的人仓促地爬起来想逃，露斯利亚没有思考，伸出的手掌已经死死抓住了那人的腕口，那人低声骂了一句，迅速抬脚，又猛地踹了过来，正正踢在露斯利亚的小腹。木匠皱了眉，握着手腕的力道没有松懈，很快将那人的身躯整个拉了过来，像拽着水井里的一条粗绳，咚地一声、把那人狠狠摔在地上。

露斯利亚将他压在地面，这才感到腹部传来一阵痉挛般的痛感，她眯着眼，微微弓起了腰，双手同时嵌着那人的手腕。曲起的膝盖，分别抵着脖颈和小腹。

“等等！修士！我——我就是个普通的平民！”牛角提灯不知何时已被安弗捡起来了，蜡烛重燃，不留情面地照在那人脸上。是个消瘦的男人。安弗的语气依旧平淡：“这位平民，我似乎此前从未在镇上见过你。”露斯利亚侧了一点头看她，发现审判官的半边脸上都沾着灰扑扑的泥巴，头发完全乱了，嘴角却还是平的。

“您……您是修道院的修士吧？我、我先前是一时慌了神，才不小心扑了您，您、您能不能叫，这位，这位凶巴巴的杂役，先把膝盖拿开……她压着我的脖子，我实在是说不出话……咳咳！您瞧，我实在是说不了什么话了……”安弗睨着趴在地上的男人，把额前散乱的头发撩了起来：“露斯利亚，绳子。”“审判官。我没有绳子。”露斯利亚说。

安弗笑出了声，牙齿却像烦躁地相互咬着，“对，是我忘了。你不是玛尔塔，呵，我的疏忽。”

“审判官？！您——您是那教廷派来的审判官吗？！圣母在上啊！我发誓刚刚并非——我、我先前真的是并非有意撞伤了您——我、我当真不是……”“安静。”

他安静了。露斯利亚压着他，听见审判官无声地换了一口气，悉索的声响后，一条素黑的发带便垂在了她的眼前，安弗的声音：“露斯利亚，绳子。”“审判官，我不会一边抓人一边绑人。”

她只是一个木匠。安弗仿佛又挤出了几声冷笑，片刻后，安弗也半蹲下了，提灯被放在一旁，审判官冷漠地绑着男人的双手。看得出来安弗绑得异常用力。她垂下的长发几乎快从后背掉在了前胸，一缕缕地挡住了露斯利亚的视线，她忽然说：“露斯利亚，你先前就是这么对待贾尔斯的？”

露斯利亚没有回答，只沉默地维持着压向男人的力道。安弗嘲弄地笑了一声，重新站起来，提着灯又恢复了那副审判官平常的模样：“将他带进谷仓。”

“审判官大人！审判官大人！您听我说，我不是有意违背您的命令，只是我实在是没法继续安静了，我真的不是什么邪恶之人——圣母保佑啊！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平民！”露斯利亚面无表情地揪着他的衣领，半推半扛地把他押进了谷仓，按在墙角边缘，男人的衣服和头发浑身上下都结成了脏块，还混着干掉的血。

谷仓里是一个彻底的黑夜，只漏进了一些携着灰尘的薄月光，安弗将提灯放在干草垛上，从袍子里拿出了手帕，慢慢地擦着脸。

“审判官大人！我真的只是个平民，我是——我是无意间才不小心闯进修道院的——我发誓、我赌咒，我没干任何有违圣母的事情啊！”安弗在他的哀嚎中走近了，不打一声招呼，扯走了露斯利亚的皮绳，露斯利亚只得散着一头凌乱的白发，皱着眉毛回头看她。安弗没有理会露斯利亚那直直刺过去的视线，慢条斯理地重新扎上了头发，将目光转到那个瘦得脱相的男人身上.

审判官的眼珠冷冰冰地审视着他：“你当然是一位平民，是吧？难民。”她微笑着：“那么，你是和哪位修士说通了，才让你躲在了谷仓？”

“审判官大人……我真是一人无意间才不小心撞进修道院来的，我，我住的镇子已经被那该死的新教军给侵占了！您不知道，我们那地儿的教堂已经被新教军打砸得不成样子了，我……我也是个无辜的信徒啊！我饿了许久，昨日才不小心无意撞进修道院的，我也不敢动这里的任何东西！审判官大人……若我动了，我便是……”

男人的身子来回地挣扎着，露斯利亚并不习惯做这种活计，她押着那人身躯的手臂已经有些酸了，她换了个姿势，改用右手抓着手腕，将那人的双手高高提起，膝盖抵着腰椎侧面，如果忽略换动作时那男人一刻不停的惨叫，那么这应该是顺利的。

“露斯利亚，让他别叫了。”

露斯利亚的太阳穴被炸耳的尖叫刺得抽搐了几下：“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杂役，我我当真没动过你们修道院任何东西！您听我说——我真是个无辜的平民，都是我住的那镇子被那该死至极的新教军——”安弗淡淡地扫了露斯利亚一眼，没有说话，从腰带里抽出了一把小刀，轻轻拍在男人的脸上：“这位平民，我一向是只用这把刀削些苹果的。”

那男人瞬间就没了声响，眼珠斜着盯那擦得银白的刀尖，只剩喉咙来回滚着。安弗似有似无地用刀尖刮蹭过他的脸颊，“露斯利亚，你真是不擅长这些。”说完，她将那把小刀抽走了，又踱步缓缓地、仔仔细细地大致绕了谷仓一圈，她冷声说：“今夜应当是我的过错和疏忽。露斯利亚，要劳你在这押他一会了，我过些时候回来。”

审判官最后看了眼草垛上的牛角灯，又补了一句：“你可以安心，这谷仓里没有其余人。”她没有带走提灯，直接走了。

蜂蜡的蜜味随着透明的烟蔓延在谷仓，露斯利亚抬头，将散着的头发往后挪了挪，她抿着嘴，忍受着披散的白发拢在她后颈的不适，实在没有想到如今的场面，她一个木匠居然在谷仓里押着一个可疑的男人。

她闻见干燥的麦秸气息里混着一股淡淡的蓍草味道，男人又开始小声念叨了：“杂、杂役……露…露斯利亚？您是叫这个名字吗？真的、我当真只是个无辜的平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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