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法里
顾茂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直裾深衣,正端着一碗汤饼吃。
顾愫坐在一旁,又气又怕,压低声音:“维夏,你怎敢带着陈祈赴火场涉险?”
“阿楚应该和您说了,是吴郡税船惹了麻烦。”顾茂嚼着面片,轻声说。
“那又如何?你和陈祈不能介入!此事与你二人何干?陈祈也是该罚,竟然出什么烧车驾的主意,这能平事吗?车驾烧了,啬夫和守卫怎么办?他们难道会罢休?只要有一个不依不饶,选择告发,烧车驾有用吗?难不成一并杀掉?”顾愫抚着胸口,越说越气。
她恨恨道:“如此荒谬之言,魏弦居然采纳了!陈祈在外面闯了祸,回来禀报,维夏你应该冷静!为何要跟着陈祈再返回太仓?!你连忙给陈祈收拾行囊,打发他回吴郡避祸,都比你们去火场更稳妥!”
顾茂抿唇:“姑母,您现在说得对,都对!可我昨日听到陈祈汇报,确实慌了,只想着赶紧去城外看看。我当时忘了和您说,您昨晚很担心吧?”
“昨夜,上东门附近的天空赤红明亮,邻居们都站在里巷抬头看,有人消息灵通,说这是太仓失火了,他们议论纷纷。我怕阿楚乱说,将她叫到我屋子里,我俩都怕,怕得身子都发颤,如何睡得着?真是多事之秋,桩桩件件不吉利。”顾愫拿帕子擦泪。
顾茂沉默片刻,垂眸:“我和陈祈沿着太仓的漕渠走过一遍,没有发现吴郡税船,魏弦等人应该是跑了。”
“嗯,昨日,阿楚复述了陈祈的话,我就隐隐猜到此事会闹大。因为陈祈说的烧车驾,无法解决麻烦,但他指出了桐油在哪。我住洛阳多年,和洛阳小吏打过许多交道,他们知道在庙堂,大麻烦能盖住小麻烦。昨日那种事,吴郡船员也好,太仓啬夫也罢,近乎骑虎难下……恶向胆边生啊。”顾愫扶着额头,低低诉说着。
顾茂捏紧勺子:“您是说太仓大火不是源于桐油火蔓延,是刻意扩大火场?”
顾愫眸光流转,缓缓摇头:“我又没亲眼见到,如何能给定论?我之所以这么说,倒不是我有多猜忌,是因为听夫君说过庙堂的不少荒唐事,比这荒唐的且多着呢。”
顾茂未再开口,默默吃着汤饼。
顾愫捏着眉心:“唉,也不知魏弦何时能顺利离开汴水,等船队离开豫州,进入徐州境内,我就略微安心了。”
“姑母,真的能瞒住吗?”顾茂终究压不住内心的恐惧,面色苍白。
顾愫瞥她一眼:“你慌甚么?你冒冒失失跑去太仓的时候,怎么不知道怕?”
她缓了口气,又开始安慰侄女:“我与你说,你既已平安归家,此事和你就没有关系。就你碰见的那个廷尉正,他应该不是诓你,庙堂的廷尉正确实叫钟繇。钟繇出身颖川钟氏,我的阿父曾任颖川太守,与钟氏关系甚好。你姑父和钟繇的叔父是密友,钟繇纵使有点子疑心,难不成能因为这点疑心上门审问你?”
“可吴郡税船在当天抵达太仓,又在当日急忙离开,确实可疑。”顾茂蹙眉。
“所以我担心魏弦能否顺利带着船队离开豫州境内。如今,州郡坐大,豫州毕竟离洛阳近,而徐州不同,一旦进入徐州,徐州各郡县的官吏会不会拦吴郡税船,那可是两说。而且,我觉得庙堂不会明发诏令让州郡拦截吴郡税船,体面还要不要了?”顾愫边想边说。
顾茂端起碗,喝尽面汤,感觉暖和了些。
“太仓烧了,烧了小一半仓库,现在火还没灭,怎么办?”顾茂放下碗,揉着额角。
顾愫叹道:“听你的意思,住在太仓里巷的守卫们趁火打劫,偷摸拿走了许多,庙堂肯定追不回来了,法不责众,而且没准儿都已经进了人家的肚子。”
“洛阳粮价会上涨的。”顾茂眉关紧锁。
“洛阳的粮价本来就一直在上涨。跟烧不烧有关系吗?敬法里的人都清楚庙堂缺粮,早就各自想办法了,我家就是搭上了南阳的富商,从彼处买粮。”顾愫不以为然。
顾茂欲言又止。她没有实地探访过,洛阳百姓之前是否猜到太仓空虚,倒也不好说百姓一定不清楚。
顾愫扫了眼顾茂的手,别开脸:“瞧瞧你那双手成了什么样子?我都不想看。可还有一点漂亮?记得按时抹药!你既已吃完,上床小憩片刻吧。”
说完,她起身离开,顾茂行礼目送。
顾愫出了厢房,沿着回廊走到正堂,就看见陈祈跪在那里。
顾愫咬牙切齿,快步上前,把陈祈叫进屋子。
不等陈祈开口,顾愫眸光一凛:“陈祈,我不管你和魏弦说过甚么,我只有一言与你说,莫要再纠缠昨日之事!你是陆氏的门生,是陆节的门客!你一言一行都应当为陆氏负责,给陆节尽忠!所以,忘掉昨天的事!不许让旁人看出异样!记住没?”
陈祈重重点头,拱手:“谨遵教诲。”
顾愫打发陈祈去歇息,颓然坐下,喃喃:“这些小辈,真不省心。”
晌午,上东门外,钟繇面无表情地看着紧闭的城门,环视四周同样被堵在这里的士人,翻身下马,牵着马挤出人群,走到空旷处。
侍卫担忧地问:“钟君,城里是出了变故吗?城门为何会白日落锁?”
钟繇攥紧手心,声音极轻:“可能北宫出事了,或许在争位。”
侍卫眼里浮现恐惧,山陵崩?
钟繇沉默,自去岁起,天子就身体不虞,上个月,他从长辈那里得知,天子病笃,或许就是今日吧。
他又回头望了眼太仓方向,彼处依然有火光,但终于有了数十守卫在挖沟,这火应该不至于将整个太仓烧掉。
钟繇撩起袍角,席地而坐。他脑海里掠过守卫们的闪烁其词,又想起他没找到任何一点被抢救出来的粮食,嘴角漾开苦笑。
他抬头望着紧闭的洛阳城,茫然若失,即使新君登基,这烂摊子又要如何收拾?
往日只听说州郡坐大,今日的太仓让钟繇惊醒,浑身发冷,庙堂在洛阳的权威亦是惨淡吗?
这一年是中平六年,天子驾崩,谥号“灵”。
皇长子刘辩继位,何皇后被尊为太后,外戚何进辅政。
旬日之间,蹇硕被诛杀,原由他统领的西园军投靠何进。
何氏一时风头无两。
丁奕就在这个时候,踏入了洛阳,因为他的阿父丁宫,从尚书升任为九卿之一的光禄勋,就是杨彪之前担任的那个位子。
敬法里,丁奕惊讶:“陆兄不在吗?”
顾茂摇头,简单说了陆泛的情况。
丁奕连忙正色:“陆叔父定能痊愈。”
“借丁君吉言。您来此有事吗?”顾茂问道。
丁奕沉默一瞬:“嫂夫人知道,我一直守在留城,比较留意过往船只。庙堂如今派人查太仓失火之事,就在倒查当日进入太仓的人、船。昨日有人询问我经过留城的吴郡税船是甚么情况。”
顾茂歪头:“丁君在与我谈庙堂之事?我无官无职,您为何与我说?”
丁奕低眸:“洛阳人人都在谈论太仓大火,我以为您也好奇。”
“嗯,我经常听见有关太仓、粮价的议论,但我委实不想听税船的事。去岁我坐了一回税船北上洛阳,至今不愿回想,沿途盘剥令人触目惊心。”顾茂语气平淡。
丁奕瞳孔微缩,攥了攥手,默然片刻,换了话题,又闲聊几句,搁下礼物,告辞离开。
夜晚,丁家书斋
丁宫扫了眼丁奕,冷哼:“让你莫去叨扰陆家,非不听。”
丁奕低着头:“我前些日子在留城,听说吴郡税船回程时依然吃水很深,像是没有卸载税粮一样,我只是想问清楚。”
“你有何资格问清楚?吴郡税船和在京的吴郡人有关系么?你是生怕不能多得罪几个人?你丁奕干净吗?你去年拿了吴郡税船的粮食,这事你说得清?你是把所有粮食给了庶民吗?你得先喂饱吏员,他们才给你办事!究竟有多少粮食被下面人截流,你知道么?”丁宫呵斥。
丁奕掐着手心,一言不发。
丁宫起身,负手踱步:“太仓失火重要吗?不重要!太仓空虚才重要!何进这位大将军,虽是天子舅父,却脑子糊涂、拎不清事!多少官员劝他,不要查太仓,匆匆给个定论,抓紧从各州郡调拨粮食、平抑粮价才是重中之重!”
他说到此处,更是愤怒:“可他偏不!非要查这个,查那个,他要是只查洛阳的几个守卫啬夫就罢了,可现在查到了州郡的税船!不仅怀疑长沙郡的桐油船,还怀疑吴郡粮船,他就查吧!等州郡再也不给洛阳送税,我看他怎么当这个大将军!”
丁奕将头埋在胸口,他真的只是一时兴起,去了陆家打听,才不是和何进一样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