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烈火 第24章 第 24 章

直至夜色悄无声息的到来，没了光，露斯利亚握着那只树枝做的笔进了屋子，把沾着泥的枝条和羊皮纸都摆在桌子上，低头看了些片刻，轻声地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最后看了一眼窗前的白屋子，好似今日格外静。

她从门后取下一件斗篷，套在身上，出门去了，仅仅这些屋里过去的时间，屋外就快完全黑了，天地归了蝉鸣，由斗篷外沿割出的兜帽缝隙就显得萧索。那药草地前含着一个人影，身子略微蜷起，露斯利亚走了过去：“修士……”

但那影子缩了一缩，没有看她，很快地逃了，急匆匆的脚步和袍子在残风中作响。露斯利亚这才注意到那个修士跑得格外利索，腿脚飞快，她凑过去那人刚待的地方，低头发现了一地的蓍草碎叶，散着零星的白花，像是从着急的指缝中漏出来的。

露斯利亚蹲下来捡了一片蓍草叶，用指甲掐破了，冲鼻的辛辣味扑面而来，她皱了皱鼻尖，站了起来，望着那黑影消失的地方——是修道院的回廊。

没等多久，余色的日光全被夜给吞下了，她见到不远处有两个人影走了过来，一高一矮。露斯利亚面上如常，不自觉地打量着两人。两人走得近了，矮个的跛脚修士只看着她微笑，高个的神父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右眼的胎记上停留了一刻，神父缓声说：“木匠，这些日辛苦你了。你一人做两排唱诗班座椅，可还忙得过来？”“可以，神父。”

他灰蓝的眼睛抿出了一个微细的笑：“在修道院还住得习惯么？修道院毕竟由石围墙环了一圈，和外边的镇子相比，许是有些闷了。”“劳谢关心，神父。干活时不觉得闷。”露斯利亚和他平视，她发觉神父看她时总半半地阖着眼皮，眉毛也舒展着，起不了什么波澜。

“奥拉齐奥修士，麻烦采些洋甘菊和鼠尾草吧，我同木匠闲聊两句。”“院长，我这便采些。”跛脚修士小心地踩进了药草地，在深浅不一的植物里佝偻了腰。

神父低头抻了下袍子，理平了褶皱，便抬头说：“木匠，睡前可用这些药材泡些水喝，若有身体受损了，也能捣碎了擦；洋甘菊敷着便行，鼠尾草则要煮了水，哪里，便泡着。”“好的，神父。”

两人便无声了，只一起看着月光下奥拉齐奥弯折的背影，跛脚修士的头几乎都要埋进地里了，露斯利亚侧头，抬眼看神父脸上平缓的纹路，“神父，我用不上多少，可以叫那位修士少采点。”“先不必下定论，那或许是两人的。”神父脸上还是那副缓和温色的模样，看着修士在地里动作.

“木匠，你需要先前的那个姑娘帮你打下手么。我听执事说，你二人关系已有几年了，这些日子分隔了，想你难免有不适应。”他的眼珠终于缓缓地动了，转向露斯利亚：“修道院还有一间空客房。”

露斯利亚掐了掐手指上的茧子，指甲相互刻着，她目不斜视地说：“神父，纳西莎还是个学徒，命她来做座椅，可能会出些差错。”“但那尊圣新像，你二人之前不是做得很好么？”他平缓地弯起嘴角，皱纹随之伏动：“那姑娘总归是要学成的。”

木匠张开了嘴，浅黑而薄凉的空气被卷进口腔里，神父静静地候着她的话，露斯利亚酝酿了很久才说出口：“神父，修道院不介意纳西莎的手艺，我和纳西莎都感谢您。但那位审判官，她的要求精细。纳西莎可能应付不过来。”露斯利亚停顿了一下，低了半扇眼睑：“这并非是我不愿，只是修道院和审判官之间……而我和纳西莎只是两个不识字的木匠工。”

神父笑了两声，笑声像压低的沙：“也是，较也为难你了。但木匠，或许你不明白，审判官抓的那些人，大约是有无辜的镇民，并不都是些所谓的新教异端。教廷里总归有那么一群人，是仰仗于教皇的权威，故意掀波起浪、为非作歹的。”

露斯利亚眯了半刻眼睛，转头看他，他像在说一件平常至极的事情，虽然轻轻地叹了气：“她前些年，在格兰尼瓦大抵也是这般。”神父也侧过头和露斯利亚对视，他眼里含着灰絮：“修道院并非望你做些艰苦的事，我们当然明白，你是一位木匠，但能拖些时日便好了，我同修士们已经在撰写信件了。”他郑声：“木匠，教廷是决计不会不管的。”

露斯利亚感到自己脖颈下埋着的血管声响愈跳愈大，脑海不受控地闪过数声哀嚎和灰暗的脸，她的声音变得很冷：“神父，您的话是不能随意乱说的。”“千真万确。”

他垂目看她，说不清语气，眉眼仍旧很平：“我何必要故意哄骗镇民？我在这镇上生活了多少年头，只可惜修道院无力……明日午前弥撒，我不得不在众人面前亲自宣布……那审判官已又定下一人的罪了。”

呼吸难以下咽。露斯利亚感到一阵眩晕般的混乱，她艰难地维持着表情，从未想过实际的处境。

神父看她缓了片刻神，继续说：“难免令你感到愤怒了……木匠，就算是我这般的年纪，在那位审判官面前，也无稍稍安下的心。稍晚我让杰罗修士替你烧壶热水，今晚泡些洋甘菊缓神吧。至于那个姑娘，你也不必忧心，我早些时间已让艾格尼丝执事去叫她了，许是过会便能来了。”

血液渐渐冷了下来，发凉的指尖，露斯利亚的理智终于回了神，她视线落在神父肩上的宽袍，直视着他：“不、神父。纳西莎不能——”“院长！院长！”一个灰褐发修士喊着叫着就奔过来了，脚迈得太急，还险些摔了一跤，奥拉齐奥修士双手握着草杆，从地里出来了，他将药草用干净麻布裹好，“拉扎罗修士！孩子，你这是急着干什么？”

拉扎罗修士发白的嘴唇上下哆嗦着，喘着粗气，老半天才挤出了一句话：“……那……那审判官！在、在……在修道…修道院的门口……审判官把执事和那姑娘拦下了！”

神父的脸色立刻阴了下来，灰眉往下压了，灰褐发的修士还在三人面前不停地打着哆嗦：“她……她必定是知道了……她…她必定是知道了修道院那——”神父平和地打断了他：“拉扎罗修士，这没什么值得你畏惧的。只不过是审判官大人不愿让木匠学徒前来帮工而已，你今夜受了惊，提早回去，早些睡吧。我同奥拉齐奥修士过去便足矣。”

“院长，那、那我……便先回修士宿舍了……”“孩子，去吧。此事也并非是何大事，便不用同其他修士说了。”“我知道了，院长。”露斯利亚看见他几乎是飞地逃走了，像一只见光缩瑟的灰老鼠。神父回头看她，面上微笑，淡声道：“木匠，劳烦你也同我去一趟吧，好歹那姑娘是你的学徒。”露斯利亚点了头，她现在的语调冷极了：“好的，神父。”

三人越过修道院的回廊，一行人的脚步在宁静的夜里格外显著，神父的步子迈得偏快，跛脚修士勉强跟着，忽然将那兜药草递给了露斯利亚，苦笑道：“可惜您今晚喝不上洋甘菊汤了，唉，那汤尝起来可是像熟透苹果一般的甜呢。”

露斯利亚接过，将草药袋子握在手心，鼻尖却不合时宜地嗅出了迷迭香的气味，奥拉齐奥看着她，挑了眉，又狡黠地弯了弯嘴角，低声说：“我给您偷塞了些迷迭香，迷迭香可是安神的好东西。”她无法回应这出于善意的、有意馈赠的笑容，手指不知不觉地抓得更用了力：“修士……没什么好可惜的。”

他们穿过了走廊，路过那间亮着暗光的修士宿舍，一片安静，宿舍内没有一人说话。

只有他们的脚步，最后到了教堂主厅的门口，冷漠的月光照亮了门前，露斯利亚看见安弗和艾格尼丝站在完全敞开的修道院大门中央，两人没有交谈，像在等人。红发的审判官身后还站着四人，其中就有纳西莎和那沉默的书记官，影子被拉得细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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