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生活录 第26章 第 26 章

今夜，洛阳的圆月明亮，城外太仓的火焰耀眼，月光与火光交相辉映，有一种奇异之美。

陈祈看呆了，他怔怔地抬头望着。

顾茂拄着铁锸，嗓音干哑：“这是哪个方向？我有些转向了。”

陈祈回神，环视四周：“那边是太仓守卫、啬夫居住的里巷，我们一直都在西北方向徘徊，并没有走多远。”

“与其说我们在挖沟，不如说是在清理道路上的杂物。这桐油火温度太高，会引燃周围的木板。得想法子拆掉相邻的仓库，让间距更宽。”顾茂扶额，她被这热浪熏得有点晕。

陈祈盯着他挖出来的浅浅一条沟，虽然长，但真的浅。太仓的路面是夯土的，很硬实，他在短时间内真的挖不深。

他深吸一口气：“夫人，不如我们去劝那些住在太仓里巷的人先离开？这个时辰，洛阳城门早已落锁，官府若想夜间出城来救火，得请诏令。谁晓得官府几时来？这火太大，不是您和我能扑灭的。”

“里巷……那些人不是去寻存粮的仓库了吗？”顾茂苦笑，她回身望去，能依稀看见有身影在里巷和火场之间奔忙，只不过并不是在救火。

陈祈眸光瞬间黯然，之前，夫人和他进入太仓，就见到有人在未着火的仓库里进进出出，寻找食物，抱着咸鱼、肉干往外跑的守卫不在少数。

“夫人，洛阳粮价高昂，今岁更甚，虽然拿走太仓的粮食是有罪的，但是百姓受饥馑之苦又是谁的罪呢？若只取果腹之物，便不能算恶。”陈祈忍不住辩解。

顾茂没说话，将铁锸放倒，她席地而坐，将手摊开，借着月光看了一眼，还好，只是有些血印子。

陈祈蹲下，沉默一瞬：“您认为我方才所言，不对吗？”

顾茂抬眼，她能看出陈祈眸中的恐惧，她摇头：“陈祈，吴郡是我家乡，我并不是局外人，我给不了公正的判断。我甚至不认为此事可以就事论事，吴郡税船遭遇盘剥，是我去岁亲身经历的，太仓底层的守卫被拖欠俸禄，是你清楚的。在这种情况下，以庙堂的道德教化、条文律令来审判，有几人能信服？”

“酿成如此大祸，真的不是我的本意。”陈祈感受着火场传来的滚滚热浪。

“嗯。”顾茂心知需要安抚陈祈，她怕陈祈在恐惧和懊悔中，做出更多的过激举动。

陈祈低着头，有些脱力地坐到地上。

顾茂沉吟片刻：“坦白说，窃钩者诛，窃国者侯，这话虽然很刺耳，但这是实话。昔年高祖皇帝于芒砀山起义，取得天下，成为天子。但这是高祖的故事，是秦帝国衰微之时的故事。倘若帝国强盛，于芒砀山起义，就是落草为寇，就会被庙堂派军诛灭，百姓会痛骂其为贼。”

她抬头望了眼天色：“如今已是深夜，仍不见执金吾、河南尹、大司农等官署到场，庙堂如此，才给了你在此内疚的机会，而不是被抓起来治罪。只能说时也命也。”

陈祈怔忪。

顾茂望着远处黑暗里跑动的身影，沉默不语，希望这些人拿了东西后，抓紧时间逃吧。

太仓的熊熊大火在热烈燃烧，洛阳城内的北宫却是气氛紧绷。

何皇后焦急地踱步：“陛下今日辰时忽然昏迷，不久醒来，召蹇硕觐见，却未曾召见我。若不是张常侍悄然递信给我，我竟浑然不知！兄长，这可如何是好？张常侍说陛下已是回光返照之时！”

大将军何进坐于一旁，浑身紧绷，眼中透出狠辣：“辩皇子是陛下嫡长，他继位，理所应当！若有阉宦敢行废长立幼之事，我自当诛之！”

何皇后闻言，泪如雨下：“幸得有兄长在侧，否则我与辩儿当真要落个身首异处。我的辩儿明明是嫡长，可陛下却迟迟不肯立他为储君，我心痛至极呀。”

正说话间，有宫人入内，禀报说董太后进了天子寝宫。

何皇后面上犹然带泪，眼神却一厉：“这个老妖婆将刘协视为筹码，与我对抗，天子召她，莫非真要立刘协不成？！兄长助我！”

何进猛地起身：“我自有兵权在手，谁敢夺了辩儿的皇位？皇后勿怕，我这就召兵入宫！”

何皇后连连点头，揽着年仅十三岁的刘辩，目送何进离开。

次日，晨光熹微，曹操眉头紧锁：“我听闻昨夜竟无一官署长官亲往太仓，而彼处如今仍然烧着！本初，这是何意？”

袁绍面色沉沉，压低声音：“天子危在旦夕，何公顾不得太仓之事。”

曹操一惊，连忙向袁绍打探北宫详情，再顾不上太仓。

太仓烧了如此之久，仍未熄灭，洛阳城内许多士人纷纷驱马前来查看。

西北角，终于挖出一条深沟的顾茂、陈祈再也维持不住仪态，瘫坐于地。

此处的灰尘太多，顾茂的脸上蒙着一块月白色的布，这布是从她的衣服上，用刀划下来的。

她靠在仓库的墙上，昏昏欲睡。今天是个阴天，比昨天要冷，真好，火势能被压制了。

陈祈强打精神，睁着眼扫视周围，先是确定二人的马匹尚在，又往远处眺望，他忽然皱眉：“夫人，有官吏朝这边走来，我们走吧。天明了，再待下去，说不清楚。”

顾茂惊醒，循着陈祈手指的方向去看，她皱眉，叫住豁然站起、甚至想拔刀的陈祈：“莫慌！徒惹人怀疑。”

陈祈尽力平复心绪，却还是忍不住低下头。

身着朱色锦衣的官吏近前，打量顾茂、陈祈二人。

顾茂掐住手心，起身，还不忘把滑落在地的蒙面布捡起来，她蹙眉：“您是谁？怎如此无礼？”

官吏垂眸，方才那般直视女子，的确失礼。他淡淡道：“廷尉正钟繇，特来探查太仓失火，请见谅。”

陈祈心里一颤，这官吏是廷尉的副手？庙堂是认为有人纵火了？

顾茂的面上却露出冷笑：“这位君子，您莫不是哄骗我？廷尉掌刑狱，太仓何时归廷尉管？这地方从昨夜烧到现在，就不见庙堂派人来救火！大司农、河南尹、执金吾呢？简直荒谬！这又冒出个人自称廷尉正，怎么？莫非是见我与门客二人孤身在此，又有骏马，意图不轨吗？”

她猛地抽出袖中短刀：“但叫君子失望了，我可不是好欺负的。”

陈祈已经侧身拔刀，挡在顾茂身前半步。

钟繇眯了眯眼，轻笑：“容我冒昧，夫人出身哪家？竟如此……厉害。”

“不敢当。我只是一时气上心头，您莫怪。我出身吴县顾氏，夫家是同县的陆氏，我方才有违宗族教诲，失礼了。”顾茂低着头，后退一步，但语气依然硬邦邦的。

钟繇最后扫了一眼顾茂的穿着，温声道：“火场危险，夫人与门客速速离去吧。”

说罢，转身走了。

顾茂轻哼一声，抬脚走向骏马。

陈祈拿起两把铁锸，追上去。

他低声问：“那人究竟是谁？真的不是廷尉正吗？”

“应该是吧，看他的打扮和随从，听他的口音，他不至于说这个谎。”顾茂垂眸。

“那您为何……那人在怀疑我们？”陈祈皱眉。

“我就不信庙堂会派廷尉来处理此事。火还没灭呢，该来的河南尹、执金吾一个没来，庙堂怎么可能让廷尉派人来查案？”顾茂翻身上马。

陈祈蹙眉：“他说的‘特来探查太仓失火’，这话含糊不清，那就是这位廷尉正私自怀疑我们。他会不依不饶吗？”

顾茂握紧缰绳，缰绳勒在她已有血泡的手上，生疼，但这疼让她清醒：“不会。”

经此一遭，陈祈很信服顾茂，他未再多言。

二人驭马而去，来的人越来越多，不能再待了。

另一边，钟繇望着仍在燃烧的桐油火，暗自叹息，这可如何是好？

虽然太仓空虚是庙堂诸公心知肚明的事，但百姓不知道啊，太仓依然是百姓的指望，百姓总以为庙堂还有粮食。这下，太仓烧了，烧了这么久，烧得这么大，百姓知道了，洛阳怕是要有暴乱了。

随行的侍卫问道：“钟君，您方才不是对那二人起疑吗？那二人走了，属下要不要再查查他们？”

钟繇摆手：“不必。我打眼一瞧，便知其成色，确实是吴地的士族贵女，既如此，又有何可疑？”

“那二人对您实在不尊重。”侍卫抿唇。

钟繇轻斥：“些微小节，何足挂齿？我径自上前与那般年轻妍丽的女子搭话，本就不妥，易生是非。休要再提！”

侍卫躬身应是。

钟繇继续看着火焰发愁，他打听到庙堂正为天子之事而剑拔弩张，无暇顾及太仓。

河南尹是何进之弟，执金吾是袁氏族人，大司农托病在家，太仓令自缚请罪，太仓丞跑了。

他此来亦不是遵照庙堂命令，手中无兵卒，和那些士子一样，都是只能旁观。

钟繇在太仓转悠，想寻人打听，弄清楚是如何起火。

可他转了半天，就找到三个守卫，他刚问两句，这仨人压根不理他，拔腿就跑，他的侍卫连忙去追，竟然被甩丢了。

钟繇气急。