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司镜幼年时很骄纵,作为方家掌门人的独子,天资卓绝长得又玉雪可爱,家里人都很愿意宠着他,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子。
他七岁那年,正赶上琅燕阁五年一度的论道会,四大洲的修道者纷纷前来比武论道,他甩开人群溜出去玩,听那些修道者都在讨论北峰后山的妖怪。
琅燕阁作为四大洲最大的修真门派,坐拥三个山头。当下的时节正是蓟州最冷的的时候,北峰后山覆了一层厚厚的积雪,漫山遍野都是红梅树,只不过现下还没开,只有骨朵儿。
方司镜从小就上山打鸟,斗鸡走狗,从未听说北峰后山有什么妖怪,听他们说的有模有样,方司镜也起了些好奇心,便偷偷跑回屋,拿了自己的小剑就跑到后山去了。
山上还下着大雪,方司镜沿着小路往山上走,感觉没什么奇怪的地方,只是那漫山的红梅全开了,而且开得很艳,明明昨天看的时候还只是花骨朵儿呢。
不过他越往山上走就越觉得怪异,明明是走了很多遍的山路,现在走着走着路却消失了。不仅如此,这红梅树也有些蹊跷,刚刚上山的时候,这树长得明明没那么密集,现在却好像都长到他面前来了。
忽听得后面有什么声响,方司镜立刻转身喝道:“什么东西!?”
怪了,他方才走过的路也消失了,方司镜没有继续向前走,他拔出自己的小剑立在原地,忽地有什么东西拉了他一把,一下子把他箍住了。
竟是一段树根。
方司镜挣扎着,用他的小剑使劲劈那树根,可那小剑只是平时练习用的,连刃都没开,更别提淬灵了,小孩子力气也不大,哪里能劈断这些盘虬交错的树根。
越来越多的树根连着花枝缠在了方司镜身上,他挣扎间抬起头,发现那些红梅树像活了一般,都朝他这边挪了过来。
方司镜虽然天资不凡,也已修了两年道法,但再有资质也终归只是个七岁的小孩子,见到这般场面哪能不怕,眼见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忽地一阵笛声传来,那些梅树又像受到了什么控制,缓缓退了下去,它们慢慢向两边移动,渐渐让出了一条道来。
那笛声很悠扬,很清远,像是幻觉,又像是从梦中传来的。
一阵风迎面吹过来,带给方司镜的不仅是浓郁的花香,还有纷纷扬扬的花瓣,随着飘扬的雪一起,星星点点地落下来,鲜红夹着雪白,像血。
方司镜在这阵红白相间的风中抬起头,看见在那条路的尽头,在一棵极大的梅花树上,一个紫色的身影穿插在红色的梅中,墨黑的长发随着风飘动,配着漫天的白,像一幅绘在天边的画。
那笛声在响过最后一个尾音后停了下来,余响散在风中,像是给这幅画结了尾。
那画中人回过头,目光定在了方司镜身上,他笑了笑,说道:“哪里来的小孩儿。”
方司镜已经愣住了,他看着那画中人从树上跳下来,徐徐朝他走过来,手里还捏着那柄笛子。
直到那人走近,他都没说一句话。
他看见那人俯下身来,距离很近,近到可以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纤长睫羽,甚至额角发饰上的细碎花纹……
然后一阵失重感袭来,他的身体飞了起来,又慢慢降落,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一直坐在地上,被那人抱了起来。
方司镜站在地上,抬头看着那人。
那人俯下身,半跪在方司镜身前,看起来是想要与方司镜齐平,但却还是高了一些。
“小朋友,你还没回我的话哎,你从哪里来的啊,大雪天的自己一个人跑到山里来,很危险的。”
他语气有些严肃,脸上却是笑着的,笑得很柔,很暖,像是要把这漫天的雪都融化了,带着些年少的恣意,缠着人的目光,脱不开,甩不掉。
看方司镜一直没说话,那人倒有些疑惑了,“哎?怎么回事儿,莫不是刚刚吓着了……”
这样想着,他便又唤了方司镜一声:“喂!!!”
这一声喊的声音很大,带着些吓唬人的意思。方司镜终于缓过神来,好像才想起来自己上山的目的,如梦初醒一般地回了一声:“啊……妖,妖怪……”
“…………啊?”
“他们说,后山有妖怪,是不是…是不是你?”
方司镜的声音越来越小,方才上山时的意气现在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那人好像想到了什么,突然笑了起来:“你说的是……哈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所以,你是上山来降妖的?用这个啊?”
他指了指方司镜握在手里的小剑,笑得更放肆了。
方司镜的脸刷的一下就红到了耳朵根,手忙脚乱的就想把小剑往身后藏,但又觉得不对,努力攒起一口气来,有些恼羞成怒地说道:“怎…怎么啦,我就是来降妖的,别太小看我了!你,你到底是是不是妖怪!”
“噗………”
“不许笑!!!!”
“好好好,不笑不笑,我不笑了…哈哈哈哈哈哈,哎呀不闹了不闹了。”
他仍旧半跪在地上,左右看了看方司镜的身体,确定他没有受伤后便把他抱起来了,往山下走去了。
方司镜吓了一跳,却又下意识地抱住了那人的颈,鼻尖又传来了花香,是从他身上传来的。
方司镜忍不住凑近了些,几乎把脸埋进了那人的颈侧。
见方司镜这样,那人以为他是害怕了,便问道:“怎么啦,小朋友被吓到啦?”
“我不是小孩子了!”
方司镜反驳他,过了一会儿,又小声问道:“那个,你真的不是妖怪啊?”
“哈哈哈,嗯……若我说是,你待如何啊?”
方司镜的脸肉眼可见地露出了纠结,迟疑,暗中挣扎和下定决心。
但在他即将开口的前一秒,那人先说话了:“哎呀好啦好啦,逗你的,哪来的什么妖怪啊,这可是琅燕阁的后山,什么不怕死的妖怪敢在这里作乱。”
“我叫郁许,是来参加论道会的,山下人太多了,我呆不住,看这山上的花不错,我就上山来寻个清静,使了些小术法挡路,那些人上不来,自然会觉得山上有妖怪。”
“哦……”
方司镜有些失望,原来没有妖怪,亏得他还想大展身手为自己添上一笔英勇过往,结果……
不过虽然与预想中的不同,但好像现下这种情况更好一些……
“哎。”
正胡思乱想着,思绪却被郁许开口打断了。
“礼尚往来,小朋友,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方…方司镜。”
“哦,原来你就是方家的小少主啊,好吧,那么,初次见面方司镜小朋友,很高兴认识你。”
“我不是…小朋友。”
“哈哈哈哈……”
过了一会儿,郁许抱着方司镜回到了山下,刚好撞见为了找方司镜而急得团团转的小厮们。
他们见着了方司镜都跟见了救世主似的,嘴里喊着什么天祇保佑,苍天有眼什么的,就一股脑全凑上来了。
那些人一边跟郁许行礼,一边七嘴八舌地询问方司镜的状况,叽叽喳喳地吵得郁许脑子疼,于是便寻了个借口,说是他带着方司镜玩去了,现在就送他回去,这群小厮们才作罢。
郁许长呼一口气。
“呼,终于清静了。”
“你不喜欢人?”方司镜问道。
“嗯……准确来说是不喜欢人多。”
郁许抱着方司镜回正殿时,方玄明正与其他修者对谈,余光瞥见郁许和方司镜有些惊讶,与人家结了话便朝二人走了过来。
郁许先问了礼:“问方掌门安。”
“啊…哎呀,郁小公子,这怎么…镜儿!你怎么让人家抱着啊,是不是给人家添麻烦啦?”
方司镜没说话,又往郁许怀里拱了拱,抱紧了郁许的脖颈,
“啊哈哈,没有的事,我在路上遇见了小少主,他带我四周转了转,刚刚听有人在寻他,我就带他回来了。”
“原来是这样,镜儿,这都回来了还不赶紧从郁公子身上下来,像什么话。”
方玄明说着就要去把方司镜拽下来,谁知方司镜压根没有要松手的意思,依旧紧紧抱着郁许,郁许看着他们,觉得这对父子用眼神来了一场无声的较量。
“臭小子赶紧下来!”
“不要!”
“非逼我抽你是不是,赶紧下来!”
“哼。”
“嘿你个臭小子。”
“哼你个臭老爹!”
眼见着这场不见血较量即将进入白热化阶段,郁许赶紧跳出来打圆场:”哎呀无妨无妨,我们刚刚走了不少路,这会儿都有些累着了,我先抱他去内室休息吧。”
然后又对方司镜说:“劳小少主带个路?”
方司镜点了点头,方玄明听郁许这么说,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悄悄瞪了方司镜一眼,听见有其他宾客在找他,他又交代了方司镜几句便去招待其他人了。
郁许在方司镜的带领下抱着他去了内室,他边走边环顾四周,这里的整体布局都很周正,很符合郁许对方家的刻板印象。
方司镜带着他七拐八拐才到了一个休息的地方,但这地方看着不像是给宾客的休息室。
堆满东西的桌案,颠三倒四的软垫,搭了很多衣物的屏风,四处乱丢的物件里还有几把小木剑,仔细看过去,桌案上还放着字帖,上面歪歪斜斜地画了两只小王八……
“这里是……你的寝卧吧?”
郁许放下方司镜,提出了自己的猜想。
方司镜倒是很理所应当,“对,你刚刚不是说累了,我们可以在这里休息。”
“啊……你们这里没有宾客休息室吗?”
“有,但是我想让你待在这里,你不想呆在我这里吗?”
“倒也不是啦,只是……”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啊?”
小孩子对情感的认知是很简单的,所有的拒绝都可以被理解成不喜欢。郁许看着这位刚刚认识不久的小朋友肉眼可见地变得越来越低落,水汪汪的大眼睛马上就要落下一滴泪来了。
他是很容易心软的,尤其是在小孩子和美人面前,而方司镜恰好占满了两边。
于是他蹲下身,握住了方司镜的小手,认真地解释道:“我没有不喜欢你,只是我们才刚刚认识不久,我觉得这样不妥,还是说,你会邀请自己认识的每一个人来你的房间?”
方司镜并不理解郁许的想法,反握住郁许的手,嗓音里带着很浓重的委委屈屈:“我…我只让你来过的,我就是喜欢你啊,就是想跟你待在一起,不可以吗?”
郁许怔愣了一下,一时有些无言,他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应对。
看着方司镜红扑扑的小脸蛋和泫然欲泣的大眼睛,郁许叹了口气,用带着些揶揄的语气笑道:“你们小孩子的喜恶真简单啊,我只是见了你一面,把你抱下了山,怎么就开始喜欢我了,刚见面的时候不还说我是妖怪吗,还要拿下我呢。”
方司镜吸了吸鼻子,又蹭了蹭自己的小脸蛋,没理会他,只管拉着郁许往里走。
他的房间里有一扇推拉式的木门,后面连通的是一个小花园,时值隆冬,小花园被盖上了一层厚厚的雪,银装素裹,四周都是一样的白。
有一个人在打扫花园中的小路,看衣着打扮像是方家的弟子,见有人过来,远远地行了个礼便走了。
方司镜带着郁许去了连廊下的小榻边,旁边的小桌上燃着暖炉和熏香,还奉着茶水和点心。
他把郁许推坐在小榻上,把小手炉和茶点往他手里塞,看郁许没有再推拒,就一屁股坐在郁许身边,乖乖地看着他。
郁许有些无言,他想往旁边挪一挪,却发现方司镜跟他挨得很近,把他挤在小桌边一点都动不了。
郁许:“…………”
方司镜:“…………”
郁许把东西放回小桌上,一只手按住一咕噜爬起来一脸着急的方司镜,另一只手扶额,苦笑道:“这是干嘛呀小祖宗?”
“你说的,你要休息,这里可以休息。”
“啊……哦,这个……”
郁许有点尴尬,这用来脱身的说词却让这小朋友当了真了。
他刚想再解释解释,却见方司镜把脸扭到一边去了,虽然身体还死死贴在他身上,但那小脑袋简直要转个圈跑到连廊另一边去了。从郁许的角度往下看,活像个忧郁的黑盖蘑菇。
然后他开口了,虽然语调起伏不大,但声音听起来却是闷闷的。
“你是不是不喜欢这里,是不是不想跟我呆在一起,是不是……”
“哎打住……”
郁许及时将这夺命连环问扼杀在摇篮里。
“我刚刚不是解释过了嘛,没有不想跟你呆在一起,我也很喜欢这里,但是我现在已经休息好啦,很感谢方司镜小朋友的招待,而且我明天还要参加论道会的比试,所以现在你能不能高抬贵手,放我去练剑呀?”
方司镜听完愣了一下,随即就有些着急,仿佛迫切地想要表达什么。
郁许看着他努力了半天,替他张了好几次嘴,也没见他说出什么来。
正当郁许觉得方司镜泄了气马上要放弃的时候,就听见他说:“我也要去。”
郁许眨眨眼。
方司镜重复道:“我也要去,跟你一起去。”
小剧场:那好吧
方司镜:跟我一起回房间o( · v ·)o
郁许:不太好
方司镜:你不喜欢我吗(即将落泪)
郁许:那好吧
方司镜:一起排排坐o( · v · )o
郁许:干嘛呀
方司镜:你不喜欢我吗(哭哭)
郁许:那好吧
方司镜:一起去练剑!o( · v · )o
郁许:不合适
方司镜:你不喜欢我吗(Word眼泪往~下~掉~)
郁许:那好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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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彼时初见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