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家老宅在临城北方的山林中,离立安堂有些距离,郁许就问顾安讨来了他闲来无事时做的画舫。
顾安来自蜀城,很擅长炼器,他这画舫做的也很有意思,与寻常用来游山玩水的那种不同,这小舟是由术法制成的,能飞天遁地,一日千里,不用的时候也能变成小小一个直接收起来,十分方便好用。
这东西的原材料是花材,顾安特地选的,做的很漂亮。
舱棚的轮廓都是花枝围成的,在其中一侧向上生长成了一株花树,枝干上挂着小铜铃和丝丝缕缕的红绸缎,风一吹就泠泠作响,纷纷扬扬,船身虽雕刻着很多繁复的花纹,但跟画舫整体很搭调,也并不显得花哨。
到了画舫上,方司镜四周转了转,有些犹豫地对郁许说:“你……跟顾药师,关系很好吗?”
郁许笑了笑,说:“是啊……是吧,小净识很有意思的,别看他一直冷冰冰的,其实人很好的。”
“小净识?”
“哦,净识是顾安的字,很好听的名字吧,他说是他师父给他取的,哈哈,还挺适合他的。”
“是吗。”
方司镜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们认识很久了吗?”
“很久吗?”
郁许想了想,说道:“也没有很久吧,三四年而已,哎呀呀,想起刚刚捡到小净识的时候他那个好欺负的样子,还真是有意思,哈哈哈……”
忽然他又想起了些什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偏头看着方司镜,揶揄道:“哎,怎么不叫郁许哥哥了?”
方司镜就不说话了,他偏过头去,留给郁许一个后脑勺。
郁许就去缠他,“哎呀你再叫一声嘛,好久没听人这样叫我了,我新奇得很呢,再叫一声再叫一声……”
方司镜不理他,也不看他。
等郁许走到一边,他就又转回了头,不过也不动作,只是悄悄看着郁许,看了很久。郁许感觉到了,却不敢回应,也不知道怎么回应。
那眼神中的情绪太复杂了,跟这个孩子给他的感觉一样,他看不懂,索性装看不见。
到了山脚下,画舫便上不去了,郁许收起画舫,领着方司镜沿着山路走上去。
郁家老宅坐落的这座山名叫雾归山,山体很高,钟灵毓秀,自山腰开始就是山雾弥漫,越往上走雾气越清。
郁许走在前面,方司镜跟在他后面,郁许回头看了他一眼,聊闲似的说道:“你好像并不太惊讶我的身份。”
“嗯……猜,猜到了,你能看见我身周的清气,也能看见林连生身上的秽气吧,这是只有郁家人才能做到的事。”
“哦,知道的不少……”
方司镜看了他一眼,没忍住,还是问出了口:“你是…家主?”
“是啊,为什么这么问?我看起来不像吗?”郁许笑着回答。
“不,没什么,只是没想到…郁家家主这么年轻。”
郁许没多想,也没看见身后方司镜略显晦暗的目光。
他笑着说道:“嗯……也没有很年轻啦,不过你既然这么说了,那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不过讲真的,我们之前是不是真的认识啊,你总是给我一种,嗯…很熟悉的感觉。”
方司镜没说话,他忽然觉得很冷,刺骨的冷,像是浸在隆冬时节的冰湖里,游不动,挣不脱。
郁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梦呓一般地说道:“嗯……其实我总觉得自己忘记了很多事,有段时间就好像没活过一样,一点印象都没有……”
但很快,他又像释然了一般笑了一下,说道:“所以,如果我们之前真的相识的话,还希望你见谅,不过,还是那句话,相遇即是缘,我们不妨重新认识一下。”
他总是这样,很会给自己开解,那些占据他思绪的东西,除了天祇,都没办法在他的脑海中停留太久。但很奇怪的是,这种他平时想都不会想的事情,今日却神奇地苦恼了一下。
对于面前这个孩子,他没办法保持绝对的沉静。
郁许说这话的时候停了下来。他回过头,嘴角噙着笑,眼里浸着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像是要把人淹没了。
而此时正好有一阵风吹过了他的发,仿佛吹来了一阵似有若无的梅花香。方司镜一下就愣住了,这一刻,他仿佛看见了很多年前那个坐在梅树上笑着唤他的少年,明明是阴沉的大雪天,却显得那么明亮。
方司镜神色复杂,他看着郁许,虽然自相遇以来种种陌生的感觉有了些变化,但他还是不知道应该如何形容现在的感受,明明是曾经那样熟悉的人。
他静静地看着郁许,过了一会儿,还是笑了一下,像是在答应郁许,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好吧,看在是你的份上。
不一会儿二人已经走到了郁家老宅前,方司镜看着那逐渐变得清晰的大宅,无意识似的,开口问道:“这宅子就这样建在山间,无遮无掩的,没问题吗?”
“没事的。”
郁许回道:“宅子有术法保护,周围也设了结界,除非有郁家人同行,不然寻常人看不见,也进不来的。”
“…………”
他走到门前,那扇厚重的黄花梨木门便自动打开了,方司镜跟着郁许进了郁家老宅。他四周看了看,郁家的宅子跟寻常的宅子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差别,不过园子倒是有好几个,宅子里的路弯弯曲曲,环环绕绕的,没人带着还真容易迷路。
方司镜在路边发现了许多供着小香炉的座灯,每个小香炉中都有一根香,一直飘着烟,却不见它变短。
“你们家,都没有人啊?”
他们自进门开始已经走了很久了,但是一个人都没有见到,甚至连打理院子的仆从都没有。
“哦,我们家人比较少嘛,仆从也不多,大家一般都不在前院活动的,而且人多了也不好管理,我可是很忙的呢,没有太多时间打理家事。嗯……不过像今天这么冷清的宅子我也是第一次见……”
“哎呦,家主可不是忙,忙着玩,忙着逛,都没时间回来看看我们呢。”
郁许话音刚落就有人回话,二人顺着声音的来源看了一眼,是一个女子,出落得得很漂亮,大方秀丽。她信步朝他们这边走过来,脸上是掩不住的欣喜。
“哎呀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大蝴蝶。”
郁许说完便向方司镜介绍道:“这是婉兰,小蝴蝶的姐姐。”
方司镜看向她,她的长相跟婉蝶儿并不十分相似,给人的感觉却很像。
他冲婉兰点了点头,说道:“幸会。”
婉兰笑着行了礼,“见过方小公子。”
“嗯?你认识他啊?”
听郁许这么问,婉兰一愣,忙道:“哎呀,方小公子少年英杰,风采卓绝,四大洲有谁不认得呢。”
郁许也笑了一下,对方司镜说道:“原来你名气这么大啊,倒显得我孤陋寡闻了。”
方司镜笑着摇了摇头,并没有说话。
婉兰带着二人往后院走去,边走边问:“当家是回来过生辰的吧?家里人知道您要回来都高兴坏了,厨房都备好啦,都等着给您过生辰呢!”
她说得很高兴,大有要给二人报菜名的架势。
郁许忙拦住她,问道:“哎哎哎,别急别急啊,我不是回来过生辰的,你特地出来一趟,不会就是要拉我回来过生辰吧?”
婉兰一愣,说到:“是啊,大伙儿都在呢,您传了信说要回来,大家都以为您要回来跟咱们一起过生辰呢……”
郁许失笑道:“哎呦,我不是说了 ‘急事速归’ 嘛,这算什么急事……”
婉兰有些失落,带着些抱怨的意思,小声打断道:“这怎么不算急事,家主的生辰日,不仅是急事,还是大事呢,您都多久没回来过了。”
郁许更无奈了,“哎呀呀,辛苦诸位,大伙儿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这次回来是真有急事,下次,下次好不好,下回一定跟诸位好好过。”
婉兰本想再说些什么,但她张了张嘴,却只是叹了口气。
郁许接着问道:“哎,长老们呢,也都在后院吗?”
婉兰回道:“时前家主大人不是传了急信回来嘛,三长老收了信后就停了大伙的日常事务,让人都去后院候着了,说是要一起等您回来。方才长老察觉到外头结界有波动,想着是您回来了,就让我出来迎着,可巧还没到门口就撞见您了。”
“哎呀,还是长老思虑周全,确实是有突发情况啊,家主我身先士卒,借了小净识的船就跑回来啦,唉,多么负责的家主,我感动得都要哭了。”
郁许说着便装模作样地抹了抹眼泪。
“也亏顾药师这么惯着你,这么稀罕的玩意儿每次都是说借就借。”
没理会婉兰的拆台,郁许已经专心致志地逗方司镜去了。
三人没一会儿就到了后院,刚一走近就见一群人聚集在后院厅堂,正叽叽喳喳地说话。
“哎呦喂,我说怎么一路上见不着一个人,原来都在这聚着呢,你们难道在讨论如何颠覆家主政权吗?”
早已知晓原委的郁许敷敷衍衍地震惊了一下。
看到郁许过来了,众人都跟他行礼,带着一声又一声的“生辰喜乐”,但是在看到郁许身后的方司镜后明显都愣了一下。
看到他们的反应,郁许主动说道:“这位是方司镜,方家的小少主,来帮忙的。”
气氛稍微凝滞了一下,而后众人纷纷向方司镜行礼。
有人问道:“方公子莫不是也来给家主大人庆生?欢迎欢迎啊!”
紧接着就有一堆人跟着起哄,但被郁许压住了。
“哎打住,先谢谢诸位的一番心意,不过我此番回来真不是来过生辰的,咱先说大事。”
众人眼见得都有些失落,还是大长老发话才镇住了场子。
郁许看众人都安定下来,就把前因后果与他们说了一遍,不过刻意敛去了秽气的部分,郁家人最明白这东西的可怕之处,他还不想造成族人的恐慌。
有小辈跟郁许调笑道:“家主大人,您这一家之主当的不太称职啊,怎么还要人家的小公子来帮忙啊,实在不行就赶紧退位让贤吧。”
“哎呀呀这可冤枉啦,我兢兢业业地干活,每天都要感动自己一遍,哪里不称职啦。”
“哈哈哈哈哈……”
“好了好了,既然家主已经说清楚了,你们这些小娃娃就先安静安静,听家主的吩咐吧。”
说话的是郁家的三长老,小老头长得仙风道骨,很有世外高人的感觉,他和其他两位长老都是看着郁许长大的,在族内很有威望。
三长老发话,大伙都渐渐静了下来,等着郁许发话。
郁许抱胸托腮,稍微沉思了一会儿,“嗯……事情尚未明晰,还需等我再确认一番,就先不劳动各位了,都散了吧,三位长老稍留即可。”
听家主发了话,众人行了礼后就纷纷散去了。
郁许也收起了刚刚的不着调,对着三位长老微微行礼后便说:“关于天祇,不知三位长老近日可有察觉出什么异象?”
“天祇?天祇在数年前就已陷入沉睡了,据观测,最近也没什么异状,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郁许便向三位长老大致讲述了一下药庐中发生的事。
“竟是已经有了如此影响......”三位长老都是面色凝重。
“我怀疑这不是简单的秽气外泄,应当是有心怀不轨之人故意为之,总之我先去噤禋堂,诸位长老稍安勿躁,先帮我照顾一下这位小朋友吧。”
郁许说完又转身对方司镜说:“你先呆在这,如果想四处逛逛也随意,等我消息。
噤禋堂是郁氏供奉天祇的地方,也是郁氏家主与天祇交流的地方,平时除了各位长老,不允许旁人进入。
方司镜点了点头,郁许便先行一步离开了。
剩下方司镜和三位长老面面相觑,气氛有点尴尬。
过了一会儿,还是大长老先开口道:“这……方少主若没什么需要,就让族内小厮带您去休息吧,事态严重,我等也不便久留了。”
剩下两位长老应和着转身也要走。
郁许还没回来,情况尚未明晰,这种时候,即便是三位长老,除了等消息也并没什么其他的事可做。
方司镜知道他们只是想避开他,但他并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
“三位长老请留步。”
“诸位应该没忘记我吧。”
“啊哈哈。”
大长老干笑道:“方小公子这是哪里的话,我们自是认得方小公子的,何谈记不记得啊。”
“不,不是这个,你们一定记得我,郁家的所有人都记得我,看你们的反应就知道了,那为什么只有他忘记了,一点都不记得,为什么?为什么只有他忘记了?!”
方司镜的声音已经有些绷不住了。
这一切都太奇怪了,一样的问题,一样的答案,就连整个宅子都和他当年来时别无二致,明明所有的一切都与原来相同,但最重要的那个人,却又那么的不同,明明一切都没变,却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可以在郁许面前保持沉默,在郁许面前装作不在意,在郁许面前告诉他,告诉自己一切都可以重头开始。
但现在郁许离开了,他做不到这样泰然自若了,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根本接受不了郁许忘了他的这个事实。
他做不到。
嗯嗯,家主大人会平等的给每一个小朋友起外号,当然这个外号是对小朋友们的昵称(· ▽ ·)ゞ
所以家主作为小朋友,也可以被称为小花朝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非是同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