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堂的数十道任免诏书依次发往各州郡,激起无数涟漪。
此时已是初平三年的六月下旬,洛阳正在筹备立后仪式。
陆节却是难得的清闲,他早早回家,坐在门边,身前是案几,案几上摆放着酒和蜜梅,晚风徐徐而来。
“天际尚存日光,我就能见到你,与你在家闲聊,实在有受宠若惊之感。”顾茂摇着团扇,倚门而立,轻笑。
陆节浅笑:“其实也没那么多事务需要处理,我忙完了,自然只能回家。”
“天下算不得安稳吧?”顾茂挑眉。
“正因为天下纷乱,我才能闲下来。”陆节悠悠道,“大汉十三州,交州太远;凉州属于韩遂、马腾,张温在斡旋;并州的北部盘踞着胡人部落,南部盘踞着白波贼、黑山贼;幽州属于刘虞、公孙瓒、孙坚;司隶属于凉州将校;其余几州属于地方豪族,洛阳其实无力强势干预。庙堂进行一次各州郡的官员任免,已经是极限了。”
他抬眸:“我前两年的忙碌是为了熟悉天下,现在不用忙了。”
顾茂挑眉:“你似乎稍有些心灰意冷?”
陆节轻叹:“庙堂早就空了。八年前,黄巾跨州连郡,洛阳震动,号召各地豪族募集乡勇、自行镇压黄巾,就是因为庙堂既缺乏军队,也没钱粮。别看庙堂成功打掉了黄巾的首领、主力,但也仅此而已,根本没有真的剿灭黄巾、恢复地方秩序。”
“与其说凉州军劫持了庙堂,不如说庙堂在借势,在借凉州军的势。庙堂早已无兵无粮。”陆节如此说,语气淡然。
顾茂歪头:“天命依然在刘,不是么?”
陆节端起酒盏,慢慢地品,“是,否则凉州军早该想着代汉自立了。但也仅此而已,庙堂的权威根本不下县,无法正常汲取钱粮,只能吃豪族。”
“庙堂应该变法,原先的赋税制度走不通了。”顾茂若有所思。
陆节扯了扯唇角:“废掉察举制?”
顾茂抬眸:“我方才说的是赋税问题。算赋、口钱这种人头税,对百姓的压榨过重。我认为这种人头税把百姓逼成了黄巾。”
“庙堂的制度都是一环套一环。察举制选拔豪族子弟,田租、算赋、口钱对所有百姓一视同仁,其实是变相保护豪族。庙堂从来都是与豪族共天下。倘若算赋、口钱被废除,庙堂该从哪里找回这份失去的钱粮?向豪族多征税吗?察举制青睐的就是豪族子弟。你想在察举制不变的情况下,动赋税?异想天开。”陆节笑着摇头。
顾茂蹙眉。
陆节叹了口气:“别琢磨那么多了。如今的庙堂,只能拟订不需要执行的命令,譬如减免田租、停止向各州郡摊派。其他任何需要郡府、县廷执行的命令,要么无法落地,要么直接被下面的官吏扭曲,吏治太差。”
顾茂沉默片刻,不想再谈,转而说起了另一件事:“去年五月,严觅来敬法里找我,提及李肃有异动。可迄今为止,已经过了一年多,也没见李肃真的干了什么。”
她叹道:“张辽说,李肃确实偶尔寻他喝酒,言谈间也有愤懑不平,但终究没露出越轨的意思。张辽自觉不好发作,只承诺会盯紧李肃和并州将校的来往。我总有一种‘千日防贼’的感觉,极不踏实。”
“对庙堂不满的官吏多着呢,蠢蠢欲动的也不在少数。李肃即使心存怨念,也未必有那个魄力。至于‘千日防贼’,我们本来就处于千日防贼的位子上,应当放宽心。”陆节语气平和。
顾茂默默点头,又说起陆泛,“姑父在闻喜待了三年多,今年入夏以来,他身体大好,可以坐车赶路了。他传信给姑母,想要回庙堂任职。”
陆节眼神复杂:“叔父给叔母传信,却没给我写家书。”
“姑父对你有愧疚之心。”顾茂如实说道。
“坦白说,我习惯了,早已不再回忆往昔。”陆节笑了笑,旋即又开口,“请叔父上疏辞去闻喜县令一职,等他归家,我与他一同斟酌他的新任命。”
“我明日转告姑母,请她给姑父回信。”顾茂颔首。
陆节莞尔一笑,举起酒盏。
顾茂轻笑,俯身拿起案几上的另一只酒盏。
二人对饮。
“松儿又长了两颗牙,如今有十六颗牙齿了。”顾茂咽下酒水,笑道。
陆节眼中泛出笑意:“嗯。我方才去看他,倒是没留意他的牙齿。但他的头发是乌黑的,很漂亮。”
“攸儿的发丝同样乌黑,松儿随了他阿姐。桉儿的发色就稍有一点浅。”顾茂回想吴县的一双儿女。
陆节反驳:“不。桉儿在襁褓之时,头发稍有瑕疵,但他长到三四岁后,就已经变得非常好看了。”
顾茂眸光流转,挑眉轻笑,不置可否。
陆节眼见顾茂不赞同,当即认真起来,仔细描述陆桉的头发,力求印证他的说法。
顾茂含笑听着。
陆节越说越绷不住,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一片笑声中,阿楚穿过回廊而来,禀报:“李小将来了。”
李小将就是李锶,董卓的亲卫。
李锶的叔父李傕,是董卓的心腹爱将,驻扎在弘农郡。
陆节闻言诧异:“李锶直接来了敬法里寻我?何事不能在相国府说?”
“你去看看吧。他既然寻到家里,想必有要紧事。”顾茂收敛笑意。
陆节颔首,披上一件外罩衣,以示礼节。
随即,他匆匆前往堂屋。
李锶压根没进正堂,就在门口站着,瞧见陆节的身影,当即喊:“陆幼朴!我的小辫子被张绣抓住了!”
张绣是张济的侄子,张济是董卓的心腹爱将。
南阳郡划归司隶后,张济率军,奉命前往南阳驻扎。
而张绣进入洛阳,随侍在董卓身边。
李锶、张绣同为凉州军的小将,皆是年轻气盛。
自从张绣入京,李锶、张绣就争相在董卓面前献殷勤。
董卓最初非常受用,现在都有点懒得搭理这二人了,聒噪得很!
“他抓了你什么小辫子?”陆节不明所以。
李锶一拍大腿:“我收荀氏、桓氏、周氏的钱,照顾廷尉狱里的荀攸、桓阶、周毖。这事被张绣撞破了!张绣真不是个好东西,天天盯着我!”
陆节一言难尽。
前年,李锶眼馋官位,原本想挤走李廷尉,混个九卿之尊。
董卓却不同意,李锶又年轻又资历浅,真当了九卿,也太难看了。
恰好钟繇被免去廷尉正一职,前往舆县任县长。
董卓受不了李锶的歪缠,就把廷尉正的位子给了他。
然后,李锶一边当董卓的亲卫,一边去廷尉巡视。
很快,他就发现了生财的路子。
陆节望着李锶,抿了抿唇:“以张绣的秉性,大约会告诉董公,你乖乖去董公面前认错吧。”
李锶眼角耷拉下来,不高兴:“那岂不是我怕了张绣?董公如果责罚我,张绣就会洋洋得意了!”
他眼珠一转,说出自己的想法:“荀攸、桓阶、周毖真的值钱!倘若我问他们的家族索要一大批财货,然后献给董公,董公应该会饶过我。”
“荀氏、桓氏、周氏能拿出多少财货?快把他们的底子告诉我。”李锶眼巴巴地望着陆节。
陆节皱眉:“他们之前愿意给你钱,是为了请你照顾狱中的族人,这是心甘情愿。但,当你向他们索取巨额财货,却毫无回馈,他们是不会愿意的,一定会引发更多的风波,让你深陷其中。”
李锶眨了眨眼:“谁说我没有回馈?只要他们舍得掏钱,能拿出足够多的财货,荀彧等人就能回家居住!”
陆节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