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东莱郡,黄县,郡府
曹操坐在主位,正盯着竹简发呆。
“孟德!你何时启程去青州刺史府?我跟你同行!哎呀,我真没想到庙堂能任命你当刺史,你确实气运极佳!我曾找方士给你算命,他们都说我生了个官运亨通的儿子,此言不虚!”曹嵩人未到声先至,嗓音中气十足。
话音刚落,曹嵩已经脱掉鞋履,穿着足袜走进来。
曹操无奈,起身给阿父行礼。
他不经意地皱眉:“您是阳乐亭侯,食邑在黄县,您年事已高,应该留在黄县颐养天年,何必随我奔波?”
“不,我得跟着你去,刺史府在齐国,齐国和泰山郡接壤,听说袁绍正在泰山造反,以防你糊涂,我必须盯着你。”曹嵩随手拿起曹操案几上的竹简,低头翻看。
曹操蹙眉:“阿父!我是庙堂任命的青州刺史,岂敢与袁绍合流?您大可放心,就在黄县安度晚年吧。”
“我‘安度’什么?曹昂被送到了洛阳,曹丕、曹彰被你送回了谯县老家,我身边一个孙儿都没有,儿孙绕膝之乐与我何干?我就得守着你,让你平平安安地致仕。”曹嵩轻哼。
曹操强压不悦:“我才三十八岁,正值壮年,再过二十年,我也不致仕!”
曹嵩呲牙咧嘴:“我的亲儿啊,你可莫要不知足。庙堂的典军校尉,你做过了;青州刺史这般的封疆大吏,你得到了。这已经足够让我面上有光、让你的儿孙有倚仗。东莱是个不错的地方,有盐渔之利,又天然远离动乱,我打算借着你当青州刺史的时势,在东莱攒一份家业。等你致仕了,就在黄县守着我,守着盐场,岂不美哉?”
没有一句话中听!曹操别过头,一言不发。
曹嵩瞥了儿子一眼,暗叹,这孩子真不受教。
“庙堂还挺重视青州,任命的郡国长官皆是大名士。你恰好是他们的长官,应该抓住这个机会,与他们攒些情分,他们自然会投桃报李,以后给曹德和曹昂一句点评。有了这些人的点评,我的幼子、长孙就不缺前程啦。”曹嵩盯着竹简上的名字,捋着胡须,语重心长。
曹操咬牙,抬眸:“我是他们的长官!青州之事在我!”
曹嵩当即皱眉,瞪眼:“曹孟德!我警告你,莫要在青州刺史任上,再搞你从前的做派!你五年前当济南相,一口气罢免八个县令,又捣毁六百余座淫祀,知道你得罪了多少人吗?!若不是我给你在庙堂善后,若不是袁绍放话支持你,你就会被直接下狱!如今,我落魄了,袁绍更是跌落凡尘,没有人再给你撑腰!”
曹操脸皮绷紧。
“陆节不是袁绍!他的性子和袁绍很不相同,他与你没有年少的交情,你不能寄希望于他!倘若你在青州行雷霆手段,与郡国长官发生冲突,庙堂极有可能降罪于你!现在的洛阳,最忌讳州郡长官坐大了!”曹嵩拔高声音,眉关紧锁,“我这就回家打点行装,随你前往齐国,我必须看好你,决不许你行差踏错。”
他转身,匆匆离去。
曹操抬头看了一眼曹嵩的背影,抬手抚住胸口,紧闭双眼。
少顷,已从洛阳回到东莱的太史慈,小心翼翼地进屋,瞧见曹操低着头,立马问道:“使君,您身体不适?”
使君是时人对刺史的称呼。
曹操缓了缓,睁开眼,有气无力:“险些被他气死。”
太史慈眨了眨眼,“他”?是指曹侯吗?
父子之间的家事,外人不能置喙,太史慈虽然心疼使君,但只能沉默无言。
曹操捏了捏眉心,勉强压下翻腾的心绪,“我既已是青州刺史,就须尽早前往齐国。给东莱留下一千郡兵,剩下的两千兵,我要带走。你速速准备,七日后我要离开东莱。”
“诺!”太史慈领命,又问:“北海国的孔国相,被调往齐国任国相,与您顺路,您是否与他同行?若同行,路上也能叙一叙同侪情谊。”
曹操断然否决:“不!我要先行抵达齐国,进行布防。黄巾又有蠢蠢欲动的迹象,我决不许彼辈再次西出、肆虐邻州!我曹操成为青州刺史,青州就必须换一番气象!”
太史慈望着曹操,眼睛亮晶晶,扬声应道:“诺!”
七日后,曹操离开东莱郡,率兵途经北海国。
北海国,国相府
孔融撇嘴:“曹孟德乃宦官之后,却出奇地清高。北海与东莱相邻,我和他都要去齐国上任,他甚至没有问过我是否同行!他不仅是宦官之后,还热衷于兵戈之事,着实有违先贤教诲。可庙堂偏偏提拔了曹孟德!若非庙堂任命的青州的郡国长官皆是贤人,我都要怀疑庙堂堕落了。”
幕僚劝慰:“去年二月底,北海被黄巾围困,向东莱求援,曹公没有丝毫推脱,迅速率兵来解围。之后,黄巾肆虐青州、兖州,又是曹公率兵救援青州的各个郡国。庙堂是看重了曹公的才华,因而提拔。”
孔融斜眼看幕僚,嗤笑:“天下何其辽阔?会打仗的人,没有一万,也有九千!缺他曹孟德一人?庙堂难道寻不到旁的武夫?凭什么是曹孟德位列青州刺史?无非是曹孟德会钻营!袁绍可是君侧之贼!谁人不知曹孟德与袁绍的旧谊?按理,曹孟德的仕途早已断绝。但相国府的那个陆长史,偏爱曹孟德,任人唯亲!哼!”
幕僚抿唇:“您远在北海,不熟悉庙堂的内情,兴许是您想错了。”
“我的想法毫无错处!”孔融冷哼,“如今的这位董相国,专权跋扈,藐视群臣,公卿在他面前,一点分量都没有!庙堂的大权尽在相国府!曹操的东莱郡守就是陆长史运作的,这次的青州刺史之位怎么可能例外?”
他越说越愤怒:“前年,董卓欺压我,我拿不到买马许可,只能坐牛车离开洛阳,到周边县城购买骏马,然后再来北海赴任。而曹孟德,他能在洛阳金市买马!当真不公!”
幕僚觑了一眼孔融脸上的委屈,无话可说。
“曹孟德天天琢磨镇压黄巾,我早看他不顺眼了!明明应该安抚黄巾!黄巾皆是可怜可叹的流民,亟需我的安抚。等另外五位郡国长官到了青州,我必与他们一同劝谏曹孟德!”孔融绷着脸。
幕僚没有再接这个话茬,转而询问:“您预备何时启程前往齐国?”
孔融蹙了蹙眉,平复一下心情,吩咐道:“你快些准备,我们尽早启程。曹孟德半月前给我传信,说黄巾又有劫掠的迹象,我得赶紧走。万一叫黄巾堵住,我怕有杀身之祸。”
幕僚被孔融噎得不轻,原来明府知道黄巾的危险。
与青州相邻的徐州东海郡,又是另一番景象。
东海郡,郯县,郡府
陆康正在伏案批改公文。
门外,赵昱被侍者引入此处。
陆康听到动静,当即搁下笔,“元达,请坐。”
元达是赵昱的表字。
赵昱俯身行礼,旋即入席。
“尚书台任命你为济南国相,你何时启程?”陆康开门见山。
赵昱倒也直率,回答:“在下尚在犹豫,我从没有主政一方的经历,怕辜负了庙堂的信任。”
“你之前是陶公的别驾,刺史府的属吏之首,如今出任一方国相,绰绰有余。”陆康面色肃穆,“我也不瞒你,短时间内,庙堂不会再设徐州刺史,你守着空空荡荡的刺史府,毫无用处,不如前往济南国、施展才华。”
赵昱垂眸:“我走了,刺史府的其他属吏该何去何从?”
陆康坦然道:“庙堂发来召令,要求东海郡府收容刺史府的小吏们,至于刺史府的诸位从事,可自行前往洛阳,庙堂会酌情授予他们新的官位。”
赵昱略有动容:“庙堂仁心,思虑甚是周全。”
陆康莞尔:“那么,元达何时启程去济南国?”
“待我回家打点行装,然后,即刻前往青州。”赵昱微微低头。
陆康笑着颔首,旋即又说:“徐州士人里,庙堂不止征召了你一人,下邳陈氏的陈珪被任命为赵国相。”
赵昱惊讶:“陈公似乎已经年近六十。”
“可庙堂又想起了陈公。”陆康笑道。
赵昱唇边漾开浅笑:“庙堂记得徐州士林。”
陆康含笑点头。
此时的下邳国,下邳县,陈家庄园
陈珪叹道:“老夫在家赋闲多年,无心重返官场。”
他的儿子陈登坐在一边,劝道:“阿父,我的同辈兄弟里,没有真正入仕、主政一方的人。我好不容易进了徐州刺史府,却恰巧碰上庙堂整肃,徐州刺史府散了架,我只能回乡闲居。您就为宗族发挥余热,再去赵国当几年国相,起码能认识几个人,给族中子弟铺一铺路。”
听到儿子语重心长的话,陈珪的面色一言难尽,他皱眉:“赵国在冀州,冀州去年遭了黑山贼,并不安生。”
陈登耐心道:“但赵国临近司隶,比冀州腹地的郡国安全多了。我给您准备五十名壮丁,您带着部曲去赴任,绝对万无一失。”
陈珪张口结舌,面露不悦:“我已年老,陈氏宗族应该由小辈扛着,我出远门做官,你们在家待着,像话吗?”
“阿父!我做梦都想当二千石官员,可庙堂的眼里没有我啊!尚书台征辟的人是您,不是我们这些小辈!当官哪有那么容易出头?您有幸混出了名堂,多年前官至沛国相,又声名在外。直到如今,庙堂还没忘了您,我们却没有您这么好命。列祖列宗保佑您官运亨通,您怎能不领情呢?”陈登无奈。
陈珪一拍案几,骂道:“我还没嫌你们不争气,你倒是来教训我了!出去!”
陈登收敛神色,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屋内,陈珪独自坐着,思来想去,叹了口气。
罢了,他确实应该去赵国,得为儿孙铺路。
与徐州相邻的扬州,却又是不同的景象。
去年七月,为了躲避叛乱,扬州刺史陈温把刺史府,从九江郡迁移到了吴郡的吴县。
故而,陈温被调任为荆州刺史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吴县。
但是,位于吴县的吴郡郡府里,太守程栅却没功夫关心陈刺史。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案几上的任命:“我也有任命?庙堂竟然让我去担任魏郡的太守。”
顾雍站在程栅身侧,满脸笑意:“明府宽厚持重,庙堂自然会重用您。”
程栅挠了挠耳朵,“我也没干什么事,算不上有政绩吧?没想到庙堂还愿意用我,我以为我很快就要回乡养老了,结果却能去魏郡当郡守。魏郡可是冀州的首郡,又临近司隶!我真的没想到,我官运这么好!”
顾雍垂下眼帘,眸光晦涩,这是“闲人有闲福”么?
吴县县廷,值房外面的槐树之下
郭嘉递给荀彧一个竹筒,里面盛着柘浆。
荀彧接过,抿了一口,甘甜清冽。
郭嘉喝着自己的那筒柘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挑眉说道:“陈刺史官运亨通,程郡守仕途顺利。原来庙堂喜欢没用的庸才!早说啊,我若早知道庙堂喜爱朽木,就少长半个脑子。”
荀彧面色沉静:“奉孝莫要说气话。陈刺史、程郡守只是恰好符合庙堂的需求。”
郭嘉深吸一口气,叹道:“真是时势造英雄。”
茂密的槐树遮挡着阳光,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凉意沁人心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