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锶期待地看着陆节。
陆节摇头:“荀攸、桓阶、周毖,并不是普通的钦犯,他们卷入了北宫宫变,意欲推翻董公,不能交钱免罪。”
“可他们只是文人,即使放他们出去,他们又能掀起多少风浪?三年前,他们就一败涂地。”李锶撇撇嘴。
陆节眉眼不动,耐心解释:“我并非担忧他们本人,而是顾忌庙堂群臣。群臣的行事,往往是依据当权者的风向而定。正值天子立后的时期,相国府不能误导群臣。”
“误导?天子立后?何意?”李锶挠了挠额头。
“天子立后是一件大事,会勾起群臣对天子亲政的渴望。天子亲政意味着庙堂人事的更替,公卿能借机重掌权柄。”陆节眼眸沉静,“如若此时赦免参加宫变的钦犯,会让人误以为相国府想和何太后、天子缓和关系,误以为董公是在为奉还权柄铺路。”
李锶愣了愣,数息之后,他暴怒:“把权柄还给谁?还给天子、太后?!凭什么?庙堂的权柄,谁抢到就是谁的!那个袁绍搞诛宦,不也是为了执掌大权?他没本事,争不过我们,董公赢了,庙堂就属于我凉州人!去年涌向洛阳的贼寇,是我们打退的!庙堂的俸禄,是我们从豪族家里搬回来的!这就是我们的庙堂!”
陆节怔住了,他没想到李锶的反应如此之大。
李锶双眼瞪得像铜铃,喘着粗气:“董公嫁孙女给天子,难不成真的想交权?”
陆节的脊背忽然发凉,他下意识安抚:“董公绝无此意!董公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当了相国,怎么可能放下权柄?嫁女给天子,许多当权者都做过,只是为了更好地掌控权柄。”
李锶眨了眨眼,睫毛抖动,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拽过陆节的手腕。
陆节猝不及防之下,身形微晃,他的视线撞入李锶的眼中。
恐惧和狠辣交织在李锶的眼眸里,他压低声音:“如果,如果有一日董公身故,我们怎么办?我们会是什么下场?”
陆节张口欲言,却又把话咽回去,他心思电转,说道:“董公有女婿、有侄子,会有人站出来掌控局面。”
李锶瞳孔微缩:“真的吗?他们真的行么?庙堂公卿不喜欢凉州人,董公有本事,能压住他们,董越、牛辅能行吗?我跟你说,董越和牛辅的脑子都一般,比我还傻!董白嫁给天子当皇后,董越、牛辅八成就会觉得天子是亲戚,这要是被人钻了空子,我们都得被害死!”
陆节张了张嘴,继续安抚:“你莫要慌张,董公英明神武,必能处理好这等事。”
闻言,李锶缓缓松开手。
陆节连忙把手腕收回来,暗自咬牙,手腕上隐约有一道淤青,李锶的蛮力真大!
李锶眼珠转动,拔腿欲走:“我得去守着董公,千万不能让董公对天子心软。”
陆节连忙道:“张绣一事”
他没说完,李锶径直打断:“张绣爱告状,就让他告!董公顶多骂我一顿!我现在没空和张绣纠缠。”
话音未落,李锶已经走远了。
陆节望着李锶的背影消失在庭院,突然感觉腿脚发软,他抬手捏住门框,身子慢慢下滑,坐在了门槛上。
一刻钟后,顾茂寻到此处,看见陆节这副样子,蹲下身,轻声询问。
陆节扶着额头,断断续续地将李锶的话,讲给顾茂听。
顾茂的面色极为复杂,她叹道:“时间最强大。凉州军入京很快就要满三年了,这么长的时间,足够一些人开始考虑未来。”
“我并不想他们考虑这个问题。”陆节嘴唇嗫嚅,挣扎良久,终于问出口,“汉室再也无法收回权力吗?”
顾茂默然。
陆节等了很久,抬头看她。
“如果你的‘汉室’特指天子,那么应该是肯定的。袁绍之所以要诛宦,是因为庙堂早就不希望汉室掌权了。宦官是天子的家奴,是天子用来弹压朝臣、制衡士族的棋子。桓灵两朝,宦官专权多年,士人早已忍无可忍。”顾茂低眸。
“对于天子来说,宦官没有根基,是趁手的工具。但宦官永远无法代替士族,因为他们真的没有根基,也缺乏治国才华。”顾茂的声音不疾不徐,“何进是外戚,本该维护何太后对宦官的偏爱,却最终倒向了诛宦一方,这足以说明谁才是王朝的根基。是士族,不是宦官。”
她认真地说:“庙堂公卿原本是打算自己掌权,让天子垂拱而治。只是被董卓抢了机会而已。”
陆节喃喃道:“天子垂拱而治?好事啊。这是儒家先贤的理想。天子居于深宫,不通世情,本就应该由庙堂的贤才们治理国家。”
顾茂睁大眼,她被噎了一下。
“既如此,你何必忧心忡忡?董卓辅政,天子垂拱而治,多好?李锶不过是想要凉州军一直掌权而已。”顾茂缓了缓,蹙眉问道。
陆节唇边漾开苦涩,“可庙堂的兵权、钱粮尽在凉州军之手,连个制衡都没有。倘若某一日凉州军不愿再尊奉天子,怎么办?”
顾茂舔了舔嘴唇,她终于明白何谓“词不达意”。
别以为“忠诚”就是忠于天子,就是盼着天子掌权;“忠诚”也会是忠于王朝法统,希望刘汉延续,但大权最好由贤臣们共同执掌。
顾茂没好气地看了陆节一眼:“兖州刺史卢植,应该是你心目中的贤才。他正在兖州积累私兵,这不就是‘制衡’?兖州离洛阳那么近,万一京城有变,你正好可以召卢植率军进京。”
“岂能如此?”陆节皱紧眉,“兖州的兵,是外兵!任由兖州的军队进京,庙堂的权威何在?何进、袁绍当年召外兵,是彻头彻尾的昏招!庙堂若想威加四方,必须得有直属的兵马。”
“直属于庙堂的兵马?”顾茂挑眉,“直属于谁?属于天子?还是属于某个贤臣?”
“天子不能热衷武事!养兵马是最耗费钱粮的事,会加重民间负担,引发混乱。”说完这句,陆节话锋一转,“但贤臣也不能掌管兵马,容易尾大不掉。”
他眼睫毛颤了颤,暗自腹诽,掌管了兵马的“贤臣”,还能是“贤臣”吗?迟早是第二个董卓。
顾茂摇了摇头,站起身,叹道:“你心向往之的‘明君贤臣,君臣有序’,必须让天子足够强势,必须压制地方豪族。”
陆节依然坐在门槛上,仰头看顾茂,不悦道:“我承认豪族逃避税赋,但你这话什么意思?如今庙堂君不君、臣不臣、上下失序,州郡动荡、长官握有私兵,难不成都是豪族导致的?江山是刘氏的,天子呢?刘姓诸侯王呢?天子心爱的宦官呢?他们岂能毫无责任?”
“我没有将一切归咎于豪族。我也不是指具体的豪族。司隶的豪族动辄被凉州军追缴税粮,陈留的坞堡被定罪为‘资助袁逆’,在郭汜的铁骑面前不堪一击。具体的豪族,从不是高枕无忧。我指的是‘轻田租,重人头税’的赋税制度,是这个滋生了许多乱象。”顾茂无奈道。
陆节抿紧唇。小民只有几亩薄田,家无余财,每年的人头税却必须缴纳,交不起,只能托庇于豪强,庙堂的编户齐民因此成了豪族的依附民,豪族有了更多的人口,势力更强。这简直像庙堂在帮豪族!
他别过头,轻哼一声,从门槛上站起来,“我不想聊了!我只是一个相国府的属吏,甚至不是正经的朝廷命官!天下大事与我何干?”
顾茂挑了挑眉。
陆节不理她,径自走回厢房。
顾茂脚尖一转,裙摆微扬。
她转身去厨房,亲手捏了一个糍粑团,然后让其裹满芝麻,又拿出一个浅盘子,舀了两调羹蜂蜜放进盘子里,最后把裹满芝麻的糍粑团搁到盘子上。
顾茂端着盘子,穿过回廊,走到厢房门口。
陆节正坐在门口的案几后发呆,听到动静,故意扭过头,眼角余光却瞥到了顾茂手里的盘子。
他猛地将脖子扭过来:“糍粑?你不是说家里没有吗?”
顾茂笑眯眯地把盘子递到陆节面前,“确实没有呀,这是我变戏法变出来的。”
陆节瞪了她一眼:“你就是舍不得给我吃!”
他想硬气地拒绝,但左手不经意地接过盘子、右手已经拿起调羹。
顾茂莞尔:“好吃吗?”
“不够甜,应该再加一勺蜂蜜。里面也没有枣泥,我想吃一大块枣泥,那会非常甜蜜。”陆节嚼着糍粑,含糊道。
顾茂轻笑:“明日给你枣泥馅的团子,但那个就不加蜂蜜了。饮食应当节制。”
陆节舀起一点蜜,送到嘴里,眨了眨眼:“吃甜食过多,对身体不利?”
顾茂颔首。
陆节忽然蹙眉:“董卓愈发爱吃甜的,不加节制。我记得很清楚,他比前年胖了一圈。”
“未必是因为甜食。庙堂的不少贵人皆是体肥,成日坐着牛车在南北二宫的方圆三里之内转悠,想不长肉都难。”顾茂敛眸。
陆节想起李锶方才的话,轻叹:“董卓跋扈,凉州将校比他更跋扈。也就董卓能压住那些骄兵悍将。”
倘若董卓身故,庙堂面对一堆骄悍跋扈的凉州将校,又该何去何从?陆节把这句话咽进肚子里,他实在不敢说出口。
“局势瞬息万变,只能且走且看。”顾茂却听懂了陆节的言下之意,她顿了顿,“起码卢植在兖州,让他攒几年兵,以后的庙堂也许需要卢植相护。”
陆节垂眸,他真的担心凉州将校会在某个时刻失控,到那时,洛阳确实需要保护者。
顾茂眼眸沉静。
历史上,王允策反吕布,吕布成功刺杀董卓,但王允、吕布没能稳住局面。凉州将校反攻,王允被杀,吕布出逃。
随后,凉州将校内讧,互相攻杀,生生把关中打成一片废墟。
顾茂眸光晦涩,轻声道:“卢植出身幽州,和中原的士族不是一路人,他又是海内大儒,声望很高。他年过百半,儿子们都在洛阳,可以让他在司隶附近待着。他是在去年五月底,上任兖州刺史,等后年开春,可以考虑让他转任豫州刺史或冀州刺史。反正,别让他走远。”
陆节微微颔首,旋即,专心吃糍粑。
顾茂斜靠门框,摇着团扇,遥望逐渐落下的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